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黑色真实 于 2021-12-9 08:55 编辑
从小接受的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在我的心中是根深蒂固,“轻伤不下火线”早已不是仅限于解放军打仗时专用的口号,——在全民皆兵的年代,所有行业都是军事化编制,所有的事情都比喻为军事行动,所有的人都被称作革命队伍中的战士——因此,我现在就是脚上负了轻伤的一名战士,在双抢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怎么能因为这点轻伤而撤下火线呢? 脚受伤后,我仍然坚持出工。不过为了防止伤口感染,下水田插秧的事我暂时不能做,只做割禾的事。 可没想到,即使没下田,连续几天汗水和泥土的污染,加上炎热的气温,伤口还是发炎了。 晚上回家后,到厂医务所换药时,又是小苹果的妈妈值班。小苹果是军代表于明的小儿子,脸圆圆的很可爱。小苹果的妈妈原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是个很温柔很和气的阿姨,话不多,心很细。她已经连续几天为我换药了,看我伤口非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恶化,觉得有点意外。细心地询问我这几天都干嘛了,听说我还坚持下乡干活,她抬起眼睛望了望我,似乎觉得我不可思议。说: “傻孩子,你不能再去了,啊?” 消炎粉已经不管用了,她沉吟了一下,找了一个注射用过的青霉素小药瓶,撬开橡皮盖儿,把里面残存的一点青霉素药液倒在了我的伤口处。然后用棉纱敷料盖住伤口,再撕出三条胶布条贴上固定好。再次交代我: “明天在家休息,保持清洁卫生,注意别沾水了。啊?”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想想还是得去队里说一声,便骑车去了严洲。 毛咙子乎欸看了看我的脚,稍微想了想,说,那你就歇两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然后就招呼大家出工了。 我看出我这脚伤得不是时候,队里活儿比较忙,连上学的孩子都放了农忙假回来参加双抢了。一路骑车回电厂时,我还在想,要不明天还是来出工吧。 在村口那棵大樟树下,遇上了迎面骑车过来的卫群。她下了车,疑惑地问我: “怎么回去了?今天不上工?” 我说我的脚受伤发炎了,医生让我休息几天。她低头察看了一眼,关心地说: “那你是要注意哦,这可不是好玩的事。” 我点点头。心里不知怎么有点暖暖的。我想起在校时,所有的女同学好像都不敢跟我说话,除非是为了班上或团里工作上的事。跟我大大方方闲聊过几句的,只有卫群,她似乎一点也不怕我。所以到目前为止,她是班上女同学中唯一跟我说话无拘无束的,而我每次见到她,心情都特别好,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哦,准确地说,是愿意听她多说几句,因为我太不善于找话题,基本上是她主讲,我附和。 她草帽下那美丽的大眼睛正视着我,那微微泛红的银盘大脸,因骑车而出了点汗,这张线条柔美的脸上,似乎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 对了,上次在雨中相遇,我曾为这笑容而心有所动,然后一整天都在回味。 哦,红袖论坛的二姑娘良晨,一直好奇地想看我的初恋故事,上次写到李建华暗恋陈星时,她就问过:“那时候老哥有没有像李建华恋着陈星那样的故事呢?好奇中。。。” 写到这里,我想二姑娘应该能猜到后面即将发生的故事了。 爱情本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似乎也是时下很多小说或影视作品中必不可少的调料。可说实话,我实在不想落入俗套,不想给大家看一段狗血的桥段。但历史无法篡改,我那段青春岁月的生活未能免俗,这篇文字也就注定无法免俗。 卫群还是像以前一样随意地聊着,似乎并没有注意我的思绪已经脱缰而去。大概她也习惯了我的笑而不语,习惯了半独白式的对话,所以直到她觉得聊得差不多了,才止于当止地结束了这段其实并不算长的闲聊,转身蹬车而去,留给我两条长辫一甩的背影。 不过,这时我并没有像某些小说或影视作品中的男一号一样,“久久地注视着”卫群的背影,然后若有所思,然后开始策划泡妞方案。——这个真没有。 实际上,在她转身开始滑车的同时,我也把左脚放在脚踏板上了。所以她两条长辫一甩的背影,只是一个很短的瞬间在我眼中的视觉残留。我带着这个视觉残留,骑着我的二八永久牌走完了回到电厂的路。 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尽管这感觉很美好,但还没升华到感情的高度,离爱情就更差得远了。 何况理智也告诉我,我还不到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具备谈婚论嫁的条件。所以这种事我想都不去想。 跟队里的妇女们一起干活时,她们也曾开过我这方面的玩笑。木兰笑问:“小丢,把妹仂话把你做老婆,可以呗?” 妹仂是老队长的女儿,也就是木崽的姐姐。跟我年纪相仿,很纯朴的一位农村女孩,长得虽不漂亮,但也是相貌端庄。平常我虽从没有关注过她,但因为老队长和木崽的原因,爱屋及乌,对她自然也有些好感。 可木兰这么一问,我有些慌了,连回答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木兰是当着妹仂的面问的,我很怕妹仂从此跟我见面会不自在了。更怕因此而影响到我跟木崽的关系,以及跟老队长的相处。 幸好妹仂及时地开了口,正色道:“莫乱话事!”随后平静地瞟了我一眼。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木兰笑了笑,也没再说话。 农村的女孩子结婚都比较早,妹仂在第二年话了人家,开始准备嫁妆。不过,我没有看到她出嫁,她应该是在我离开严洲后才嫁出去的。 她不是我的小芳,尽管她是最有可能成为小芳的人。 严洲村并没有我的小芳。 我在家休息了两天,心里很不安。青霉素的效果还是很明显,脚上的炎症基本消除。于是第三天早上,我又去了村里。我想向毛咙子乎欸要求干点不下水田的活,比如割禾或打禾。 毛咙子乎欸见我来了,问我脚好了没有,低头察看了一下,说,还是下不得水吧。可这时禾已经全部收割完了,不下水的活基本没有。 他想了想,说,要不你跟起佬去晒谷吧。他把保管起佬叫来,让他带我去了晒谷场。 守晒场的事很轻松,基本没什么事,除了早上把谷子晒出来和晚上收回去要忙上一阵外,当中只需隔一段时间用木耙在谷子中拖出一条条沟沟。横着拖竖着拖交替着,使谷子翻动翻动,得到充分的曝晒。 起佬第一天跟我一起守,教会了我基本要求和做法,第二天就跟大家一起去田里插秧了,让我一个人守着,晚上收工前他会回来帮我收谷。 我想守晒场这事,干坐着浪费时间,不如找木崽当小学老师的叔叔借本小说来读读。于是到严洲小学找到王老师。他说我没小说,只有一本《中国新诗》你看不看? 我说看看看,新诗我喜欢。在这之前,我只看过贺敬之的诗集,还有就是雪莱和海涅的诗集,那是外国人写中国人翻译的。王老师利用课间带我回他家拿了那本《中国新诗》给我,我如获至宝。 回到晒场上,我从头到尾细细地读起来。我就是从那时起,知道了现代诗人中除了郭沫若之外,还有田间、艾青、卞之琳等等。后来上大学,现代文学老师讲到这些作家的诗时,我都能在下面跟着他背,边上的同学很是惊讶。 正当我读得入迷时,忽然听到起佬的声音,他在大声地轰赶鸡群。 我赶紧起身,跑过去帮他赶。这群鸡不知是谁家的,找到了这个觅食的天堂,怎么赶都赶不走。刚赶完,一转身它们又回来了。 起佬是回来取工具的,他告诉我要看住这群鸡,别让它们吃了谷子。 我答应了。 这下没法悠然自得地读诗了。鸡们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晒谷场对它们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我跑来跑去赶了无数次,都赶不走它们。 我有点累了,坐在那儿,心想能用什么招把它们彻底轰走呢? 正在这时,鸡们在一只大公鸡的带领下,又一次进犯我的领地。我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嗖地一声向它们扔过去,不偏不斜正打在一只鸡身上,那只鸡惊叫着跳起来,一下子惊飞了所有的鸡。 这下我乐了,终于找到了个好办法,可以免去我疲于奔命之苦。 扔石子这事可是我从小练就的功夫。那还是初一的时候,我读了《水浒传》,对梁山好汉中的没羽箭张清佩服至极,每次阵前交战,他百发百中的石子几乎让所有武功高强的对手没脾气。因此我在给平泉、启舒讲水浒时,对张清扔石子的神技大加描述,津津乐道,惹得他们也心向往之,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一手绝活。 于是从此我们三人走到哪儿衣服口袋里都揣着一把小石子,随时练习准头。 启舒本是我们当中体育最差的,手脚协调能力似乎天生不行,但在这项运动中,他竟比我还强些,手一甩腕一抖,石子“唰”一声飞出去,必定有“嗒”的一声随后响起。 到后来,我们走在路上,说打哪根电线杆就打哪根,说打哪棵树就打哪棵,几乎弹无虚发。 晒场边也没有太多的石子,我捡了些碎瓦片放在脚边,继续悠然自得地读我的《中国新诗》。余光警戒着晒场边的鸡们,一旦它们胆敢进犯,我便手起石到,打得它们鸡飞……鸡跳。 就这样,我一边读着现代新诗,一边练着古代武功,游刃有余地履行着守晒场的职责。 太阳升到中天,起佬又回来了,他大概是不放心我,检查我有没有及时翻动谷子。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毛咙子老婆等一群妇女们,她们回来做午饭。 忽然,毛咙子老婆大叫了一声:“伊是何样搞(音悲)个哇?!”(这是怎么搞的呀!) 妇女们都围过去看。 原来,毛咙子家的一只鸡已死于非命。 无疑,这是没羽箭张清的一个崇拜者干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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