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聚会 餐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满屋子的笑闹吹得打旋,我刚跨进门,就被老杨一把按在主位上,他自己点上一根烟,烟圈绕着头顶转:“老领导,今天你带了日记来,得给我们说点不一样的。” 我把那本磨白封面的本子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边角卷着,扉页四个字“难忘中秋”,落款“1973”,墨迹都晕开了一点。指尖摸着这几个字,记忆一下子就飘回了五十三年前那个中秋节。 那年我们连抽了二十多个人去东安卸煤,坐了整整一夜的汽车,天蒙蒙亮才靠岸,远远就看见江边上支着帐篷,烟筒冒着白汽,香味顺着江风飘过来,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进了帐篷我眼睛都直了:大铁锅咕嘟咕嘟滚着油,郭师傅站在灶边,手里长筷子翻着鱼,金黄金黄的大马哈鱼块码在案板上,油星子还在滋滋跳。旁边案板上堆着四两一个的大白馒头,个个发得暄软,两个就能把脸盆占满;两个铁皮桶装满了大米粥,凉得刚好入口,案子上还摆着两大盆,一盆是撒着蒜末的拌黄瓜,一盆是沙瓤西红柿拌白糖,红的白的,看着就亮眼。 团里的参谋站在锅边喊:“今天敞开吃,不用粮票,管够!”帐篷里一下子就炸了锅,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子攥着筷子,手都抖——来了北大荒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阵仗,过年的伙食都没这么排场。 说起郭师傅,那可是团里的宝贝。早年间他在佳木斯城里的大饭馆掌勺,手艺顶出名,三年困难时期城里饿肚子,他带着老婆孩子投奔北大荒农场,说哪怕吃糠咽菜,这里能填饱肚子。就凭着这手艺,团部招待所只要来了贵客,全团开干部会,主厨肯定是他。他也栽过跟头,有一次在团部食堂做木须肉,端上去被天津知青挑了理:“正经木须肉只有肉片鸡蛋木耳,你加黄花菜算哪门子的做法?”从那之后他就记住了,知青里藏着行家,做饭更不敢马虎。 这次为了我们这些卸煤的兵团战士,他确实花了心思。平时焖马哈鱼,都是收拾完直接下锅炖,这次不一样:切好块用料酒葱姜盐煨足半个钟头,拍上干淀粉,等油烧到八成热,先煎鱼皮,再慢炸到金黄,出锅的时候外脆里嫩,香味飘得帐篷外几十米都能闻见。小江鱼收拾干净,裹上五香粉面糊,往油锅里一放,哗啦一声响,捞出来就是酥香的下饭菜。我们那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说话,筷子不停往嘴里送,一个小战士一顿吃了四个大馒头,三块马哈鱼,最后还喝了两大碗粥,摸着肚子说,这一顿,够我香半个月。 我说到这儿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见满桌子人都静了,老杨掐了烟,指尖点着桌子:“我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咱们能天天顿顿吃上这样的饭,什么时候咱们北大荒能变成鱼米之乡,以后还会有年轻人愿意来。” 我摸着日记本里夹着的老照片,年轻的我们站在江边上,穿着兵团战士旧军装,每个人都笑得一脸灿烂,黑红的脸膛亮得发光,和眼前这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原来我们当年拼了命要离开北大荒,老了又拼了命要回来,不是凭空做的选择,是五十三年前那顿香飘十里的炸鱼,早把种子种在了我们心里。我们走了那么大一圈,原来终点,就是我们当年出发的地方。 “套娃”写法试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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