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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璧映心:菜根嚼罢品幽窗

2026-1-21 08:43| 发布者: 安宁檬| 查看: 143| 评论: 0|原作者: 东山峰知青

摘要: 双璧映心:菜根嚼罢品幽窗 昔年已知此二书之名,青春时偶遇,也曾匆匆翻览。然年少心浮,如走马观花,未及细嚼其味,便搁置于流年深处。不曾想 ... ...
双璧映心:菜根嚼罢品幽窗

昔年已知此二书之名,青春时偶遇,也曾匆匆翻览。然年少心浮,如走马观花,未及细嚼其味,便搁置于流年深处。不曾想,几十年风雨辗转,人到秋深,忽有一日,闲坐静处,那两册书的影子竟又幽幽地浮上心头——仿佛故人入梦,迢遥却清晰。
近日秋意渐浓,夜色也来得格外殷勤。收拾罢碗盏琐事,将一日的尘嚣轻轻掩在门外,我便踱回这间独属自己的小书房。案头清寂,青瓷笔洗中静卧着半泓清水,映着台灯一圈朦胧光晕。而我的目光,终是落向那两册并置的旧卷:左一册蓝布封皮,纸页已泛黄如秋叶,是《菜根谭》;右一册素白封面,触手生温,似含玉光,是《小窗幽记》。它们这般静卧灯下,不像书,倒像两位沧桑各异、气质迥然的老友——一位沉郁如铁,渊深似井;一位清逸如云,澹远若窗。在这岑寂的秋夜里,仿佛早已知晓我会归来,携着半生阅历与未解的困惑,来赴这场延宕已久的、无声的对话。
于是我想,是该写点什么了。不为评说,只为在字里行间,重新走近它们,也走近那个曾经浅尝辄止、而今却渴望深味的自己。
我常觉得,读书,尤其是读这等沉淀了数百年光阴与智慧的书,是需要一点缘法和境遇的。少年时也曾翻过它们,字是认得的,意思仿佛也懂得,但那字句间的分量与幽微,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触及不到心底。而今,人至中年,鬓角见了霜色,肩头压了担子,眼里看过了几分人情的暖冷,心头也载过几回得失的颠簸,再于这静夜灯下重读,那字句便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温度,带着叹息,一句一句,都敲在骨节的酸疼处,也熨在眉间的褶皱里。
先拿起那册《菜根谭》。指腹摩挲过粗砺的封面,仿佛能触到著者洪应明先生那双洞明而疲累的眼睛。他的一生,史料着墨不多,只知他沉浮于明末的宦海,看尽了荣辱与炎凉。这便够了,这已足以让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实实在在的人生尘土与血汗。它不是什么高头讲章,而是一位跋涉过远路的长者,在歇脚时,从行囊最深处掏出的、带着体温的干粮。南怀瑾先生说得极好,他说此书是“儒家的道理、佛家的修养、道家的境界”三者的融合。但我私心以为,它的底色,终究是儒家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入世担当,只是这担当里,掺进了太多幻灭与保全的智慧,故而显得格外沉郁顿挫。
譬如开篇不久,便撞见那句:“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读至此,我总要掩卷片刻。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楼宇的灯火明灭,像无数双疲倦而警惕的眼睛。我们的时代,声音太吵,诱惑太多,捷径似乎也随处可见。多少人将“道德”看作迂阔的旧衫,急于脱下,换上一身名为“成功”的华服。阿谀成了技巧,钻营成了本事。然而,洪先生这冷冷的一句话,像一记警钟,撞开了历史的迷雾。你看那古往今来,炙手可热的权门,有几个不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那依附其上的藤蔓,纵然一时葱茏,终不免随着高楼的倾覆而委地成泥。反倒是那些寂寞的“栖守”者,如汉代的苏武,北海牧羊十九载,节旄尽落,其心不渝,他的身影,却成了中华民族脊梁上最硬的一块骨头。这份寂寞里的坚守,需要多大的勇力?这勇力,便来自对“凄凉万古”那洞若观火的预见。这不是消极的避世,恰是一种更深刻、更悲怆的积极。
书中的道理,又绝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玄谈。它细致入微,几乎涵盖了处世的所有缝隙。“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这哪里是书斋里的空想?分明是市井街巷中,每日都在上演的活剧。电梯里侧身让一让,餐桌上不独挟那最鲜美的一箸,会议上容得下不同的声音……这“留一步”、“减三分”,看似是让利,实则是养心。养一份宽厚从容之心,也避开了无数狭路相逢的逼仄与不堪。这让我想起晚清名臣曾国藩,他一生推崇《菜根谭》,将其置于案头,时时省览。他那“结硬寨,打呆仗”的笨功夫里,那份处处留心、步步为营的谨慎,那份“利可共而不可独,谋可寡而不可众”的清醒,何尝不是对“径路窄处”智慧的一种铿锵回响?他在家书中不厌其烦地告诫子弟“戒骄奢”、“尚勤俭”,正是将书中的哲理,化作了齐家治事的日常经纬。
更深夜静时,读到“静中观心,真妄毕见”八字,脊背竟会微微生出凉意。我们这个时代,最匮乏的,或许就是一个“静”字。信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裹挟其中,来不及沉淀,便又奔向下一波浪潮。我们时刻在观看、在评论、在表达,却唯独少了那片刻的“观心”。心湖从未止息,如何能照见“真”与“妄”的倒影?于是,真的欲望与假的矫饰缠杂在一起,真的追求与妄的虚荣混作一团,人便在这混沌中,活得焦虑而疲惫,却不知根源何在。《菜根谭》递过来的,是一柄智慧的拂尘,它说:且静下来。只有在那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澄明时刻,你才能分辨,哪些是生命本真的呼唤,哪些不过是时代聒噪的回音。
待胸中被《菜根谭》那份沉甸甸的智慧压得有些紧了,我便轻轻放下它,转而拾起那册《小窗幽记》。触手的感觉立刻不同了,仿佛从严谨肃穆的庙堂,一步踏入了清风朗月的林泉。陈继儒是晚明的山人,名士,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清风明月做伴,如何将平凡的日子,过出神仙般的韵致来。林语堂先生爱极了他,说他的书“充满了智慧与闲适的情调”,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极致”。这“艺术”二字,下得精准。读《小窗幽记》,你学不到具体的处世条规,却能被一种美好的生活态度所浸润。
他笔下尽是闲情,却闲得那般有底气,有品格。“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读这样的句子,你会莞尔,会心向往之。我们今日也有“友”,微信列表里成百上千,可多少是能共赏一枝花的“豪友”?多少是能同对一轮明月的“冷友”?我们的交往,太多基于利害,太少源于性情。故而热闹时常有,知己总难觅,孤独便成了现代人一颗咬不碎、咽不下的硬核。陈眉公(陈继儒)早在几百年前,就用他清雅的笔,为我们勾勒出了理想友朋的图谱,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门当户对,是灵魂在某一频率上的共振。这让我忆起东晋的王子猷,雪夜忽忆戴安道,乘兴驾舟前往,经宿方至,及门却不入而返。人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份纯粹出于性情的“兴”,这份毫无功利目的的交往,不正是《小窗幽记》精神最生动的注脚么?
他的闲,又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顿悟。“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这话说得何等透彻!读书读到忘却了“读书”这回事,将书中滋养完全化入生命的气质与行止,如盐溶于水,只见其味,不见其形,这才是至境。反观今人,读书或为炫耀知识,或为换取文凭,或为填充谈资,心灵与书本之间,总隔着一层名为“功利”的屏障,如何能得真趣?又如那句:“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这是一种将个体生命瞬间融入宇宙永恒的狂喜与达观。在“古今蜉蝣”的浩瀚参照下,个人的那点得失、荣辱、忧惧,显得多么微不足道。这并非消极,而是将自己从世俗的蝇营狗苟中超拔出来,获得一种鸟瞰人生的高度与从容。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却能吟出“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的句子,这份在逆境中发掘生命美感的能耐,与《小窗幽记》的灵犀,正是相通的。
夜更深了,寒意透过窗隙渗进来。我将两卷书再次并置案头,心中一片澄明。它们确如一双璧玉,光彩各异,却共同映照着中国人的心灵。《菜根谭》是大地,敦厚、坚实,承载着一切现实的行履,教你如何在荆棘中走稳每一步,如何守住内心的城池。它是儒家“修身齐家”那延展到日常琐碎中的、密密的针脚。《小窗幽记》是天空,高远、飘逸,引领着精神的飞翔,教你如何从尘网中抬眼看云,如何在有限中体味无限。它流淌着道家与禅宗的血液,是心灵在尘世中的一次深呼吸,一次优雅的休憩。
一个完整的人生,岂能只要大地,不要天空?或只仰望天空,而双足离地?我们既需要《菜根谭》那份“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的坚韧,去应对生活的粗粝与压力;也需要《小窗幽记》那份“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逸致,来滋养性灵,抵抗生命的枯索。前者让我们在社会中立足,后者让我们在生命中栖居。二者的圆融,或许便是古人所追求的那种“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境界——在最为平常的日用伦常里,活出最高远的精神意趣。
此刻,万籁俱寂。案头的双璧,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再是书,而是两位智者沉淀了数百年的呼吸与目光。它们穿越兵荒马乱,穿越改朝换代,安静地来到我的桌前,只为告诉我:人生实苦,却也有清风明月可赏;世事多艰,然则寸心洁白可守。这条路,还得我自己,一步一步,带着它们的叮咛,走下去。
窗外,似乎有极细的秋虫,在草根下,试唱了第一声。
(完)
二零二五年秋,搁笔于南窗灯火微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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