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忆父亲 1960年,三伏天。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胶,闷得人喘不上气。家里已一个多月没收到哥哥的信了——往常他再忙,也必每周报个平安。母亲坐在桌边,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父亲闷头喝着酒,眉头越锁越紧。忽然,酒劲上了头,他猛地搁下酒杯:“走,上北京看看家桢去!”大哥连忙劝阻,怕给队里添麻烦,可父亲心意如铁,拉起我便直奔天津西站。 那是我头一回坐火车,满眼新奇,满心雀跃;父亲却一路沉默,眉峰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乌云。到了北京,我们径直赶往哥哥集训的体育馆。已是傍晚六点多,篮球训练刚刚收场,当时馆内没有空调,热气蒸腾如巨釜,队员们累得横七竖八地瘫在地板上——有人大口喘着粗气,有人倚墙饮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耗尽了。 哥哥一眼瞥见我们,又惊又喜,可那张脸上的疲惫,像涂了层灰。背心裤衩全被汗水浸透,随手一攥,水珠便滴滴答答落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脸色透着苍白。父亲上前拉住他的手,掌心微微发抖,眼里满是疼惜:“孩子,你怎么累成这样?”哥哥勉强笑了笑,嗓子沙哑:“没事爸,训练紧。” 他带我们去运动员食堂吃饭。我狼吞虎咽,父亲却一口也咽不下,只坐在对面,盯着哥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哥哥也没吃几口,说太乏了,连呼吸都费劲,只想静静坐着歇一歇。 饭后父亲执意连夜赶回天津。哥哥和队里领导都劝他住一晚,他怕耽误哥哥训练,不肯留。夜里我起夜,见父亲独自坐在招待所的硬木椅上,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明明暗暗地映着他一夜未合的双眼——那里面,装的全是儿子的身影。 少时不懂父亲的沉默。他不善言辞,从不把“想念”“心疼”挂在嘴边。他不会说温软的话,不懂如何直白地表达爱,他只会用最笨拙也最果决的方式——顶着三伏酷暑,一念之下奔赴百里,只为亲眼瞧一瞧儿子是否安好。中国式的父亲,大抵都是这般——爱得深沉,说得稀少。所有的担忧、心疼与惦念,全锁进紧皱的眉宇,藏进漫漫长夜的孤坐,含在欲言又止的唇齿之间。 如今又逢父亲节,回望六十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依旧满心潮涌。那年月,生活清苦,运动员为国拼搏,负重前行;而我的父亲,不过是千万普通父辈中的一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那一场说走就走的奔赴,把世上最无私的父爱,写得坦荡而沉默。岁月如流,父爱无言,可那份藏在酷暑深处、藏在千里牵挂里的温情,任凭时光冲刷,始终清晰如昨,永生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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