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小记 大概是1979年吧,那时我在陕西长安的一个三线工厂,做二级空调工,工资42元。那天收发室的本本告我,有我一封挂号信,是北京市劳动局寄来的,我调回北京了!原本平淡的心,骤然一颤,先是几分错愕,紧接着笑意爬上眉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得喝酒庆祝一下。我去供销社买了瓶西凤酒,那是陕西最有名的酒,3.5元一瓶,和一斤落花生(瘪花生),北京叫“半空”。 落花生和大料煮了一锅,窗外明月高悬,我坐在桌旁,一人独酌。 我在一本书中,偶然读到一首法国民歌,歌名记不住了,只记住了四句歌词,大意是: 再注满那只空杯吧 把那满盈的饮干 我无法忍受的一件事是 既不满,也不空 …… 它配以什么样的曲调,我无法想象,应该是悠扬轻快的那一种,语调是朋友之间的劝饮,或许由男中音的曲调唱出,就能引起我的共鸣。我原本是不喝酒的,那晚的一夜,浅斟慢酌,自得其乐。如果说饮酒是一种艺术,独饮则是有点哲学的味道了,一杯在手,思绪就飞扬起来,如乘清风,碧落与黄泉,都在一盅一盅之间历尽。既无人催饮,也没有人拽住你的臂膀,听取他高蹈无味的独语。独饮通常是微醺而罢,正和我意。饮过了三盅,我自己居然笑了起来,注满第四盅时,不知为什么,又想起这首民歌,竟然放下酒盅,认真思索起来。 谁说不是?酒杯不是满的便是空的,亦如门不是开的便是关的,花不是绽放便是凋落,这其间似乎没有什么妥协的余地,门不开也不关,花不开也不谢,设算是一种什么逻辑?中国有所谓“半”的人生哲学,譬如李密庵有一首《半半歌》,记住其中几句:“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吐偏妍。”凡事不求满,不求极,以“半”为度,过好平衡、知足、留有余地的一生。林语堂说:“它融合了儒家中庸,道家自然,佛家的超脱,是中国人最健全的理想生活。”想到此,我停住了酒盅,因为我已经酒过半酣了。 人生哪能多如意,事事只求半称心,不贪满,不极端,懂留白,知知足,就是最自在的活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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