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没有吻（一）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

天为谁春？

……

这是清朝诗人纳兰性德的《画堂春》，每当读到这首词，我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聪慧秀丽的女孩身影，她是我的初中同学杨子湘，她是我今生今世难忘怀的初恋，

一

1960年，初一下，我们班上进行体检，检查视力时，班上一个女同学，在前面指着视力表上的E,  要我们逐一辨认，轮到我了，她在前面提示，先检查左眼，而我，却把左眼蒙住了，她再次提示，先检查左眼，我指着右眼问她：这不是左眼吗？她嘻嘻嘻的笑开了，捂住了口，笑弯了腰：你怎么连左右都分不清呢？

我这才知道，我读初一了，竟然分不清左右，被她笑得脸红耳赤。

其实，我不是一个笨小孩，我长的眉清目秀，认识我的大人，都说我聪明伶俐，我五岁入学，读小学三年级时，就把《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认真拜读了一遍，小学五年级时，就把当时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全部读完了，我的作文写得很好，经常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读，然而，我其他科目比较差，仅仅是语文好一点，小学三年级我就因为珠算不及格而留级。

这次视力检查后，我问同班好友龙继华，哪位女同学叫什么名字？龙继华很惊讶，好像法国人不识拿破仑，中国人不识毛泽东，这是我班的状元杨子湘呀，你都不认识？

我真的不认识，我是初一下从重庆转学过来的,来到新学校后，我只沉迷于小说，上课看小说，自习看小说，吃饭时看小说，如厕时还看小说，浑浑噩噩，已经二个月了，班上很多女生叫不出名字。但杨子湘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成绩不错，经常得到各科老师的表扬。

从此，我上课时偶尔会看看她了，她坐在我的前面，她长的真美，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材，瓜子脸，樱桃嘴，灵动的大眼睛，梳一对小辫子，穿的很整洁秀气，但是，我不敢跟她讲话，好有一比，我是丑小鸭，她是白天鹅。

从此，我开始关心，每次考试后的成绩排名，我这才发现，杨子湘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名，年级第一名，而我的成绩总是在20名之后，什么时候能和她并驾齐驱，我和她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成绩前五名的红榜上呢？我开始有点上进心了，我努力奋斗，上课认真听讲，我背物理公式，背元素周期表，早读和晚自习再也不看小说了，成绩慢慢的在提高。但要实现我的愿望——和她的名字同时出现在红榜上，还是遥遥无期。

没想到，还不到半年，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这年冬天，学校举行“纪念12、9运动讲演比赛”，杨子湘得了第一名，我得了第二名，我们俩的名字同时出现在红榜上，接着元旦《新年畅想》征文比赛，我得了第一名，杨子湘得了第二名，我们二人的名字又同时出现在学校的红榜上。我喜笑颜开，不但是我连中二元，获取了优异名次，而且我和杨子湘的名字能一前一后，一后一前的紧紧相依在一起，出现在学校公告栏的大红榜上，更令我心花怒放的是，从此后，班上的同学经常异想天开，开一些我和杨子湘的玩笑，想促成我倆早点开始早恋。

有一天早饭后，我见杨子湘的同坐马庆莲和其他几个女同学在教室里“审问”着杨子湘：“昨天看电影，你跟谁坐在一起？”

杨子湘回答说：“班上的同学。”

“是谁啊？”

“我不知道。”

“你撒谎，心中有鬼。”

“我才没鬼呢。”

“你们交心了吧？”“你俩如鱼得水？”

“我们根本没有讲话。”

“哈哈，你们悄悄讲了很多知心话……”

昨天学校包场看电影《五朵金花》，我竟然和杨子湘坐在一起，电影票是班上文娱委员随机发放的，肯定没有人为因素，知道我能坐在她的旁边，我心里美滋滋的，早早的进了电影院，然而令我失望的是，她却是电影放映前一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觉得她是有意为之，看不起我，便没和她搭讪，没想到被一些眼尖的女同学看到了。

有一天晚自习前，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

x+y=53222

x-Y=53209

很多同学拿出练习本，开始演算起来，感觉今天数学老师怪怪的，怎么出个这么简单的题目？杨子湘走进教室，写题目的同学给她做了个怪脸，她看看黑板上的题目，很快醒悟过来，羞涩的笑着跑上讲台，把题目檫掉。这时，我才明白，又是一个聪明的同学拿我们二个开玩笑，53209是她的学号，我们男同学平日里叫杨子湘9号，而53222正是我的学号呀。

有一次上体育课，老师把我们分成二组，学习跑接力赛，安排最后一棒跑的，阴差阳错，居然是我和杨子湘，同学们笑翻了天，看到杨子湘跑在我的前面，大家齐声为我加油，高喊：朱晓岗，追上去。——追上去，——追上去，当我拼尽全力赶上了杨子湘的时候，大家又一字一顿的齐声高呼：比—翼—齐—飞，比—翼—齐—飞，当杨子湘落在我的后面时，女同学又喊起来，杨子湘加油，不要被他甩。不要被他甩。最后当我们二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终点时，男同学簇拥着我，说新郎来了，女同学簇拥着杨子湘，说新娘来了，大家欢天喜地，好像就在办一场喜事。

冬春之交，我患了重感冒，打针服药皆无效，我班的团支书黄朝东自告奋勇说要给我刮痧。黄朝东是我初中同学中的传奇人物，他比我们大三四岁，个子矮矮的，比雷锋略高一点，很强壮，很有力气，能够独立操刀杀猪，学校的养猪场每逢杀猪，都要请他来主刀，报酬是三斤猪肉，经常看到节假日他提着几斤猪肉兴冲冲的回农村老家，在饿死人的60年代初，三斤猪肉是笔巨大财富。他担任班上团支部书记，校学生会付主席，擅长维护会场纪律，不怒自威，再吵闹的班级或学生，只要他过去一站，立即鸦雀无声，比老师还管用。

黄朝东和龙继华一直是好朋友，他们的认识是源于一次赌饭。时逢三年人祸时期，成千上万的饿殍横躺在乡村的大地上，我们初中学生正处于生长发育期，肚子经常饿的咕咕作响，尤其是上午第四节课，大家根本没有心思上课，急切的等待下课铃声，就这么一天的午饭后，黄朝东对一个姓王的同学说，4两米饭塞下去，没一点感觉。王同学说，我也是，我至少还能吃下半斤。黄朝东说，我至少能吃下一斤。王同学自认饭量大，说，你吹牛。黄朝东说，那我们赌赌看。双方约定，黄朝东在15分钟内吃下没有菜的一斤米饭即是胜利，王同学要给黄朝东二斤饭票，否则，黄朝东就要赔四斤饭票给王同学，他们请龙继华做见证人，龙继华早听说，有个学校学生赌吃饭胀死了人，不但不做见证人，还劝双方偃旗息鼓，不要赌饭了，一斤米至少有三斤饭，满满二大盆，胀不死也要病，他甚至对黄朝东说，你不要赌了，我送你一斤饭票。黄朝东很感动，觉得龙继华会关心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但坚持要赌下去，赌饭的结果，黄朝东赢了，龙继华陪着他在校内到处走动，加快消化，以防不测。

我虽然知道刮痧很疼，但黄朝东说效果很好，我也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黄朝东给我刮痧很有一套，他吩咐龙继华打来一盆热水，洗净自己的双手，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点植物油，涂抹在我身体的一些部位，片刻后开始运气发力，从我的颈部开始，然后手臂，最后背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在他刮痧过程中，我自始至终感觉到疼痛，而且，由小痛，中痛到大痛，但因为是在教室里，有很多男同学围观，我不敢呻吟，更不敢哭喊，呲牙咧嘴，默默的承受。女同学在那边围着杨子湘，叽叽咋咋的逗着她：

   “快过去安慰安慰吧”

    “你不能铁石心肠呀！”

    一个领诵的：“杨子湘，我们一起喊，一、二、三”

    女同学齐声高呼：“有我在身边，浑身很轻松”

    我多么希望，杨子湘真能来到我的身边，看我一眼，安慰几句。但杨子湘用书蒙着脸，从她们的包围圈中冲出去了，躲在教室外，再不见身影，我身上虽然经受巨大的疼痛，但耳中听到女同学打趣杨子湘的欢声笑语，心情也愉悦起来，没过二天，我的感冒全好了。

二

我们升入初三了。

我们即将参加中考了。

同窗三年，面临分别，同学之情越来越浓厚了。吵过架的，握手和好，猜疑妒忌过的，烟消云散。男女之间，也消除了界线，相互之间，有说有笑了，想想去年，还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今年男女同学之间，就开始互赠相片，互写留言了。

在那个年代，平日间，男女互赠自己的照片，有点私订终身的味道，当然毕业分别的少男少女例外。有一天，我、黄朝东、龙继华围在一起复习政治的时候，杨子湘从我们身边经过，突然她向我们中间的桌子上丢了个小纸包，什么也不说，便匆匆离开，我们打开纸包一看，原来是她的三张照片，照片背后分别写上，送给+++同学留念 杨子湘。龙继华对我说：主要是你坐在这里，9号才给我们三人各送张照片。黄朝东说：那不一定，礼尚往来，昨天我给她送了照片。

我们非常兴奋，这是班上第一个女同学给我们送的照片，何况是这么优秀的杨子湘，何况是这么美的一张少女照片，照片中，她表情略微严肃，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在沉思，外穿一件花格外套，里面一件洁白衬衫，和平时的穿着打扮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她，辫子上扎了个蝴蝶结，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鲜艳妩媚。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的夹在日记本里，身边无人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我也回赠了我一张最满意的照片给她，照片中的我，带顶鸭舌帽，略显痞气，面露玩世不恭的微笑，有点调皮和狡狯，和我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我在照片后写上：送你一个不一样的我。趁着教室里没其他人的时候，放在她的桌上，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后面的题字，对我莞尔一笑。

我们互赠留言，我斟酌再三，反复修改，在她的留言本上写道：你是优等生，我是中差生，向你学习，向你致敬，我在努力，争取有朝一日我们能心有灵犀……你坐教室东，我坐教室西，相距二三米，过去像浩瀚的太平洋，今天像窄窄的小溪。小溪在歌唱，预祝你，也预祝我，心想事成，高中还能再同窗。

她在我的留言本上写的是：没想到你初一这么笨，分不清左右，没想到你初三这么强，上升到班级前五名，努力吧，希望在前面招手！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一定要考上重点高中！！

此后，我们把短暂放飞的心船驶回到学习的港湾，我们早起晚睡，披星戴月，我们埋头苦读，卧薪尝胆，，我们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我们战战兢兢的参加了人生第一次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