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纪事】 我与“海鸥”有故事

我的启蒙相机是一台海鸥120型双镜头相机，第一次端起它是50多年前的事。
当年在扶余县蔡家沟公社后24号大队三姓屯插队落户，认识下放工人盛二哥。从他那里第一次看到海鸥相机，这才知道了照相机可以扔掉遮头盖脸的红黑布，离开照相馆，甩掉三脚架，拎着相机随意拍照。于是，在我们集体户里，掀起了照相热潮。
集体户的房前窗下，老榆树旁，园田地里，到处留影；弹琴、下棋、打乒乓球，统统拍照。
那是台老式相机，盘卷、上弦、调光圈、对焦距、按快门，都必须是按照一系列固定程序操作的。而我们这帮人初学乍练，拿起相机，手忙脚乱，具体操作时，总是丢三落四的。照出的像，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仔细一看，重影的，没有曝光的，占了半卷胶片，再去掉调焦不实的，感光不足的和曝光过度的，更是所剩无几。尽管这样，也没能打消我们的积极性，依然“发烧”不止。
当时，我们所在的三姓屯，是一个偏远小村落，既没有电灯，更没有自来水，根本不具备设置暗室条件。所以只好因陋就简，自力更生地解决冲卷、洗像、印象等困难。
冲卷，为了避光，只好选在夜间进行；印相，需要感光，只能用电筒对付；照片上光，无加热设备，就得靠日光，必须在白天进行。为了满足照像的欲望，我们创造性地解决面临的各种问题。
每次洗印照片，就得集体户总动员，分工到位，各负其责，人人参战。
为了避免胶卷跑光，大家献出毯子、床单和被褥，遮窗挡门，一起折腾，毫无怨言。而操作人员，必须钻入被子下面进行。尽管这样，还是漏洞百出，透光不已。
现场总指挥是传业大哥，他佝偻着身子，钻进棉被下面操作，而我只好充任第一助手，随时随地处理漏光问题。
他在被子下面一喊,并用手一指，被子立刻凸起，我就在相应部位上，拿被褥加厚遮光。
冲洗胶卷，没有专用的器皿，就用饭盒、饭碗和脸盆代替。印相缺少设备，就自制电池感光箱；定影后的照片，贴在玻璃条上，放在阳光下晒干，自然上光。
那时由于条件限制，照片成功率太低。可那灰黄不等的照片，依然让户友们激动不已。
当时，有心眼儿的户友，悄悄地拿走，珍藏起来，现在成了户友间最珍贵的“历史文物”。如今看一眼，用手感触一下，都是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甚至还有收费的趋势。
盛二哥的那台海鸥像机，更是珍贵得出奇，让我们羡慕极了。他用一块红绸布包裹着，藏在柜底，是不轻易外借的。在我们集体户十五名知青中，只有传业大哥能享有殊荣，偶尔可以小借一、二次，着实让人嫉妒、羡慕不已。
那时候，我们多么渴望自己也有一台海鸥相机啊？可是，经济条件真的不允许。我们的生产队每日（10工分）六毛七分钱，这在当时还算比较富裕的地方，如果靠劳动买一台相机的话，大约需要本人劳动一年，还必须不吃不喝。
1970年，我们陆续抽调回城，那时工资只有二三十元，传业口积肚攒地买了一台海鸥4A相机。黑白相间的机体和绒布衬里的棕色皮套，让人一见就爱不释手，心想能拿在手里，“咔喳、咔嚓”几下，多过瘾啊？
1972年9月，我从大连实习回来，第一眼看到传业大哥拿着海鸥相机时，再次引发了照相的愿望。立刻串联户友们回集体户去，一则看望村校任教的户友，二则也要在第二故乡采集些纪念照片，作为珍品留存。
这样的提议，我已提出，立刻得到户友们的响应，马上商定下日期，准备物品，克日出行。
起程的那一天，我们户友六个人，骑五台自行车匆忙上路了。国恩车技不熟，不敢带人；我是兰尾炎术后恢复阶段，只能骑车自理。而不会骑车的传业大哥，只好横坐在苗三姐的车货架上。我们一路说笑，浩浩荡荡地奔向阔别已久的三姓屯。
从居住的三岔河镇，到下乡所在的三姓屯，只有十来里路，抄近路必须走一段铁路的路肩小道。这种路只有三、四十公分宽窄，路间偶尔还散落一些石块，行走比较困难。
苗三姐的自行车骑得蛮有水平，可无奈路况不好。她东拐西躲地在小道上行驶，一不小心压在了一块石头上，可是石头滚动，自行车失去平衡，后货架坐着的传业大哥措手不及，被颠落车下，顺着七、八米高的路基滚了下去。
那段路坡能有十五、六米长，到处是龇牙咧嘴的石头和枝枝杈杈的矮树丛，让人望而生畏。从那里滚过，肯定碰头扎脸的。听到三姐的惊叫，大家立刻煞闸，停车，驻足察看。
从远处望去，传业大哥团身抱胸，依靠在树丛下，看起来伤得不轻，从双手护卫的部位看，好像扎伤了肚子，户友们个个胆战心惊。胆小的女同学吓得变声变色，站在路肩上不知所措。
当我们扔下自行车，急急忙忙地围过去一看：传业大哥脸划破了，衣服刮坏了，可双手在胸前是护着照相机呢。看着那副“舍命不舍财”的样子，我们悲中存喜，不由得捧腹大笑起来。笑声是有感染力的，立刻在户友间引起共鸣，围着传业大哥响成一片。
五十多年来，每每谈及此事，总是让我们津津乐道，仿佛又回到了那快乐而困窘的铁道边现场。
当年10月，我在大连化工厂实习。同学张宝玉从部队到大连出差，他带着那台海鸥相机，到实习队看我。老同学相见，情深意浓。在大连、旅顺，我们游山玩水到处照相，留下了许多难忘的瞬间。
虽然我们是平原长大的孩子，却偏爱大海。在他离开大连的前一天，我们再次去了著名景区“老虎滩”。那天，风大浪急，蓝蓝的海水，波浪滔天，层层海浪拍击着岩石，震耳欲聋，溅起的浪花即让人心惊肉跳，又使人心旷神怡。   
恶劣的天气，没有吓退我们，壮丽的景观，激起我们的兴趣，顶着风浪来到海边，偏偏要选那代表大海风格的地方照相。于是，我们沿着浅滩，踏着水面的礁石，一呲一滑地绕到礁石群上。
蓝天、白云、海浪、巨轮和同学，终于聚集到取景框中……
你来我往，一张又一张，可是不知不觉中捱到了涨潮时段。当巨浪围住礁石群的时候，我们才看到：原来脚下依稀可见的礁石，已经被海水吞没，巨礁周围已是一片汪洋，脚下的礁石在不经意中变成了孤岛。
我俩都是“旱鸭子”，望着巨浪翻滚的大海和越来越小的“岛礁”，无名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此时此刻，情况危急，那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向人求救，周边没有人影。万般无奈，面对波涛汹涌的海浪，我们只能自救。
情急之下，我把小帆布工作裤脱下，浸湿后用鞋带扎上裤角，灌满空气后成了角式的“救生伐”，又把两条腰带用相机带栓牢，连成一条救命索。每人栓在一只手腕上，先以一人为锚点，另一人拿着“救生伐”，用脚探路前行。海水时而没胸，时而浸顶，我们在极其危险的情况下，你拉我拽，连滚带爬地回到岸边。正在庆幸之时发现，鞋子丢了三只，海鸥相机也在逃命之时，不知去向。
望着那巨浪滚滚的大海，只能望洋兴叹。我们只能把在那取景框中欣赏过的蓝天、白云、海浪、大船和同学的英姿，深深地珍藏在心底。
以后的五十多年中，我在公安处和宣传部工作，用过许多型号的相机，其中有海鸥4A、4B、BF、BF300X等以及尼康、佳能系列相机，一个比一个先进，一台比一台高级。可我，仍然忘不掉那台启蒙的海鸥相机，是它带我走入“发烧友”行列，饱尝了无尽的快乐，留下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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