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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上山下乡——一位红卫兵头头的传奇人生(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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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0 21:54:2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两次上山下乡——一位红卫兵头头的传奇人生
作者:月映长弓
他从小调皮捣蛋,说话口无遮拦。文革中是中学红卫兵司令,与学校另一派红卫兵组织的头头在派性斗争中势同水火。上山下乡招工回城后,又关押在“学习班”,被诬陷为组织“反革命集团”,退回农村劳动改造。恋人分手,三年折腾,历尽磨难。平反后,临危受命,出任厂长,居然把国企小厂搞得风生水起。退休后又组织老年游泳队,年愈70春夏秋冬畅游浏阳河......
(一)孩子王
他叫洪金星,是我邻居。我叫兰银锁,他比我大一岁。他父亲是裁缝,我爹是锁匠,都是城市贫民。我们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从小调皮捣蛋,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把弹弓,惹是生非。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古灵精怪。他活泼好动,一刻都不安分,时常捅出大大小小的娄子。
记得小的时候,洪金星又黑又瘦的小脸上,躲猫猫总是粘满灰尘,头发约有二寸长,乱蓬蓬的,活像个喜鹊窝。他父亲一生气,从此只给他留小平头。洪金星瘦小的脸上,嵌着一个尖尖的翘鼻子,浓浓的眉毛下长着双比常人都大的眼睛,乌黑的眼珠凸出像是金鱼眼,还挺神气地转来转去,闪动着狡黠的光芒,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们最喜欢的就是爬树掏鸟蛋,几个小不点围在大树下欢叫着看洪金星上树。鸟蛋是掏到了,可是他的裤子不是膝盖就是屁股经常挂烂,回家被他爹揪耳朵、抽屁股。好在他爹是裁缝,常常一边补裤子,一边摇头叹气,怀疑他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转世的。
上小学了,洪金星也是不安分。他常常趁同学不注意,偷偷把女同学的凳子抽走,然后幸灾乐祸地等着瞧热闹。
洪裁缝,你家儿子又搞恶作剧。”受欺负同学的家长总是三天两头来告状。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管教他的。”洪裁缝陪着笑脸,一边道歉,一边又拿起楠竹丫子抽儿子几下。
调皮归调皮,可洪金星的成绩却一直很好,我们一起考入了淮川县的重点中学——淮川一中。
(二)《洗衣歌》舞出的恋情
1966年元旦,我们学校组织迎新文艺汇演。洪金星已经是高三年级了,他们班排的是藏族歌舞《洗衣歌》。《洗衣歌》是一支在当时中国舞坛广为流传的优秀舞蹈作品,它以欢快的节奏,热烈的场面,真挚朴实的感情,深刻的思想内涵,载歌载舞的形式,风趣活泼的场面,表达了藏族姑娘和解放军的深厚情谊。深受广大人民喜爱,被誉为歌颂民族团结、军民团结的经典之作。
《洗衣歌》是西藏军区文工团创作的藏族歌舞,1964年荣获第三届全军文艺会演优秀编导奖、表演奖、作曲奖、舞美奖。
35班七个跳藏族舞的女孩子很快就挑选好了,可演解放军班长的男生不好找。班主任把男同学筛选了一遍,最后找到洪金星。
不行,不行。”洪金星推辞说,“刘老师,你要我跑步、打球、游泳都可以,跳舞,真的没有跳过。”
“定下来了,就是你!”刘老师没得商量,“你古怪精灵,演解放军班长,找不出更合适的了。我们班的节目能不能得奖,就看你的表演啦。”
我们淮川一中文革前抓高考升学率是名声在外,在全省赫赫有名,可是文艺体育也不含糊。全县中学生体育运动会,其他所有中学的奖牌加起来,还不到我们学校的二分之一。文艺汇演每年一次,各班班主任和文艺委员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水平也是堪称专业。有时候,县委宣传部长都带人来观看。
35班表演《洗衣歌》的时候,洪金星饰演的解放军班长手捧脸盆一出场,他那滑稽幽默的动作,立刻引起全场师生热烈的掌声。而他搀扶藏族姑娘的动作,挑着一担水桶扭动的神态,更是令人捧腹大笑。
《洗衣歌》节目拔得头筹,获得一等奖。而洪金星在排练和演出的过程中,与那个饰演假装崴脚的女孩子——杨秋燕,在拉拉扯扯中却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两人相恋了。洪金星和杨秋燕两个人的学习成绩都不错,临近高考时,相约报考同一所大学。
(三)文革结怨
高三年级的填表、政审和学生档案全部准备好了,学生们摩拳擦掌就等着参加高考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1966年毛主席发动的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标志是“5.16”通知,通知号召全党要“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
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中学生,在最年轻最萌动的岁月,与那段历史碰撞,瞬间爆发的动力排山倒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震天响,大字报铺天盖地。淮川一中最先成立的是由少数“红五类”组成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他们把学校那些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老师和校领导称为牛鬼蛇神,关进“牛棚”,进行残酷批斗、挂牌游街。
他们宣扬“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种“血统论”,排斥其他同学参加红卫兵。《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在学校人数极少,非常不得人心。于是各种红卫兵组织应运而生,纷纷另立山头,有井冈山兵团、红岩挺进纵队、遵义师团等等。
洪金星也在学校成立了浏阳河红卫兵,自封司令,并且在1967年大联合中,统一了学校和全县其他中学各组织的红卫兵,叫做“淮川县红卫兵中等学校联合委员会”,简称《红中会》。
他们把关在牛棚里的书记、校长和老师放出来,让他们在家里斗私批修。在这个问题上,与《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意见分歧很大,成了势同水火的两派。后来,进驻学校的支左部队表态支持《红中会》,学校成立革委会时,范金星还当上了副主任。
而最先成立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后来参加了“红色政权保卫军”,被指为保皇派,没能参加三结合,更没人进入学校革委会。
后来68年复课闹革命,大家又坐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但两派头头之间的矛盾却没有消除,积怨颇深。
(四)上山下乡
1968年12月22日,毛泽东主席发布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淮川县革命委员会闻风而动,迅速行动起来,落实毛主席上山下乡的指示。各学校、单位、街道居委会层层动员,要求在一周之内把红卫兵送到山区去。
学校革委会副主任洪金星积极报名,代表全体红卫兵小将表决心,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淮川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在本县的东乡大围山山区。那里是革命老区,毛主席领导秋收起义打响第一枪的地方。起义部队走后曾经遭到国民党还乡团的血洗,茅草过火,石头过刀,许多村落几乎绝户。那里人烟稀少、山高路险、生活贫困、经济极其不发达。
文革几年我逍遥在家,因为家庭亲属有海外关系问题,没有加入红卫兵,只是帮着抄写大字报。但我没有闲着,呆在家里看书自学。本来等着考大学,现在大学全部停止招生,都要下农村去。
上山下乡是由街道居委会负责的,我和洪金星是邻居,于是编在一个知青组。
1968年12月28日,毛主席指示发布仅仅六天,县革委会为我们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人民广场召开欢送大会。红旗招展,锣鼓震天,人头攒动,本县首批一千多名红卫兵,脱下红袖章变成知识青年,整装待发。二十多辆大卡车,车前用红绸扎着大红花,车的两侧红色标语十分醒目。一边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另一边是“斗私批修,建设革命老区献青春”。
所有的汽车都编了号,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学生,背着简单的背包,提着装有脸盆、杯子的网兜,就站在敞篷汽车上。
汽车开了二个多小时进入山区,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一路上唱着毛主席语录歌、斗志昂扬的学生们都不作声了。有的开始往车外呕吐,有的想蹲下来休息。但是每辆卡车上五十多人加上行李塞得满满的,几乎不能动弹。
汽车队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都有几辆分出去,他们要分到东乡的各个公社去。
我们知青组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淮川一中的。除了我和洪金星外,其他四个都是初中生,他们的名字是:谭青松、王元芳、彭秋萍和俞月红。插队在踏水公社石坂大队荷塘湾生产队,生产队长江世汉、团支部书记罗有才和贫协组长孔庆礼三个人来公社接我们,帮我们把行李挑到生产队。
江队长说,接到公社通知不久,准备工作来不及。知青组的房子没有搞好之前,先安排知识青年分住在社员家,轮流到社员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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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0 22:03:12 | 只看该作者
(五)知青组
我们知青组的房子安排在山坡下,原来是荷塘湾生产队的集体养猪屋场。土坯筑就,一排四间,每间约十五平米,有一个四方框架小窗户,屋顶是杉树皮和稻草双层。现在集体不养猪了,里面放了一些石灰和农具。
收拾房屋的任务安排给罗有才,我们知青都去帮忙。从第二间开门作堂屋,左边作厨房,右边两间卧室,女的睡里面,男生睡外面。猪栏里面满是干猪粪和腐烂的稻草,臭气哄哄的。
罗有才说:“我来开门和打灶,你们把里面的杂物搬出来,搞卫生。”
洪金星一挥手,大家都进去了,把石灰和农具搬到另外一个茅竹棚里。我和洪金星用铁锹把地上、墙壁上的猪粪刨下厚厚一层,另外四人负责运走。罗有才交代这些粪土留着作菜地的肥料。
下午,罗有才说,你们去河滩挖两筐细砂子回来,掺在黄泥和石灰中做成三合土,把房屋地面夯实,墙面抹平,末了再刷层石灰就行了,我们跟着忙碌了三天。
下乡第四天就是1969年元旦,知青组住的地方提前整好了。木匠黄三春赶做了六张单人床和一张吃饭的方桌。江队长又挨家挨户,凑了锅盆、碗筷、椅子。知青组后面用土砖垒了间厕所,由堂屋开个小门进入。万事皆备,只等柴米油盐酱和菜就可以做饭了。
江队长召集大家开会说:“公社通知知青组长和生产队队长明天去开会,检查落实知识青年的安置情况。你们六个人算是生产队里最大的家庭,怎么分工合作,你们自己商量一下。”
洪金星说:“我是组长,再选一个副组长,一个生活委员。”
王元芳说:“兰银锁当副组长吧,生活委员管什么事呀?”
洪金星说:“生活委员是我们的管家。每个月每人8元生活费,由她管,选一个女同志吧。”
王元芳说:“那选彭秋萍吧。”大家都同意了。彭秋萍说:“我不行,选元芳姐吧。”
洪金星说:“就彭秋萍,明天你跟我去镇上,我领了生活费给你。把米和油等生活物资买回来,再买点肉和菜。银锁你们三个人在家里,负责自留地种菜。”
江队长笑了:“你这个组长能力强,安排不错。明天我挑担箩筐去,把你们买的东西挑回来。在家种菜的,叫你们邻居教你们,他叫孔庆礼,贫协组长。”
会开完了,江队长扯开嗓子喊:“孔庆礼,你过来!”
邓庆礼四十多岁,忠厚老实,他飞快地跑来问队长什么事。江队长说:“以后知青组就是你的邻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多帮助点,他们种菜的事交给你了。”
孔庆礼说:“队长放心,他们需要的菜秧到我菜地选大的扯。小菜只要我地里有,尽管扯去吃。明天先种萝卜、白菜、大蒜和洋芋。”

(六)自留地
江队长说:“你们刚刚来,一天也没有休息。跟我去看看分给你们的自留地,今天是元旦节,下午放假吧。”
屋前不远处,一条小水圳弯弯曲曲地沿着稻田和小山坡脚下流过,水很清澈。水圳大约三米多宽,水深一米左右。两岸是矮小的灌木,水边长着苇草。靠知青组这边铺垫了两块大石板,显然是挑水、洗菜和洗衣服的地方。
水圳边有几块菜地,萝卜、白菜鲜绿鲜绿。江队长指着说:“这是孔庆礼家种的菜。圳边的地浇水方便,长得快。这里还可以开出一块,归你们。尽量挖宽一点,多种点红萝卜、白萝卜和白菜。”
离开小水圳,拐上小山坡,这里杂草丛生、荆棘满地,山上有一些零星的杂树。江队长说:“这是一片荒地,开出来你们现在就种洋芋,收了洋芋再种红薯。洋芋和红薯要顶三、四个月的口粮,你们六个人要吃饱,只管多开荒、多种一些。”
我好奇地问:“我们来到农村,难道饭都吃不饱吗?”
江队长笑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这里穷呀,一个全劳力十分工才一毛钱。”
大家听江队长这么一说,有点慌了。洪金星说:“反正也没有地方去玩,今天下午咱们就开荒。”江队长说:“也好,集体的锄头、镰刀在放农具和石灰那个工棚里,你们拿去用。用完洗干净放回去,记得关好门。”
吃过中饭,洪金星领着大家到了荒山坡。他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荒山坡比水圳边要难,今天下午先啃下这块硬骨头。”
洪金星拿镰刀砍荆棘,我和谭青松拿锄头挖土,三女青年搬荆棘、树根、杂草和石块。北风呼呼刮着,天气很冷,可是大家干劲鼓鼓的,不一会就全身发热。洪金星脱掉棉衣,一下接一下地砍去。我挖土还好,土质松软只是草根和石块多一点。
孔庆礼看见了,拿了一把镰刀赶过来帮忙。他说:“你们不要用力过猛,否则手容易打泡。队长说了,这一片山坡都归你们,慢慢来。”
洪金星一看双手,早就两个血泡了。孔庆礼说:“你砍树的姿势不对,像你这么横着砍,刀会反弹,手怎么不起泡?刀口要斜着砍下去,左边一刀,右边一刀,一拉就断了。”
我看着老孔示范,轻轻松松一下子砍倒一大片。从洪金星手中接过镰刀,说:“金星,让我来砍,跟你换一下。”
王元芳抢过锄头,说:“让我来挖土,组长你手起泡了,就拣树枝草根吧。”
孔庆礼砍完荆棘,回去又拿来二把四齿钉耙。他说:“过来看一下,用这个钉耙从挖松的土里这样耙过去,石头和草根不就干干净净吗?用手拣,拣到什么时候啊。”
我拿起四齿耙学老孔那样干,果然快多了。老孔又对洪金星说:“你去拿两个撮箕来,用锄头把石头、草根扒到撮箕里。一个人扒,两个人抬走。你们正好六个人分两组。我把四周围的土清一下,开出排水沟。”
到下午五点左右,四块平行的长方形的自留地终于完成了。洪金星深有感触,他对孔庆礼说:“孔叔,谢谢你了。原来农活也有这么多学问呀,如果我们自己蛮干,可能两天都干不好。”
老孔说:“不用谢,明天水圳边开菜地,你们自己会吗?”
我点点头说:“会了,谢谢孔叔。”

(七)餐敬
元月二日,上山下乡插队第五天。洪金星和江队长到公社开了半天会,彭秋萍买回来生活必需品。中午在孔庆礼家吃过饭,下午大家把行李和网兜提过来就算是搬新家了。
彭秋萍买了一个小学生作业本,用来记录生活费的收支情况。范金星让大家坐在堂屋里,传达公社知青组长会议精神,他掏出记录本,边看边说。
踏水公社属大围山革命老区,这里人杰地灵、英才辈出、英雄故事可歌可泣。在大革命时期就有七百多位先烈,为革命事业英勇捐躯。这里是孔石泉、邱蔚、汤池等几位开国将军出生成长的故乡。毛主席在湖南一师读书时,他念念不忘的校长孔昭绶先生,他的故居就在我们大队。还有与周恩来总理一道前往法国勤工俭学的黄建中,也是我们公社人,大革命时期曾经担任湘东起义军攻打长沙的总指挥,不幸英勇牺牲,年仅39岁。
洪金星又说:“踏水公社有二百多平方公里,面积这么大,可是人口却非常少。为什么呢?解放前因为特别贫穷,秋收起义时这一带参加的民众很多,地主老财恨得要死、吓得要命。起义军走后,国民党反动派反攻倒算,大批屠杀红军家属和无辜群众。许多山村几乎绝户,只留下一些残桓断壁。躲进深山的人后来回来,才有零零星星几户人家。”
我说:“你们组长会议原来就是一次革命传统教育呀,没有说点别的吗?”
洪金星说:“公社成立了知青办公室,由潘秘书兼办公室主任。负责发放生活费,检查各生产队知青的安置情况。公社号召广大知识青年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和贫下中农一起把革命老区建设好。”他拿出公社发给知青组的一幅毛主席画像和对联,我帮着贴在堂屋正面墙上。对联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晚餐,王元芳、彭秋萍和俞月红三个人一起做,木饭甑蒸饭,跟贫下中农一样,里面掺了许多干红薯丝。孔庆礼媳妇送给我们几个大萝卜、几颗白菜,告诉她们怎么烧火。罗有才的炉灶打得不错,炉膛里的火呼呼响,烟几乎全部从烟囱中跑走了。
自己做的饭菜上桌,四菜一汤:辣椒炒肉、红萝卜片、白萝卜丝、炒小白菜、原味米汤。掌厨的王元芳谦虚地说:“厨艺不佳,请多关照。”
大家正准备动手吃饭,洪金星喊:“停!我们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先鞠三个躬。鞠躬后,大家唱革命歌曲《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然后再吃饭。”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毛泽东思想是革命的宝,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小小的知青茅草屋里,革命歌曲十分响亮,怀着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热爱、无限崇敬、无限忠诚的心情,六个知识青年心潮澎拜,不禁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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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0 22:05:13 | 只看该作者
(八)操心的队长
整齐嘹亮的革命歌曲传出很远很远。刚刚吃过晚饭,江队长和团支部书记罗有才抱着一大捆稻草过来了。下乡时,每个人都只带了一床薄被子和一张草席。江队长说:“天气会越来越冷,床上只有多铺稻草,不然扛不住。我带你们再去队里仓库,尽量多拿。”
床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江队长又检查门窗。窗户糊了旧报纸,他说根本不行。冬天风一刮就穿,那风就像刀子一样,干脆拿木板钉死。
大家都说生产队对我们知青太关心了。江队长语重心长地说:“冬天这么急着放你们下来,问题太多了。我们解决不了呀!”
“还有什么大问题呀?”洪金星说,“我们靠毛泽东思想武装,什么都不怕!”
江队长说:“问题大着呢,最多半个月大雪就要封山,根本进不去。你们要准备三个月的干柴,做饭、烤火,至少四千多斤。我们几乎每家只有一、二个劳动力可以进山砍柴,没有办法帮你们。生产队的山林离这里有二十多里,每天只能砍一担柴回来。”
洪金星问:“什么时候去?工具有没有?”
江队长说:“明天,全队的男劳力都去,女的也有三、四个。你们三个男的肯定要去,女孩子恐怕受不了。砍柴工具我们想办法解决。”
洪金星又问:“队长,你们一个全劳力一次可以担多少,估计我们呢?”
江队长想了一下说:“像我,一担一百二十斤左右,连续十几天,差不多就有两千多斤。你们在城市长大,从来没有挑过担子走远路,咬咬牙担八十多斤吧。”
王元芳说:“你家三个人,我们六个人,是不是柴火准备也要多一倍呀?”
罗有才接过话题说:“是这个意思,你们没有过冬的衣服出门,呆在家里烤火,柴需要更多。”
王元芳说:“他们三个男同志十天也就二千五,离四千差远了。我们女的也都去,就算每人担五十斤,六个人一天不就有四百斤,十天就够了。”
江队长想了一下说:“既然你们六个人都去,也好,人多力量大。”他看看罗有才,“他们晚去一天,柴架子也借不到那么多。你明天帮忙做几付。还有,也不知道菜种下去没有?”
我说:“圳边的地种好了,坡地的洋芋还没有。”
江队长对罗有才说:“两件事都交给你了,洋芋种到队里仓库称,记个数。还有,借一百斤红薯给她们。做柴架的竹子看看仓库里还有没有?”
罗有才爽快地说:“好,队长放心。竹子我们家还有两根,够了。”
江队长苦笑了一下,把手一摊。他说:“没有办法,我家只有我一个劳力。他家还有哥哥,妹妹彩云也能挑七、八十斤。”
洪金星说:“那我明天一个人跟你们去,砍一担柴试试,看看什么情况。我家吃的水都是我挑的,能挑一百斤。”
江队长高兴了,他喊:“孔庆礼,你过来。”
孔庆礼来了,队长说:“你借一付柴架给洪金星,明天带他一起走,中午吃的红薯你负责。还有,明天他们种洋芋,要嫂子教一下。”老孔满口答应。
江队长是千叮咛、万嘱咐,才和罗有才离开知青组。
他俩一走,大家感慨万分。我说:“队长为了我们,真是操不完的心。”洪金星又把明天的任务安排了一下,谭青松去帮罗连生做柴架,其余人种洋芋。
王元芳说:“我明天早点起来做饭,保证你天亮就有吃的。你中午吃什么?”
洪金星说:“吃红薯呀,队长不是要我们借一百斤红薯吗?算是我们半个月砍柴的中餐。老孔明天会多带一点,我有红薯吃。”王元芳想了一下说:“带点水吧。”
洪金星坚定地说:“不带,我们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啃冷红薯、喝山泉水。”

(九)进山砍柴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祖国要我守边疆,扛起枪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
傍晚,洪金星居然唱着歌曲,挑着柴担回来了。孔庆礼拿杆称幺一下,有98斤。他说:“不错,第一次差不多就挑一百斤,身大力不亏嘛。”一下子把大家的劲鼓起来了。
第二天公鸡报晓,知青组全体迅速起床作准备,大家跃跃欲试。吃过早饭,每个人肩扛柴架,精神抖擞,跟着生产队的队伍向山区进发。
贴着小水圳有一条约三米宽的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那是进山的道路。清晨,山里人家起床较晚,只有零零星星农户的屋顶冒出缕缕轻烟,不时传出鸡鸣和犬吠。两旁绵延不绝的群山青翠欲滴,雾气缭绕。山风微微吹拂,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大队人马来到水圳的尽头,是湍急的小河。队伍沿着小河边的小路行进,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有时跨过小木桥,有时踩着河水中垫脚的大石块跳跃前进。
大山的神秘和初次砍柴的新奇,驱使六个知青紧紧跟着队长和团支部书记,这两个人是他们的护身符。
经过二个多小时的急行军,远远看见生产队那片山林。路过一户山民家,江队长对罗有才说:“你带他们先走,金星跟我去拿柴刀和锯子。”原来江队长昨天把砍柴工具寄存在这里啦。
到了山上,生产队砍柴的队伍哗的一下散了,都去找干柴,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目标地。江队长和洪金星来到昨天砍柴的地方,这里有好几根干树木和干竹子。江队长对大家说:“以这里为中心,大家散开去找,把干柴都拖到这里来,用锯子和柴刀砍断,装进柴架。一担一担装满,女知青的架子里多装竹片,这样会轻一些。”
我带着四个人往山上走,把发现的干柴火一趟一趟拖回来。洪金星和江队长留在原地,锯的锯,砍的砍,把干柴一架一架装满。
罗有才挑着满满一担柴下来,他的动作实在快。他帮着给知青装柴架,用手提起掂掂分量,加减几根。
看看差不多了,江队长扯开嗓子喊:“回去啦,回去啦!”男女老少都挑起担子往回走。到了那户寄存工具的山民家,队长招呼知青们停下吃饭。
江队长说:“陈大哥,这几个是我们队上的知识青年。从城里才来几天,讨口热水喝。”
老陈提来一壶热茶和几个饭碗,洪金星提着一袋冷红薯分给大家,就着热水吃,一个个狼吞虎咽。俞月红咬了几口,噎得使劲拍胸口,眼泪都出来了。
老陈看见,忙说:“慢一点,慢一点。明天你们来,把红薯放在我这里,给你们在锅里热着,不要再吃冷的。”
“谢谢啦,谢谢老伯!”六个知青齐声说。江队长吃完,也喝了一碗热茶,招呼大家担起柴火走。
罗有才在前面的小桥上等着,看看都来了,笑着问:“怎么样,重不重?”
“还行,没问题!”洪金星说,说完他用眼光瞄俞月红。俞月红的脸红了,赶紧说我行。
罗有才在前,江队长在后,护着六个知识青年往回走。一口气走出十几里,队长说休息一会。大家放下柴担,找块石头坐下,洪金星提提口袋里面还有两个冷红薯,掰开分给大家。俞月红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把剩下的还给洪金星,摇摇手表示不要了。
江队长说:“喝口水吧,山里的水甜。”八个人捧着小河水,叽里咕噜灌了一通。
太阳西沉,山风起了,冰冷的风往脖子里钻,汗湿的衣服贴着肉。江队长说:“快走!”八个人落在最后,已经看不见大队人马的尾巴。
洪金星说:“我们唱个歌吧。”彭秋萍说:“金星哥,我知道你想唱什么,起!”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大家不约而同唱起来。
最大的问题还是俞月红,她挑担不会换肩,不放下柴担左右肩倒不过来,走不了几百米就要停。八个人越来越慢,转过山坳远远看见生产队的大樟树了。
洪金星问队长还有多远,江队长说:“望山跑死马,还有五、六里吧。”
洪金星看了我一眼,问我行不行?我点点头。洪金星对谭青松说:“你们慢慢来,我俩先走,回过头来接你们。”
“我们赶队伍去。”他招呼队长和罗有才,四个人如飞似地往前去了。

(十)山区雪
我们六个人齐心合力,早出晚归,每天六担柴。知青组那几间茅草屋的屋檐下面越堆越高,四个方向都堆满,慢慢地只留下门和窗户。
砍柴到第十三天,江队长通知全队停。江世汉队长真是诸葛亮,算得神准!
就那天晚上,大雪纷纷扬扬下起来了。知青组的屋子被干柴结结实实地围住,连窗户底下都堆满了干柴。大家躺在厚厚的稻草床上,又舒服又暖和,居然不知道晚上下了雪。
王元芳每天第一个起床给大家做饭。她打开大门,寒风夹着雪花呼呼地往里窜。她大声喊:“下雪啦,下雪啦!”
“不会吧,”洪金星躺在床上说,“队长算得那么准,真是神仙下凡吗?”
彭秋萍从大门外抓了一团雪,塞进洪金星脖子里。洪金星嗖地坐起来:“彭秋萍你好坏!你等着,我要报复你。”
“别呀,”彭秋萍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说,“金星哥哥,跟你开个玩笑嘛。”
山区的雪别有一番风味,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广袤无垠的田野、巍峨起伏的群山、错落有致的农舍,白茫茫一片。远远眺望我们砍柴的山峦,一夜之间漫天皆白,寒光闪闪。难怪江队长说大雪封山,至少二个月无人能进出。
荷塘湾生产队处在山区一个难得的小盆地,每年只种一季中稻。秋收后种了一部分油菜,空闲的田里撒了一些紫云英和萝卜种子,来年开春翻过来作肥料。盆地的雪还不算大,田里稀稀落落还有绿色。大樟树挺直腰杆,不畏风雪,只有枝叶挂着白雪还在摇晃,水圳里的水依然欢快地流淌着。
大雪天,一望无际的田野静悄悄的,很少看见人们活动的踪迹,知青们哪也不能去。洪组长有办法,关起门来,一边烤火,一边组织学习毛主席著作《愚公移山》。
有了足够的越冬柴,知青屋矮而密不透风。大家围坐在火盆旁,身上暖暖的,心里更热乎。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忠诚和热爱,激励着这几个稚嫩的青年。我们全然不知道未来还会经历什么,遇到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和问题。
有人咚咚咚敲门,俞月红开门一看是队长,忙喊请进。
江队长笑嘻嘻地问:“不冷吧?”
洪金星说:“我们刚才还说队长你是神仙呢,怎么把日子算得那么准呀。”
江队长坐在火盆旁,搓着双手烤火说:“山里的天气,时间久了谁也能估计个八九不离十。”
江队长看我手里拿着一本毛主席著作《老三篇》,点点头说:“不错,用毛泽东思想武装的知识青年就是不一样。你们来了,队上一下子增加这么多有文化的骨干。好好干,以后有困难只管找我。”
洪金星试探着问:“队长,还有什么农活干吗?”
江队长长叹一声:“农闲季节、冰天雪地,能够干什么呀。你们要是开春以后再来,就不会冻这两个月。我们这里不通车,你们也不能回家过年。等路上化雪通邮了,写封信回家报个平安吧。”
洪金星满不在乎地说:“队长放心,我们不怕困难。”
江队长说:“今天下午一点生产队开社员大会,进行年终分配。你们去听听吗?”
洪金星说:“好,我们去。正好了解一下生产队的情况。”
社员大会在仓库一角进行,烧了两盆火。三三两两的都自己带着板凳来了,三十多人清一色全是男的成年劳动力,每家都有代表。我们到老严家借了条凳,旁听会议。
江队长主持会议,他说:“社员同志们,我们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抓革命、促生产,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今年生产队的分配比去年要好一点,我们要努力争取一年更比一年好。下面,就请会计公布队委会讨论通过的分配方案。”
生产队会计江俊山,文文静静,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本,他说:“我先报每个人、每户今年的工分,大家听清楚。如果有问题就提出来。”念了一通,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生产队的分配首先是保证每个人有一部分基本口粮,其余则按照工分计算。稻谷、茶油、菜油、花生、黄豆、棉花、红薯等实物,社员分到的用自己的工分抵扣。工分多的还可以分一些现金,工分不够的则欠账,要自己想办法另外交钱才能全部领回去。
我们云里雾里,听了也不明白,因为这些数字都是社员自家的事。说了半天就听懂一件事,去年生产队分配完基本口粮外,每十分工分的分值是一毛钱,今年提高到每十分工一毛三分钱。
散会了,我们冒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往回走。十分工才一毛多钱,穷困成这样!每个人心里就像浇了冰水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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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0 22:06:56 | 只看该作者
(十一)开春农活
    生产队年底分红会结束了,贫协组长孔庆礼跟我们同路回家。洪金星对他说:“孔叔,按照生产队这种情况,我们男的干一年,到年底不就是只有一、二十元吗?女知青会不会欠账?怎么活哟?”
孔庆礼说:“你们不是每个月都有八元生活补助吗?”
洪金星说:“生活补助费明年没有啦,政府只管头一年。今年每月八元,柴、米、油、盐都包括在里面。柴可以自己砍,菜自己种,日子还过得去。明年怎么办?”
孔庆礼笑了:“不要那么悲观吧,有我们贫下中农吃的,就不会让你们知识青年饿着。开春以后你们跟着出工,也记工分。收割的时候也有稻谷、杂粮分。”
有道是人勤春来早,正月十八,知识青年跟着社员出工了。第一次参加的农活是铲田埂,就是把水田和旱地边田埂上的杂草,用锄头铲光。每条田埂两个人,铲上面的路面是干的,铲两侧的要站在田里,大多数田里有水,赤脚站在泥水里,冷得刺骨。
第一次拿板锄干这种活,特别是女孩子,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田埂又干又硬,看着罗有才和孔庆礼轻轻松松,一铲一大段。自己铲起来老费劲,一锄头下去,不是铲不掉就是铲不平。干了二个小时左右队长喊休息,我们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红又痛。罗有才说:“熟能生巧,拿锄头有个过程。等到手上长出老茧就好了。”
到下午收工以后,每个人不但手上起泡,腰也酸疼。洪金星说:“看看贫下中农拿锄头那么得心应手,我们差距真是蛮大。”
田埂铲了几天,就要往水田里施肥了。这可是个麻烦事,粪臭不说,关键是不能穿鞋。从生产队的牛栏屋里,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牛粪担出来,七零八落地倒在水田中间,然后分撒出去。早春的气温只有几度,下水田烂泥深浅不一。不但要打赤脚,而且还要卷起裤腿。
孔庆礼说了施肥的方法,我们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洪金星说:“知识青年战天斗地,斗私批修,今天是考验我们的时候了。”他带头挽起裤腿脱掉鞋袜,大家纷纷效仿。
我跟着孔庆礼、罗有才上牛栏屋担牛粪,洪金星、谭青松和三个女生负责在水田中抛撒牛粪。牛栏屋臭气哄哄的,老邓把带钩子的扁担斜背在肩上,拿起四齿钉耙往撮箕里上牛粪。三担上满了,罗有才喊一声“走啰!”我担起两个满满的牛粪撮箕跟上。
到了一块水田,孔庆礼示意了一下,牛粪要均匀地倒在田中间。我肩上压着担子,赤脚踩进去,烂泥到了小腿,还好裤腿卷得高。我们一步、一步在泥泞中迈进,到了间隔差不多的位置,放下撮箕,把扁担两个钩子扣起来,斜披在肩上。然后用手把撮箕里的牛粪倒在水田中,再担起空撮箕往回走。
洪金星、谭青松和三个女孩子,早已经打着赤脚站在田埂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跺脚。洪金星说:“下去呀,大家都把裤腿卷高一点。”
彭秋萍问:“老孔叔,撒牛粪的工具呢?”
罗有才笑起来:“十齿钉耙,用一双手呀,你们把衣袖卷起来,卷高一点。”
洪金星领头,大家皱着眉头跟着下去了,一个人负责一堆牛粪,往四周围撒开。双手一抓进去,黏糊糊的,手指手掌立刻染成了黄黑色。彭秋萍叫起来:“哇,好臭!”
洪金星说:“注意,小声一点,贫下中农听见了会笑话我们。”他双手抓起牛粪在烂泥中走 ,把肥料分撒出去。
北风微微地吹着,脚踩在烂泥里还不觉得怎么冷,可是鼻子就不行了。几个人撒开牛粪,鼻涕开始往下流。可是双手脏兮兮的,都只能把鼻涕擦在衣袖上。
洪金星说:“没有今天牛粪臭,哪来明日五谷香。毛主席号召我们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往后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不能退缩。”
这里三担六堆牛粪刚刚撒开,我们三个负责挑牛粪的又下了田。孔庆礼说:“今天上午就不休息了,大家加把劲干完这两丘田,早点回去。多烧点热水洗洗,不要感冒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的饭量少多了。女孩子都说:“没胃口,想想都作呕。”

(十二)茅斯屋
抓了牛粪的手,又黑又黄,在水沟里怎么都洗不干净。你别以为可以用香肥皂、洗手液呀,那时根本就没有。孔庆礼告诉我们先把双手在烂泥里搓,然后在流动的水沟里冲,最后收工回到知青组的时候,他给了我们一块茶枯饼。就是榨完茶籽油后留下的干圆饼,那个是碱性,泡热水后的茶枯水可以洗衣服、蚊帐和被子的,用来洗手当然好。
我们知识青年不怕苦、不怕臭、不怕累,每个人心里都想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劳动。一个月农活干下来,知识青年与贫下中农的差距小多了。水田的农活告一段落,全队的人集中到旱地,给油菜和洋芋除草、施肥。
以前干活的都是男人,撒尿的时候,拉下裤子站在田埂边放就是了。现在突然多了三个女知青,只有往靠近的社员家去方便。
江队长喊休息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去撒尿。社员家的厕所,山里人叫茅斯屋。跟知青组的差不多,只是大一点而已。厕所池是一个方坑,里面用三合土夯紧夯实,不漏水的。深浅不一,家里人多的就挖深挖大一点。坑的上面搭几块木板,木板是用小杉树杆拼起来的,很结实。每两块木板之间留条三四寸宽的缝,几个人同时蹲在上面拉屎拉尿都可以。
茅斯屋与知青组不同的是,侧面墙上挂着一个小竹篮,蹲坑的时候随手可以够得着。竹篮里放满了大约一寸宽、八九寸长薄薄的小竹片。墙角丢了一大堆带屎的竹片片。
我忽然明白竹片是用来刮屁股的,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问罗有才:“竹片刮屁股,刮起不疼吗?刮得干净吗?”
罗有才双手一摊:“有什么办法,没有钱买草纸,家家户户都是这样。一次要多刮几根,晚上再洗洗屁股好了。”
“那些刮过的竹片往哪儿丢?”我又问。
罗有才说:“刮屎片晒干了可以作柴火烧。你们呢?”
我头都大了,不好意思地说:“我怕疼,从家里带来一些旧书纸,用完了怎么也要去买点黄草纸。”从厕所出来碰到洪金星,把看见的说给他听。
“刮屁股的问题,我可跟贫下中农学不了。”我双手一摊,皱起眉头说。
洪金星说:“谁叫你学,再说我们也不会破竹片呀。如果我们自己破竹片,一刮屁股恐怕会出血。”
“那怎么办呢?”我有点发愁,“我带来的旧书本纸快用完了。”
“办法总是会有的,”洪金星安慰我说,“银锁,过两天不忙的时候,你陪我去趟杨秋燕家,去要点书本纸来。”
洪金星的女朋友杨秋燕就住在踏水小镇上,她是城镇户口。杨秋燕把户口迁到镇后面的生产队,就算上山下乡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到生产队参加劳动,晚上回家住。三餐饭都可以回家吃,比我们舒服多了。
算起来洪金星跟杨秋燕谈恋爱该有三年多了,我虽然比他们低一个年级,但他们那档子事是比较清楚的。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杨柳枝开始绽放嫩芽,小鱼儿逆水而上,在沟渠、池塘里欢快地嬉戏,溅起一圈圈水花。水圳里除了小鱼小虾,时而可见几条小泥鳅在扭动。
小鸭子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嘎嘎嘎地叫着,跟着鸭妈妈扑向河沟。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忙碌地啄食虫子。
农村的大自然,春光明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我俩把白衬衣下摆扎进裤腰里,借王元芳的梳子、镜子收拾一番,动身去杨秋燕家。看洪金星那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俩的关系保持得不错。
我俩刚走上踏水镇木桥,就听见后面有人喊:“金星,等等我!”回头一看,却正是杨秋燕。
“秋燕,怎么是你呀?”洪金星说,“我们俩去公社开会,这是兰银锁,认识吧。”
“你好,银锁,一中有名的才子。”杨秋燕说,“生产队才收工,我回家吃中饭。那么巧,一起去我家吃吧。”
杨秋燕很热情,可洪金星得装。他说:“不太好吧,去见丈母娘,空着一双手。”
“我娘是那种势利眼吗?”杨秋燕说,“都是知青,难呀,再说就吃餐便饭,又不要添菜。金星,你怎么几个月没有给我写信了?”
“用得着吗?离得这么近,”洪金星油嘴滑舌,“信要贴邮票,寄信得两天,我想来看你抬腿就到。以后只要公社开会就去你家吃饭。”
“油腔滑调,”杨秋燕笑了,“银锁兄弟,那就一起走吧,没什么好招待的。”
“谢谢秋燕姐!”我说。跟着洪金星去杨秋燕家蹭了一顿饭,也没有听见他俩是怎么嘀咕的,出来的时候洪金星手里提着一袋旧书纸。

(十三)春种
清明节过后,山区进入春播、春种的繁忙季节。生产队只有三头耕牛,犁、耙功夫,整秧田、撒谷种育秧这些技术活是罗有才、孔庆礼和江世汉队长等能手干的。
我们知青跟着干的是覆田埂,就是站在田埂两边的泥水中,捞起湿泥,把冬天被铲薄的田埂覆盖,厚度和高度跟铲之前差不多。其实这也是技术活,关键是要平整、均匀。
春风徐徐吹,阳光有气无力,赤脚站在水中,冰冷冰冷。好在拿起锄头干活费力气,身体不久就发热,只要不停地干就没有问题。江队长指定了几条田埂,说完成任务就可以休息,中间休息的时间由自己掌握。
我们知识青年是没有中间休息了,因为不休息就不冷,一休息,双腿从泥水中拔出来就受不了。一条一条的田埂覆盖好了,上面泥巴光溜溜的,平平整整。在晒干之前是不允许人在上面走的,否则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插秧也是一项艰苦的农活,水田拖平整后,有经验的把式用长长的一排滚轮倒着走,能拖出笔直笔直的平行线。然后转过九十度方向,再拖出另外一排平行线,把整个水田打成间距均匀的方格。洪金星和我跟着孔庆礼担秧抛秧,把装满小把小把秧苗的撮箕挑过来。我们站在干燥的田埂上,将一把把秧苗抛到水田中间,不但密度恰当,还要均匀。
谭青松和三个女知青负责插秧,他们的师傅是罗有才的妹妹罗彩云。五个人一字排开,下田后一人管五条线。罗彩云解开一把秧苗,三指分秧,从左至右,五个方格点上各插上一株,连续插二排拔腿前进一步。
示范完了,罗彩云问:“你们看清楚了吗?”
四个人同时回答:“明白,看清楚了。”彩云说:“插两排,我来检查一下。”每个人插了两排,格子倒是点对了,就是插下的秧株东倒西歪。
“停!”罗彩云说,“右手分秧的时候,三个手指要夹到秧苗的根部,插下去才能直。”
谭青松说:“原来是这样,什么农活都有师傅,谢谢彩云。”
罗彩云说:“插秧的时候,还要顺手把身边多余的秧把往前丢,不能留在田里。插秧讲究速度,一个能手一天可以插一亩田。我们来比赛吧!”
大家跟着罗彩云走,那是越离越远,每个人暗暗加油,一直插到对岸都没有直腰。插了几天秧,速度是一天比一天快,可是腰却越来越疼。
插秧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点种黄豆。黄豆是很好的杂粮,田边地头到处都可以种,有种就有收。集体的黄豆是种在田埂边上,新覆盖的泥巴已经半干不湿。用锄头把在田埂一侧每隔一尺砸个小洞,放三粒黄豆,再放一抓草木灰,把黄豆盖上就行了。
三个人一组,走前面的砸坑,中间的放豆子,走后面的负责盖草木灰。知青组六个人正好二个组,干得又快又好。我对洪金星说:“咱们的自留地也种点杂粮,黄豆队上种得够多了,都有分的。我们在自留地四周围种点玉米。到秋天就有玉米吃。”
洪金星说:“好,可是玉米怎么种呀?”
我说:“应该跟种黄豆差不多,我去问问孔婶子。”孔婶告诉我们种玉米也是挖坑点种,不过底肥要多放一些。我们知青组自己有厕所,就有肥料。只要勤学好问,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农业知识就会掌握得越来越多。
四月份是种植瓜果、蔬菜的黄金季节。生产队社员家都有不同种类的菜秧,知识青年那是乐享其成。我们的红、白萝卜、洋芋和小白菜都该换季了,把空出来的菜土种上其它蔬菜,辣椒、四季豆、莴笋、空心菜、茄子、黄瓜、丝瓜、苦瓜等等,种类繁多。山坡地周边四个角上各种一蔸南瓜,种南瓜要挖一个大坑,底肥越充足越好。
生产队社员都非常好非常热心,把他们精心留下的优质种子培育出来的好菜苗,送给知青组,并且指导我们种植的方法。每天生产队收工后,我们几个知青都会去自己的自留地去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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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0 22:08:32 | 只看该作者
(十四)中耕
六月是艳阳天,生产队的水稻已经有一尺多高了,微风轻抚,绿浪翻滚。该是给水稻中耕的时候了。山里人把中耕叫做“俫禾”,男男女女都可以干。我们知青与社员一起,高挽裤腿,手拄一根木棍,赤脚在禾苗之间行走。一边走,一边把稗子扯出来,丢在田埂上晒死。同时用脚板把其他的杂草踩进泥里。然后用脚趾头把烂泥抠起来,堆在禾苗的四周,让它根部更加牢固、吸收更多的养分。
倈禾的时候,我们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走动的时候步伐要稳,左脚站稳,用右脚去抠烂泥给禾蔸复土。如果手上没有那根木棍,肯定站立不稳。这农活比插秧好,腰不会痛。就是热,太阳晒起来汗流不止,好在准备了擦汗巾,半天活干下来,到收工的时候,毛巾都可以拧出水。中午在水圳里把毛巾搓洗一下,挂在知青组门前的竹竿上晾起来一晒,下午出工的时候早就干了。
七月骄阳似火,热浪一浪接一浪,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水田里的水烫脚,旱地的土冒烟。为了预防水稻发生病虫害,生产队要安排几个男劳力下水田薄薄地打一点干石灰,当然这是用水把石灰块化散过的消石灰。
我们知青组的三个男生都参加了,活不重也不复杂。赤脚走在水稻行间,左手捧着装有石灰的撮箕,右手抓石灰向前方抛撒出去。必须顺风抛,否则石灰会眯眼睛。关键是田里的水温度太高,烫脚难受,等一会回头就可以捡到烫晕的泥鳅和鳝鱼,中午又有荤菜啰。
打石灰一个星期后,水稻进入扬花抽穗期,江队长会安排一个管水员,及时将水圳里的水引入稻田,让水稻保持充足的水分。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天气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太阳像个老大老大的火球光线灼人。云彩好像被太阳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酷热是对知识青年的极大考验,男孩子也跟社员一样,戴顶草帽,光着上身打赤膊,下身只穿一条短球裤干活,晒得乌焦巴弓、黑得就像非洲人。
洪金星、谭青松和我整个夏天都是打赤膊干活,皮肤首先晒得是又红又痒,接着就是脱皮。用手去撕,晒死的皮一片一片的,就像竹笛子上蒙的竹膜那么薄。皮肤掉了几层,就成了黑黝黝的老皮,碰上太阳雨,雨滴在皮肤上粘不住,雨水顺着脊背、双手往下流。打赤膊的好处,就是省了洗衣服。我们男孩子每天收工只要搓洗一条短裤就行了。
其实,盛夏干农活最苦的还是女孩子。不管多么闷热,王元芳、彭秋萍和俞月红三个女知青都穿长袖衣长裤。她们总是晒得汗流浃背,背上衣服透湿贴在肉上,一天要换几次衣服。最受不了的就是地上发烫,赤脚踩在地上,总是找小路边的草上走。碰到光溜溜的地只能跳起来,或者快速跑过来跑过去。
你可能会说,既然烫脚,为什么不穿一双拖鞋呀?问是问得不错,可是那时候我们哪有拖鞋呀?每个人只有一双干净的鞋子,总不能从稻田里拔出来的泥巴脚插进鞋子吧。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们男孩子会泡到水塘里来几圈狗爬式,游泳也就算是洗澡了。湿淋淋的跑回房间换条短裤,就解决问题了。女孩子则站住小水圳里,用凉快的溪水洗抹一下全身。想洗头发,低下头直接将秀发浸没溪水中,用梳子就着流水梳掉草屑和泥巴。
说真的,那时候确实是太艰苦了。我是一个比较粗心的人,从来没有看见哪个女孩子请过一天假。泥里雨里水里,不知道她们的例假是怎么抗过来的。也许,她们伤心和难过的泪水都是往心里咽下去,不会让我们三个男生知道的。
我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用实际行动,克服重重困难,学会各种各样的农活。

(十五)秋收
八月底九月初到了收获的季节,是金秋时节。水稻、玉米、红薯、黄豆都成熟了。当秋风吹过田野,吹黄了稻子,一望无际金灿灿的稻谷笑弯了腰。知识青年和生产队社员们站在田间地头,望着这片黄澄澄像狗尾巴似的稻谷,心里像酿了蜜一样甜美。
我们知青带着丰收的喜悦,参加秋收。山区把收割水稻的过程分别叫:割禾、扮禾、担谷和晒谷。割禾一般是妇女和男女少年的事,她们把已经成熟的水稻,用小巧的带锯齿的禾刀一把又一把地割断,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田垄里。
扮禾则是力气和技术活,有手工扮谷桶和打稻机两种,清一色是男劳力。两个人一组,把扮谷桶或者打谷机抬到割下稻子的田里,然后双手抓起大把水稻苗的根部,用力向扮桶里砸下去,使谷粒脱落。打谷机是一个需要手脚并用的机械,它的里面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布满弯齿的圆柱形滚筒。它的转动不是用电,而是用脚上下踩,扮禾人双手拿着一大捆水稻,搁在滚筒上,一只脚站立,另一只脚踩使滚筒快速旋转,将稻谷打落下来。
在滚筒转动的时候,双手还要不停地翻动稻子。只有这样,才能把谷粒干净、彻底脱落下来,剩下光秃秃的稻草。稻草也是好东西,扮禾者要把稻草捆扎成大把,一个一个立在稻田中,看上去就像整整齐齐的一排排稻草人。
在收割稻谷的过程中,知青组六个人已经独立成为一个收割小组。谭青松带领三个女生割禾,这个时候可不能卷起衣袖,因为禾叶就像刀子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在你的手臂上拉出横七竖八的血痕。尽管小心,一天干下来,每个人的手上和脚上都被禾叶弄得火燎火烧,又疼又痒。
洪金星和我担负起扮禾和担谷的重任,这是最重最累的活。我们俩使用一部打谷机,不但要扮禾,还要把打谷机禾桶里面的毛谷子挑到晒谷场。一担毛谷大约一百五十斤左右,担起沉重的一担毛谷要在软绵绵的稻田里蹒跚地行走,然后挑到晒谷场,路途可不近。
在晒谷场翻晒的一般是安排中、老年妇女,她们要顶着烈日,用长长的木杷翻来复去把稻谷彻底晒干。晒干的毛谷,要用手摇风车把零碎的草叶、空壳和干瘪的谷粒吹掉,只留下壮实的、黄澄澄的稻谷。这些稻谷,一担一担称过重量后挑进生产队的仓库,由保管员老严负责登记。
收获中稻的季节,老天爷十分眷顾。半个多月都是艳阳高照,天气虽然十分炎热,却有凉爽的秋风。这一年,生产队的水稻获得了丰收。
贫下中农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国家,送公粮是农民应尽的义务。多少年来,农民们都习惯在秋收后争先恐后向国家送公粮,他们将送公粮当成是爱国行为。
江队长来到知青组,说明天安排送公粮。全队的男劳力用一天的时间,一次性完成任务。有十几辆独轮车,还有十几担箩筐。
江队长让洪金星和我去试试独轮车,两个人推着在仓库前坪走了两圈。江队长笑着说:“行,你俩问题都不大,就是上下坡我有点不放心。”
三个女生在旁边观察,俞月红说:“我可以在前面用绳子拉车嘛,这样不就轻松了吗。”
“也是啊,”江队长说,“你们还有三员女将,我都差一点忘了。那就分配你们二部独轮车,一担箩筐。”
洪金星和我推车,王元芳和俞月红拉车,彭秋萍去帮孔庆礼拉车,谭青松挑箩筐。
第二天吃过早饭,六个人肩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到生产队仓库整装待发,从生产队的仓库到公社粮站大约有七公里。各个生产队送公粮的时间都差不多,趁着好天气从四面八方奔向粮站。
江俊山带着谭青松几个壮年后生,挑着担子马不停蹄、健步如飞,抢在前面去排队。
到了公社粮站,密密麻麻都是送公粮的人们,箩兜一个挨着一个,排起长长的队伍,等着接受粮站检验员的检验。江俊山他们已经排好了队,眼看就要轮到了,正翘首观望的时候,荷塘湾生产队的运粮大队伍及时赶到了。

(十六)修水库
进入11月天气转凉,公社革委会开始部署冬修水利。县水利局的技术员来勘测后,建议我们大队与部队农场一起,修建一座小型水库,命名为“军民水库”。
水库选址在大队北面,靠近部队农场附近,两山之间所夹的一个山岰里。拦在山口筑坝,设计蓄水10万立方米,灌溉面积约三千亩。洪水期蓄水,枯水期放水,以调剂各季节的水量。水库建成后,将有效提高防洪、抗旱能力,并扩大灌溉面积。
解放军农场提供推土机、炸药和施工技术人员,大队组织民工四百多人,由大队长江世忠任总指挥。公社从县水利局借调了一名技术员,指挥按照设计图纸施工。
生产队全力以赴,江队长带着男女劳力都上了修水库的工地,我们六个知青也不例外。部队炸开山石之后,大家完完全全是靠镐头、板锄一镐一锄地挖土,然后用铁锨往箩筐、撮箕里装土,一担一担挑到堤坝上。当时有句响亮的口号叫“防洪抗旱,人定胜天”。
我和洪金星是抬巨石,用一个由两根长方形的粗铁丝做成的框架把大石块装上,再用一根长竹杠抬起来。在堤坝最下层要铺宽五米高二米的大石头,我们抬来石块倒在地上,由专门的民工负责堆码,空隙要填充水泥砂浆。谭青松、王元芳、彭秋萍和俞月红四人挑土,每挑一担土在堤上领一根筹,收工的时候再把筹收回来进行登记。挑土的社员不论男女都要计担数,根据当天挑土的数量记工分。
修水库挑土可不分男女,负责上土的,每担撮箕都上得满满的,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每天连续不断地挑八九十担,总计有一万多斤。
修水库那个累啊,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拿镐头、板锄的手掌上打血泡,抬石头、挑土的肩胛头红肿得象个红鲜鲜的小馒头。我们组的女知青个子瘦小,压得腰酸背痛,收工回到屋里累得一倒头便想睡。
在热火朝天的工地,大批部队战士加入了筑坝的行列,他们负责水库蓄水面的石墙、闸门和溢洪道,用水泥砂浆加固。石墙后是泥土和碎石筑成的土堤,需要层层夯实。
我和洪金星参加了打夯的队伍,夯是沉重的立方形长花岗石,用两根长竹竿绑牢,四个人高高抬起来,然后松手砸下去。为了动作一致,要喊号子。
“抓革命呀,嘿哟!促生产呀,嘿哟!修水库呀,嘿哟!保丰收呀,嘿哟!军爱民呀,嘿哟!民拥军呀,嘿哟!军民团结呀,嘿哟!一条心呀,嘿哟!......”
我和洪金星即兴编词喊着号子,抬夯的农民只喊“嘿哟!”慢慢的,堤坝上所有的夯都在听我俩指挥。
军民共同奋斗了四十多天,水库大功告成。大队长认为我和洪金星表现突出,当众表扬,发了奖状,上面盖有大队革委会的公章。


(十七)招工
    悠悠岁月,挡不住时间前进的脚步。我们上山下乡后的第二个国庆节到了。
十月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阳光灿烂、无风无雨,温度适宜。知青组忙着抢收抢晒。花时间最多的当然是红薯,红薯丝是我们冬春的主要杂粮。
大家忙忙碌碌,生活中的友谊也日益增长。洪金星说:“如果我们注定要一辈子在这里扎根落户,我们六个人永远也不要分开,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
“洪组长,如果你要和杨秋燕结婚,”彭秋萍说,“这个猪栏屋能够当新房吗?”
洪金星摸着脑袋说:“唉,我哪里能够讨得起堂客呀,房子让给我,你们住哪里?权当我们都是好兄妹。”
生产队的稻田里开始播种油菜,红薯地翻耕种洋芋,洋芋可是好东西,整个冬春季都可以种和收。原本打算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可是突如其来的招工,像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块巨石,激起滔天波澜,知青组陷入悲欢离合之中。
党的九大以后,“抓革命、促生产”成为各级革命委员会的重要任务。淮川县紧急筹建化肥厂,要在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中招收一批工人。招工指标迅速分配到各个公社、大队,由生产队贫下中农推荐,大队党支部平衡,报公社革命委员会审批、填表,县招工办政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多欢喜几多愁。当我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江队长来到知青组。江世汉队长说:“说一下招工的事,我们知青组,个个都表现好,队委会都同意推荐。可是这次招工名额有限,政审很严,而且主要是招男生。我们生产队招走两个,就是洪金星和谭青松。”
几个人听了,谁也不出声。洪金星和谭青松显然事先已经知道了,并没有欣喜若狂。洪金星和谭青松是根正苗红的共青团员,出身好,第一批走谁都没有话说。我心里明白,自己的家庭政治条件比不过人家。三个女孩子听说招工主要招男生,自知没有机会,满心的委屈和无奈。
江队长看看大家沉默寡言,安慰说:“你们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大力推荐。两个男生走了,知青组以后有困难,尽管找我。”
洪金星说:“谢谢队长,谢谢贫下中农。”他转身对我说:“银锁,我和青松明天去公社体检,如果身体没有问题,后天就有卡车到镇上来接。往后你就辛苦一点,照顾好几个妹妹。坚强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
“祝贺你们,”我眼含热泪说,“放心走吧,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我们。”
洪金星和谭青松走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送出一里多地。洪金星一再让我们留步,三个女生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本来想送他们到镇上,可是一想到招工回城的都是熟悉的同学,脸面挂不住,脚步越来越沉重。洪金星说;“银锁,别送了,回去吧,多保重!”
我说:“金星,记得有空去看看我爸爸妈妈。”我转身往回走,满眶的泪水哗哗地掉下来。洪金星和谭青松走了以后,我成了知青组组长。大家怅然若失,屋子里少了许多往日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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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隔离审查
招工引起的震动,无疑在插队知识青年中产生了许多负面影响。悲观失望、自暴自弃的情绪在蔓延。大队孔书记决定召开全体知识青年大会,详细阐述招工的有关政策。
孔书记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重在个人表现,这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给我们大队带来了许多可喜的变化。我们十分高兴看到你们的进步,这次招工名额有限,许多表现很好的青年都没有去。第一批走的,家庭出身成了优先条件。今后,我们会把个人表现放到首位。你的家庭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但是你的表现贫下中农看得是一清二楚。希望大家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努力和贫下中农一起抓革命、促生产,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我和三个女知青渴望下一次招工机会,振作起来,不得不好好表现。可是,第一次招工后,我们期盼的招工机会却迟迟不再降临。
春种、夏耘、秋收、冬忙,年复一年。从上山下乡次年开始我们没有了那八元的生活费,陷入了困境。完全靠一双手挣工分,养活自己。我是无所谓啦,全劳力,每年还分一、二十元。可是三个女知青只评六分工,一年到头不休息,到年底能够拿回口粮,不欠账就不错啦。
我们插队落户的知青除了一双手,什么都没有,没有衣裤、棉被发,没有津贴这些基本生活保障。有些知青甚至不能过集体生活,撒豆成兵,分散在丛山峻岭之中。有些知识青年实在不行就只好向父母要一点,买鞋买袜买短裤背心,还有草纸。
日子还得过,慢慢熬吧。洪金星招工走了一年多,失去了联系。有一天,我去公社开会,顺便去了杨秋燕家。
“银锁兄弟,有金星的消息吗?”杨秋燕给我泡了一杯茶,“发给他的信就像石沉大海。”
“金星不给你回信?”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五个月没有音信了,”杨秋燕说,“这家伙,当了工人,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农民啦?”
“金星哥不是这样的人,”我宽慰她,“他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跟你分手,我也不理他。”
杨秋燕说:“不管什么原因,总得来封信吧。真是急死人!”
我说:“秋燕姐,你不要着急。我写封信给谭青松,问问洪金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秋燕要留我吃午饭,我也不讲客气。借她的纸笔,立马给谭青松写了一封信。信封和邮票当然是杨秋燕负责啰。
辞别杨秋燕,我还在为她忿忿不平:“秋燕姐,一有消息,我就会马上来告诉你。”
一个多星期后,我收到了谭青松的信,洪金星正在隔离审查,断绝与外面的一切联系。
原来淮川县有个副县长,文化革命受到了残酷批斗。他出来主持工作后,要对造反派进行清算。县里办学习班,对象是各行各业包括学校所有的文革造反派头头,地点是一所废弃的收审所叫余家老屋。学生中的造反派头头不管是招工上来的,还是插队尚留在农村的,统统都要进来。
这个余屋学习班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基本上都是另一派的头头,洪金星大难临头难逃一劫,关进去已经大半年了。
余屋学习班学制有长有短,时间不受限制,就看你的问题清查得怎么样了。造反派小头目陆陆续续有“毕业”的,据放出来的人说,进去就是背靠背揭发,写交待材料,开批斗会。为了防止串供统一口径,相互之间不能讲话,更不能与外面通信啦。
我把情况告诉杨秋燕,她心急如焚:“银锁,你看金星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关进去这么久了。”
“连你都不相信金星了?”我说:“秋燕姐,金星是我的好朋友,依我对他的了解,人是调皮但从来不干坏事。你放心,没事的!迟早会放出来。”
杨秋燕真急了:“银锁,那你估计金星还有多久才能出来?信也不能写,看又不能去看。怎么办?”
我只能安慰她:“秋燕姐,金星是红中会司令,时间肯定会长一点。他又不搞打砸抢,怕什么?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不要急,着急也没有用。”

(十九)涉案
这年过春节,我回到淮川县城。帮杨秋燕打听洪金星的事情,作为好朋友,我自己也想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两个在里面学习了一年“毕业”的同学告诉我,洪金星牵涉到一个“反革命集团”案,而且正在深挖之中。
“不可能!”我态度十分明确,“洪金星怎么可能变成了反革命?”
“你要是到了里面,都会百口莫辩,精神崩溃。”他们心有余悸,断断续续给我说了个大概。
文革中的两派结下的恩怨并没有随着上山下乡运动而结束,真是冤家路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头头成了余屋学习班的工作人员。
一位姓吴的头头一直对洪金星恨得牙痒痒的:“交代吧,洪司令,你们当初是怎么迫害老师、书记、校长的?”
“你胡说!”洪金星不屑一顾,“当初把书记、校长和老师关进牛棚,挂牌批斗,全都是你们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干的。我们红中会自始至终没有斗过校长、老师。”
“那你们又是怎么反党乱军的?”姓吴的信口雌黄。
洪金星说:“我什么时候反党乱军了?支左部队要我当学校革委会副主任,我反他?我有神经病呀。”
吴头阴阳怪气地说:“那就交代一下你搞了哪些打、砸、抢,竹筒倒豆子,干净利落。”
洪金星斩钉切铁地说:“没有!我打了谁?砸了什么地方?抢了哪些东西?你拿出证据来。”
“你真是死老虎不倒威,”姓吴的头头说,“到了这里,我不怕你不认罪。”
两位同学告诉我,无休止的批斗会,背靠背揭发,强迫写交代材料。精神折磨,睡不好,吃不饱。十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姓吴的头头们也没有搞出什么战果。
又一次交锋,吴头说:“洪司令,你天不怕地不怕,你关在我们这里,难道就没有什么怕的吗?”
洪金星想了一下,说:“你们这么搞,要说怕,我也有两怕。在这里,我一怕吃苦,二怕吃亏。”
第二天的批斗会,两个人上来摁着洪金星的头向毛主席像磕头认罪。吴头的批判发言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洪金星却说一怕吃苦,二怕吃亏。这不是公然与毛主席唱对台戏吗?他这是典型的反革命言论。我们要把他批倒、批臭!”
“打倒洪金星!打倒洪金星!”台下居然有人喊口号。
这次批斗会,吓坏了一个叫胡车丹的初中生,文革时他还只有十五岁,也在班上成立了一个“全无敌”红卫兵战斗队。并入“红中会”时他当了委员。几个月的审查,已然把他搞得昏头转向。胡车丹交代说,“红中会”在学校成立革委会前,曾经秘密开会,如果夺权失败就上山打游击,重上井冈山。
胡车丹的交代无疑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学习班终于揪出了一个“反革命集团”。副县长很重视,迅速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要深挖这个在共产党领导下还想上井冈山打游击的反革命集团。
洪金星被认定为这个反革命集团的头目,逼他交出行动纲领、计划、组织、核心成员名单以及当时开会的记录。
“洪司令,你当初在学校那股狠劲哪里去了?老实交待吧,”吴头沉着脸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胡车丹,那个小屁孩,不就是胡扯淡吗?”洪金星不吃这一套,“你们搞逼、供、信,我不怕!”
这个反革命集团案,由于只有胡车丹的口供,而且他前言不搭后语,不能自圆其说,又没有别的证据,久攻不下。
“我们还好,没有牵涉到里面,”同学庆幸自己说,“好不容易放出来了。”
“那洪金星呢,”我很担心,“什么时候能够出来?”
“他们说洪金星态度恶劣,死不认账。”同学说,“天知道会关到什么时候?”

(二十)两次下放
那个时候最怕的就是政治问题,元宵节后我把探听到的情况告诉了杨秋燕,她当时就傻眼啦。
“银锁兄弟,你不会是吓我吧。”杨秋燕惊慌失措,“他组织反革命集团?怎么可能呢?”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我安慰她,自己却懵了,“我要回乡下干活,在城里不能久待。即使留在县城也没有办法搞清楚。也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吧。”
四月底,我们生产队插秧刚刚结束的时候,洪金星扛着被子、手抱草席回到了知青组。两年多不见,他骨瘦如柴,一脸疲惫,头发胡子也没有修饰。
“金星哥,你来看我们,也不用带被子呀,和银锁挤一挤得了。”俞月红看不懂。
我感觉不对,知道问题严重,对他说:“金星,怎么瘦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呀?”
洪金星放下行李,对王元芳说:“有水喝没有?口渴死了。”王元芳倒了一大杯热茶,他抓起杯子叽里咕噜一仰脖子喝下去,长叹一声:“世事难料呀,我遭人陷害,发配农村,二次下放,劳动改造。”
“怎么会是这样呢?”我说,“你坐下,慢慢说。”
“真是一言难尽啊,悔不该参加文化大革命。”洪金星一脸的无奈,缓缓说出了他在学习班噩梦般的经历。
那个“反革命集团案”查来查去,除了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深挖不下去了。最后牵涉到五、六个红卫兵头头,也不好定案。洪金星等人在余屋学习班一年半时间,耽误了工厂转正,工厂不敢要。学习班决定这几个人发配农村,劳动改造。再次上山下乡,发给六个月的生活费48元。
“银锁组长,钱交给你吧。”洪金星说,“我回知青组不会连累你们吧?”
“既然没有定性,就不能说你是坏人。”王元芳说,“我们组正好缺少男劳力。”
“是呀,是呀,欢迎你回来。”彭秋萍和俞月红也说。
“哎,招工走了又回来。”我揶揄说,“只听说有二进宫,没想到范兄却两下放。还好床铺给你留着,我等会换点干净稻草,男生宿舍我正好缺个伴。”
“银锁兄弟,知青组长,请多关照!”洪金星向我弯腰鞠躬,三个女知青看到他滑稽的样子,都忍不住笑起来。
听说洪金星回来了,生产队江世汉队长和团支部书记罗有才过来看望。江队长要握手,洪金星却往后退。
“队长,我是被发配下乡、劳动改造的。”洪金星不敢隐瞒,“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孔书记跟我说了,你牵涉到一个案子,又查无实据。”江队长说,“回到生产队好好表现,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我说:“我们学校文革时,造反派和保皇派两派势不两立。斗来斗去,跟翻烧饼一样,搞派性斗争。洪金星这次是栽在他们手里,被陷害了。”
“那你是哪一派?”罗有才笑着问我。
“我哪派都不是,”我说:“我家有海外关系,没资格参加红卫兵。我是逍遥派,找麻烦搞不到我头上。”
“队长,我们这里有派性斗争吗?”我又问。
江队长扑哧一笑:“搞派性有饭吃吗?我们就听毛主席的话,抓革命、促生产。”
洪金星说:“队长,上面要求我定期向贫下中农作思想汇报,那我一个月跟你汇报一次,行吗?”
“汇什么报,搞得像个劳教犯似的。免了!”江队长说,“等会让王三过来,把你这头发胡子修理一下,精神点!你这劳力现在可比不上兰银锁哟,瘦嘎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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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恋人分手
洪金星回来了,这个消息我得马上告诉杨秋燕,姑娘等了一年半,该让她吃个定心丸。
“金星,杨秋燕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我说,“信送不进去,人也见不到,为你担惊受怕。过两天你去见见她,让她放心。”
“我是没有指望了,”洪金星垂头丧气,“我这是下放农村劳动改造,真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还有什么资格谈恋爱?”
“那你是不打算见她了,”我说,“杨秋燕可一直在关心你。”
洪金星说:“我是没脸见人,这辈子恐怕没有出头之日了,莫害了人家。”
我宽慰他说:“不要这么悲观吧,你们谈了这么多年,相互都应该了解信任。你又没有定性,有什么大不了的。去一趟她们家,把情况说清楚。”
“我还敢去她家?”洪金星说,“我跟她爸爸妈妈怎么解释?他们还会同意我跟杨秋燕来往?不可能的。”
“那你总不能躲着不跟杨秋燕见面吧,”我说,“继续谈也好,分手也罢,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拖泥带水。”
“银锁,你让我好好想想。”洪金星说。
他的内心十分纠结,从66年元旦文艺汇演两人擦出火花到现在,算起来相恋已经七年了。书信传情,同学加恋人,友谊十分纯真。
杨秋燕也是逍遥派,文革期间基本上待在踏水镇家里。洪金星成了造反派头头,当了学校革委会副主任,她并没有为此炫耀,而是时刻为他担忧。听说县城里两派搞武斗,更是提心吊胆。她知道洪金星的为人,虽然有些顽劣,但秉性善良。他不会干坏事,不会打人。可是,如果别人打他呢?
杨秋燕给洪金星写的信多,而洪金星回信少,因为他很忙。文革中毛主席不断发表最新指示,红卫兵就忙着宣传贯彻。宣传不能过夜,收到了就要及时安排制成巨幅画像、标语牌,组织红卫兵抬着上街游行。
后来学校68年复课闹革命,上了一年课。两人惺惺相惜互相帮助,抓紧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谁也想不到全国大学停止招生,老三届高、初中学生都要上山下乡。杨秋燕是回乡知青,洪金星上山下乡却幸运地分配到了她的家乡踏水公社。
洪金星是知青组长,荷塘湾生产队离她家又不远,公社经常召开知青组长会,两人见面机会多也有共同语言。当然那时候根本没有谈婚论嫁的物质条件,可是洪金星第一批就招工当了工人。杨秋燕的心里有着美好的憧憬,燃起了过小日子的希望。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洪金星思前想后,考虑了几天,想要我去跟杨秋燕说。
“银锁,拜托你跑一趟。”洪金星跟我说,“我不好意思见她父母,你去杨秋燕家帮我约她出来。”
“你是想和她说分手?”我知道他心里难受,“约到什么地方呢?”
洪金星说:“当然不是风花雪月的场景,请她来我们知青组看看,猪圈改建的房子,劳动改造的男友,不放手还能怎么办?”
五一劳动节,我去了踏水镇。杨秋燕没有出工,正好在家休息。“秋燕姐,今天我请客。”我说,“昨天我抓了好多鳝鱼,请你到我们知青组吃太极图。还有四季豆、黄瓜、丝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新鲜菜。去不去?”
“去,银锁,我还没有去过你们知青组呢。”杨秋燕说,“不太远吧?”
我说:“秋燕姐,你放心。吃完饭,送你回来。”
杨秋燕很聪明,走在路上,她问我:“银锁,你不会单纯是请我吃饭,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事。告诉我,有金星的消息啦?”
“是的,秋燕姐,我不瞒你。”我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这个人心理承受能力差,”杨秋燕说,“银锁,你先说好的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洪金星已经放出来了,身体还好。”
“他在哪里?”杨秋燕急不可耐地说,“出来了也不给我写信,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我说:“他那个反革命集团案没有定性,工厂不要他了。又发配农村,回到我们知青组。好像是说下放劳动改造。”
这个始料未及的消息令杨秋燕猝不及防,她痛苦地蹲在地上,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流。
“走吧,走吧,秋燕姐。”我拉起杨秋燕,一路劝说着到了荷塘湾知青组。三个女知青很热情,喊着秋燕姐把她迎进堂屋。我使个眼色,她们都去忙做饭。


(二十二)专业队
“你来了,秋燕,”洪金星苦笑了一下,“稀客呀,快请坐!”他送凳子,我就去倒茶。
杨秋燕说:“回来了也不见我,派银锁去请,还摆你司令的臭架子。学习班怎么要那么久呀?”
洪金星说:“我们参加学习班的都是干部,没日没夜从早学到晚,写交待材料,背靠背揭发,还有批斗会。课程很多,半年出来的算中专,一年出来的算大专,我最后毕业,论学历相当于研究生啰。”
我忍不住笑起来,亏他想得出来。
杨秋燕知道他是穷开心,就说:“你下放的事银锁告诉我了,真的是劳动改造?要多长时间?”
洪金星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说:“反革命的帽子抓在他们手里,没有给我戴上。但是,这个劳动改造恐怕是无期徒刑。秋燕,我这个情况,能够和你继续吗?”
我说:“你们好好谈。”转身出来,随手带关门。
里面没有争吵,只有哭泣和叹息。杨秋燕走的时候,我到自留地摘了一些新鲜四季豆,叫洪金星带上,送她一直到踏水镇木桥上。
杨秋燕的事情了结了,洪金星又和我们一起出工,他说话幽默,贫下中农也没有歧视他。
我们大队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经济收入,每个生产队十分工都只有一两毛钱。孔书记和江大队长绞尽脑汁,想种点经济作物,让贫下中农口袋里有几个钱。他们决定大队成立一个专业队,试种烤烟。从每个生产队抽调一个人,要求文化知识尽量高一些。
江世汉队长本来想推荐我去,我想到了洪金星。我说:“论文化,洪金星比我高。他66届高中全部学完了,我还差一年。论农活我比他强,多干了两年。我带三个女知青没有问题,我走了,他够呛。”
江队长同意了,洪金星抽调到大队专业队。他早出晚归,中午在专业队吃饭,晚上还是回知青组睡觉。
烤烟是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虽然种植面积占农作物总面积的比例较小,但其经济效益较高。发展烤烟种植业是贫困山区农民脱贫致富的有效途径。
烟草行业在我国国民经济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烤烟生产环节多,技术性强,要达到生产优质烟叶的目的,必须依靠科学种烟,提高烤烟种植技术水平。
大队专业队集中的时候,共有十三个人。江世忠大队长拿出一本《优质烤烟实用栽培技术》传给大家看,大多数人翻两下就摇头,因为字都认不全,最后落在洪金星手里。
大队长说:“洪金星,这本书放你那里好好学习,以后种烤烟技术上的事情,由你负责。”
“不行,不行。”洪金星推辞说,“书是看得懂,可是我从来没有种过烤烟呀,还是找有经验的贫下中农吧。”
“我们大队从来没有种过烤烟,要派人出去学习实用栽培技术,那叫培训。”江大队长说,“就你文化高,你不去谁去?”
“大队长,我去培训合适吗?”洪金星说,“我是下放劳动改造的。”
江大队长说:“你的问题不是没有定性吗?不算坏人,把种烤烟的事办好了,帮助贫下中农增加收入,算你立功。”
“谢谢大队长的信任,”洪金星说,“我会努力的。”
培训回来后,洪金星果然不负众望,对烤烟栽培尽心尽力。在选用良种、培育壮秧、适时移栽、水肥管理、防治病虫害和成熟采收等技术方面进行研究,提出了科学栽培管理,提高烟叶产量和质量的许多措施。
他建议采用了地膜覆盖栽烟技术,因为地面覆盖不仅可以起到增温保湿的作用,且能提高烟株抗旱防涝性能,提高土壤养分及肥料的利用率,改善中下部烟叶光照条件。还能减轻病、虫、草害。
在山区农村,分散的烟农习惯沿用简单的烘烤方式,常常造成烟叶质量低下,不同程度地存在着青筋、挂灰、烤红、糟片、烟叶颜色不鲜亮等现象,卖价较低。洪金星指导建立了大队标准化烤烟房,让烘烤人员懂技术、会烘烤,烘烤技术水平的提高,是提升烟叶质量的最后关键。
大队专业队试种烤烟,当年就出了成绩,优质的烟叶被长沙卷烟厂相中。大队决定推广,每个生产队都种一、二亩烤烟,洪金星负责巡回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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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平反
洪金星再次下放两年了,江大队长常常表扬他。各个生产队都有了经济收入,贫下中农对他那个“反革命集团案”越来越不相信。孔书记是一个抓政治思想工作的人,他得对洪金星的政治生命负责。
“洪金星,你的表现很不错,”孔书记说,“可是你怎么会牵涉到那么严重的案子呢?”
洪金星说:“孔书记,我是被陷害的。我不承认,他们硬要栽到我头上。你要帮我伸冤呀!”
“你想想看,怎么能够证明你们开会不是商量上山打游击?”孔书记说,“开会的人都进了余屋学习班吗?”
“哦,我想起来了,还有两条漏网之鱼。”洪金星说,“他们招工在株洲一家大型工厂,淮川要去揪回来人家单位不放。说是有问题你们把材料寄过来,我们批评教育。”
孔书记说:“找到这两个人,能够说清楚吗?”
“肯定,一定能!”洪金星说,“有一个是我们的宣传部长,名字叫刘援朝,开会和学习的事情由他负责。”
“那好,你写个申诉材料,我帮你交到县委去。”孔书记说,“大队栽种烤烟的事,你要每个生产队都管好。”
“书记放心,十三个生产队,就算跑断腿我也不会让烤烟出问题。”洪金星拍胸脯保证。
县委调查组的同志很快在株洲那家工厂,通过组织部门找到刘援朝。李组长说:“刘援朝,当年你在红中会担任什么职务?”
“宣传部长,”刘援朝说,“那不是自封的吗。”
李组长问:“开会学习都是你负责的吗?”
刘援朝点点头说:“开会学习太多了,毛主席一发表最新指示我们就组织学习。我不知道你要问哪一次?”
“有没有一次说到重上井冈山?”李组长提醒。
“有哇,学习的时候。”刘援朝很肯定。
李组长说:“你好好回忆一下,重上井冈山是洪金星说的,还是你说的?”
刘援朝微笑着说:“都不是,我俩哪有这个水平?是我们总司令说的。有问题吗?”
李组长大吃一惊:“看来,这个案子余屋学习班深挖不出来,你们还真有后台。”
刘援朝索性卖关子:“我要交出这个后台,你们敢抓?”
“有什么不敢的?我回去就向领导汇报。”李组长说,“说说吧,总司令他叫什么名字?”
“李组长,我不跟你开玩笑了。”刘援朝说,“敢抓我们总司令的人,项上人头一个都保不住。他叫毛泽东,我们当时是学习他老人家发表的诗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我现在就朗诵给你们听吧。”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毛主席写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发表于文革1967年,正是各地革委会成立的时候。
毛主席采用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法,以登井冈山为题材,在忆旧颂新中将崇高的理想和伟大的实践精神相结合,将叙事、写景、抒情、议论熔于一炉,慷慨激昂,表达了作者要继续革命的英雄气概。
李组长终于明白了洪金星当年组织学习毛主席诗词,被诬陷为想上井冈山打游击的反革命集团,是个冤案。
“谢谢你,刘援朝,帮我们解开了这个谜团。”李组长说,“我们回去就向县委汇报,给洪金星平反。”
刘援朝说:“谢谢李组长主持公道。我们株洲两派早就实现了大联合,一起抓革命促生产,你们那里还在搞派性,真是不可思议。”

(二十四)东乡纸厂
洪金星的平反通知书很快下来了,他要离开踏水公社回到县城去。贫下中农都为他高兴,舍不得他走。洪金星来到大队部,千恩万谢,当着孔书记和江大队长的面,大哭了一场。
沉冤昭雪,是大队党支部和贫下中农恩待他,救了他。可是,杨秋燕呢?27岁已经嫁人了。
洪金星走后不久,我们知青组的人陆陆续续招工、推荐上学离开了生产队,我也招工去株洲当了工人。他后面那些事都是多年以后才听说的,也是一波三折。
洪金星最先招工是进淮川化肥厂,可当时淮川酒厂要一个人,他就分配去了酒厂。结果因为学习班的事情,从酒厂再次下放。平反后回来,酒厂说他的工作不好安排,于是调动到东乡造纸厂。
东乡造纸厂赵厂长看了踏水公社石坂大队给他的下乡表现鉴定意见,觉得是个人才。当时纸厂推荐一个工农兵学员到长沙市学习造纸专业,要求他回来后要解决工厂的造纸工艺问题。他学了一个学期,文化基础太低,思想压力太大,不想读了。
赵厂长说:“洪金星,你在踏水种烤烟肯动脑筋,大队党支部评价很高。我想派你去长沙学习。回来以后要求解决工厂的造纸工艺问题。行不行?”
“既然厂长信任我,我去。”洪金星说,“学多久?”
“学制三年,是大专,但你只有二年半。”赵厂长说,“小陈学了半年,不学了。你接着学,这半年的课程自己补上来。有没有把握?”
“赵厂长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洪金星说。
洪金星就这样去了长沙市轻工业学院,插班学习造纸专业。他寒暑假都回纸厂上班,熟悉生产,琢磨生产工艺,学以致用。
现代的造纸程序可分为制浆、调制、抄造、加工等主要步骤,工厂里设四个工段。
1、制浆的过程  制浆为造纸的第一步,一般将木材转变成纸浆的方法有机械制浆法、化学制浆法和半化学制浆法等三种。
    2、调制过程  纸料的调制为造纸的另一重点,纸张完成后的强度、色调、印刷性的优劣、纸张保存期限的长短直接与它有关。一般常见的调制过程大致可分为散浆、打浆和加胶与充填三个步骤。
3、抄造过程  抄纸部门的主要工作为将稀的纸料,使其均匀的交织和脱水。
4、加工过程包括干燥、压光、卷纸,然后将已卷成筒状的纸卷,用裁纸机裁成一张张的纸,再经人工或机械选别,剔除有破损或污点的纸张,最后将每五百张包成一令。
洪金星在学校学习很刻苦,很认真,最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回厂后立竿见影解决了防潮纸的工艺问题。
东乡纸厂原来只生产白板纸和牛皮纸,白板纸用于书报印刷,牛皮纸用于水泥袋等纸包装,技术含量低,工厂的经济效益差。
洪金星由下放时种的烤烟叶想到长沙卷烟厂,如果能够生产出防潮纸,用于纸烟盒和条烟的内包装,满足他们对保质期的要求。那么纸浆用料少,一吨纸价格要翻十几倍。而且他与当年来收购烟叶的人员还有一面之缘。
洪金星脑袋瓜灵泛,二个月就解决了生产防潮纸的工艺问题。投产后,东乡纸厂效益大增。赵厂长慧眼识珠,洪金星不久被提拔为管生产的副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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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0 22:16:31 | 只看该作者
(二十五)三把火
洪金星被任命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他走马上任,生产、工艺、设备、销售全管。赵厂长放手让他去干,新官上任三把火,洪金星也使出了三招。
第一招,生产安排人随电转
洪金星接管生产的时候,电力供应十分紧张。他安排生产尽量避开用电高峰。白班电少,夜班电多,洪金星就开足夜班。春节期间,各个工厂都放假,生产电力充足。洪金星安排生产工人春节前就休假,春节期间上班。这种错开假期休息上班法,保证了工厂生产计划的顺利完成。
第二招,设备维修承包
造纸厂规模不大,但设备不少。流水线作业,一环套一环,只要有一台设备出问题,整个生产就受影响,严重时要停产检修。平常维修班人员大都是上白班,夜班只留个把人值班,设备出了故障不能及时处理。
洪金星提出设备维修承包,全班维修人员,厂部不干预上班人员的时间和班次安排,由班长负责。前提就是要保证造纸设备日夜都能正常运转,洪金星与他们签订承包合同,奖罚分明。
实行设备维修承包责任制后,维修班及时对设备维护保养,星期天都自动到工厂检修,从而保证了生产的正常有规律进行。
第三招,销售承包
防潮纸批量投产后,销售非常关键。洪金星亲自带着销售科科长与长沙卷烟厂接上关系,签订了销售合同。湖南的卷烟厂还有几家,防潮纸的应用范围也不能局限于卷烟厂。洪金星把销售任务也以承包责任制的方式,落实到销售科。
销售科的人员,以前都是坐等客户上门,反正拿固定工资。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抽烟、喝茶,到点下班。实行承包制以后,每个人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除了安排一个人在工厂值班外,所有的人都在外面跑业务。
洪金星当了四年管生产的副厂长,东乡造纸厂生产井井有条,设备正常运转,供销两旺,小小的国有企业蒸蒸日上。洪金星名声大噪,好姑娘也找上门来。他与一位曾经上山下乡的小学教师情投意合,两人喜结良缘,家庭十分幸福。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城镇化建设的加快,在省会长沙市的管辖下设立了浏阳市。
洪金星在东乡造纸厂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他被调到浏阳市的浏阳河酒厂任厂长。
浏阳河酒厂生产的“浏河小曲”,这种酒酒液清亮、入口甜醇,因为入口较辣,人们给它取了个俗名叫“浏河炸”。1984年8月,浏河小曲参加了第四届全国白酒评比大赛,名列小曲类第一名,荣获国家银质奖章。
“浏河小曲”的由来还有个故事。相传,明朝年间,浏阳天马山下住着一位名叫王发子以卖酒水为业的后生。后来,他娶了江西姑娘李霞秀,然后因机缘巧合,王发子到浙江绍兴学会了酿酒,并回到浏阳酿造出浏阳谷酒与高粱酒。在浏阳,民间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歌谣:江西女子浏阳郎,浙江药子蒸高粱。浏阳河水清又亮,酿出美酒百里香。
浏河小曲酒属纯粮酿造的米香型酒,以优质大米和高粱为原料,加以特制草药小曲为糖发酵剂,以传统烧酒工艺为基础,是具有浏阳地方特色的烧酒。
洪金星任酒厂厂长期间,抓住“浏河小曲”品牌进行运作。狠抓生产和销售环节,企业管理上了一个台阶。酒厂职工和上级领导对他的评价相当不错。
遗憾的是,1998年,浏阳市的县属国有企业改制,浏阳河酒厂被中商集团以1300万元的价格收购,并改生产大曲酒。酒厂绝大部分工人拿着两万元被遣散回家,浏河小曲停产,从此销声匿迹。1998年改制以前的浏河小曲,现在市面上被炒到2000元左右一斤,价格堪比茅台。
洪金星属国家干部,他离开了企业,到浏阳市经委工作直至退休,退休后就居住在浏阳市。

(二十六)老年游泳队
我退休以后,一直住在福建儿子家,帮着带孙子,很久没有与洪金星联系了。今年春节后,我到浏阳拜访老同学。浏阳市的城市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沿浏阳河两岸都是拔地而起的电梯房,滨河大道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作为休闲散步的地方,简直漂亮极了。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步行街临河的广场上活跃着一群群跳舞的大妈,震耳的乐曲,欢快的节奏,生活的幸福指数如此之高,老年的我都搞不清道路的方向了。
高中毕业50周年老同学聚会,大家都是七十岁左右的人了。我问起洪金星,他们告诉我,要找洪金星,上午去浏阳河边,肯定能碰上。他组织了一个老年游泳队,每天都下河游泳,春夏秋冬四季从不间断。我问了他游泳的大概位置。
“小朋友,知道周家码头吗?”我拉住一个背书包的学生,和颜悦色地问。
“老爷爷,对不起,真的不知道。”小朋友说,“你说的是老地名吧,要问他们。”他指的是老人。
我真是糊涂了,现在浏阳河上架起了五座大桥,年轻人怎么还能记起周家码头呢?这个上世纪从唐家洲摆渡过河的地方。在一位热心的大妈指示下,我顺着滨河大道往东缓缓前行。
看见了!几十个快乐的老人正在河边作热身运动,脱得只剩内衣内裤,可我还穿着羽绒服呢。
“洪金星,洪金星!”我大声叫喊。
“谁喊我?”洪金星神气活现地跑过来,“兰银锁,是你呀。”他捶了我一下。
“洪兄,身体不错嘛!”我说,“游泳好,游泳好!”
“没有三高!”洪金星自鸣得意,“银锁兄弟,你呢,退休后干点什么?有没有三高?”
“三高不找我,”我不能输给他,提高嗓门说,“有空写小说,防止老年痴呆。”
“好呀,好呀,咱们难兄难弟,”洪金星说,“可是写书和游泳没法比呀。”
我想了一会说:“就比谁给社保局的压力大。”
“好哇,”洪金星说,“就比谁领退休金的时间长。”
“今天中午我请客,”我说,“把你的浏河炸带来。”
“银锁兄弟的记性好哇,”洪金星说,“浏河炸只有一件了,你回来了破例开一瓶。”
“中午是我请客,你不要小气!”我大声嚷嚷。
洪金星脱掉内衣,只穿游泳短裤,跑到河边准备下水。
他大声喊:“我买单!”
洪金星一转身跃入波涛滚滚的浏阳河中,劈波斩浪就像一条灵活的大鱼,活脱脱一个浪里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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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1 11:47:39 | 只看该作者
中篇发出来了,效果不错。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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