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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端午节

2026-3-10 16:38| 发布者: 东山峰知青| 查看: 30| 评论: 0|来自: 本人

摘要: 走进端午节栀子花开了。江南梅雨季的晨雾里,那香气不是飘着的,是一团一团的,扑在脸上,潮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起的白色绸缎。我便知道,端午来了。它来得有韵致。不像是日历上圈出的红日子,倒像是踏着某种古老的 ...

走进端午节

 

 

 

栀子花开了。江南梅雨季的晨雾里,那香气不是飘着的,是一团一团的,扑在脸上,潮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起的白色绸缎。我便知道,端午来了。

它来得有韵致。不像是日历上圈出的红日子,倒像是踏着某种古老的节拍——你听,那一定是《离骚》的韵脚,两千三百年前屈子踏出来的,一步一节,一叹一咏,从汨罗江边一直走到今晨的巷口。艾草插在门楣上,菖蒲悬成剑的形状,绿的,直的,带着田野的水汽。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这些草木不是装饰,是古人留给自然的请柬——请天地神明,也请自己,别忘了来处。

说到底,端午于我,最先想起的总是母亲包粽子的样子。

那时我矮,灶台高,得踮着脚才能看见。母亲新采的粽叶浸在水盆里,一片片舒展开,翠玉似的,叶脉里还藏着晨露。糯米是前一天淘好的,白胖胖地卧在陶盆里,和红豆偎在一起,像说着悄悄话。煤火在灶膛里闪着蓝光,噼啪作响,铁锅上的竹笼渐渐冒出白汽,那汽里有粽叶的清香,有糯米的甜糯,有红枣的蜜意——它们混在一起,升上去,在屋梁上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我的整个童年。

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网。一位学者说过:“许许多多的习惯,凝结成一个传统;许许多多的传统,沉淀为一段历史。”母亲那双粗糙的手,那时正在编织的,原是一个民族的记忆。

今年端午前夕,妻子早早嘱咐我:糯米要圆粒的,粽叶要宽边的,咸蛋黄得是红泥腌的,腊肉要带三分肥。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盼过年的孩子。

我笑她:超市什么没有,何必这样麻烦。

她不答话,只递过来一个篮子。我便懂了——有些事,是不能省的。省了,端午就只剩下日历上的三个字了。

于是今晨,我们一起去红星批发市场。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市场笼在一片水汽里。栀子花在雨中开得惊心动魄——白的瓣,黄的蕊,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是给端午数着节拍。

菜场里是人声的海洋。湘音,鄂语,赣话,像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市场里织成一幅热闹的锦。卖粽叶的摊主把叶子扎成碧玉簪的模样,一捆一捆,齐齐整整;卖艾草的老妪把菖蒲和艾草捆在一起,说是“剑”,驱邪的。我看着她那双枯瘦的手,忽然想起屈子“带长铗之陆离”的句子——那该是怎样的一柄剑啊,从战国一直佩到今天,锋芒未减。

我们推着两轮手推车,在人流里慢慢走。这车是父亲年轻时用的,铁架已经生锈,轮子转起来吱呀作响。但在这样的市集里,它却格外合适——像屈子行吟泽畔,需要的不是车马,而是一根竹杖,一双草鞋,一步一步地,踩在泥泞里,踩在烟火里。

寻粽叶费了些周折。

水边的芦和旱地的苇,看着差不多,内行却知道大不同。前者叶柄处有水锈,蒸出来有股清冽的香,像江水的魂魄附在了叶脉里;后者虽阔大,却少了那份水汽,蒸出来是死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古人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草木有情,认得故土。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几札带露的苇叶。正要付钱,摊主却执意要把一捆稻草搭给我。我说不要,她说不搭不卖。我有些恼,想争辩,却被妻子拉住了。她指了指旁边——邻摊的老妪正把艾草和菖蒲捆成剑戟模样,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场祭祀。

我忽然不恼了。这市集里的每一桩买卖,原都不是交易,是仪式。稻草也好,苇叶也罢,捆在一起,就是端午的样子。争什么输赢呢?千年不易的诗意,不该用秤称。

五谷区的糯香漫过来,是一片月光海。

长粒的,短粒的,白的,紫的,红的——每一种米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摊主们把米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每一个棱角都刻着生存的智慧。泰国香糯的价牌上,数字跳来跳去,像一个诡谲的游戏。我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天问》——屈子问天,问地,问人,问古今。我们呢?我们问什么?问价格,问斤两,问划算不划算?

可文明的重量,真能用秤杆丈量吗?

妻子把新买的糯米装进布袋,米粒摩擦,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的,绵绵的,竟和江涛拍岸的韵律有几分相似。我愣了一下——原来江水的语言,一直藏在米粒里,只是我们听不见了。

归途上,手推车装得满满的。粽叶,糯米,腊肉,咸蛋,红枣,花生,豆类,棉绳——它们挤在一起,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要去完成一场古老的仪式。

路过肉铺,又停下来。五花肉要带皮的,肋排要精瘦的。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刀起刀落,利落得很。他说:“端午包粽,肉要肥瘦相间,蒸出来才润。”我点头,心想,这话里有理——太肥则腻,太瘦则柴,中庸之道,连粽子也懂。

就在这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漏下来,正好落在肉案上,落在妻子的发梢上,落在手推车鼓鼓囊囊的袋子上。那光是金色的,暖的,像揭开蒸笼时的第一缕白汽。

我忽然觉得,我们买的不是食材,是两千三百年的光阴。

回到家,妻子把厨房变成了祭坛。

两个不锈钢盆,盛着昨夜接的檐溜水,粽叶浸在里面,一片片舒展,像摊开的竹简。她立在盆边,素手翻飞,把叶子折成漏斗的形状,填米,加馅,裹紧,系绳——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我倚在门框上看她,忽然想起楚地的巫觋——那些通神的人,是不是也是这样,在烟火缭绕中,完成人与天地之间的对话?

糯米在碱水里漾出玉色的涟漪。咸蛋黄是金红的,像落日熔金。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深红,透着湘西烟熏火燎的往事。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填进去,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填得太满,会裂;填得太少,会散。这是手的记忆,是岁月的经验,是说不出的道理。

系棉线的时候,她的指尖翻飞穿梭,三缠两绕,打一个十字结。我盯着那结看了很久——那是渔网的结,是打捞诗魂的隐喻。千百年来,汨罗江上的渔人,是不是就这样,一网一网地,打捞着屈子的魂魄?

高压锅开始吐汽,呼呼地响。我听着那声音,竟听出了龙舟划破水面的节奏——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粽子熟了。

揭开锅盖的刹那,白汽腾地升起,糊了满窗。雾气里,妻子把粽子一个一个捞出来,放在竹匾里晾着。我凑过去看——墨绿的叶子,扎着彩色的棉线,玲珑精致,像一枚枚印章,盖着这个端午的印记。

剥开一个。粽叶剥离的瞬间,拉出细细的丝,黏黏的,亮亮的。月光般的米粒露出来,裹着琥珀色的枣泥,嵌着金红的蛋黄,透着腊肉的油润。咬一口——糯,软,香,甜,咸,鲜,所有的味道一起涌来,在齿间绽放成一场小小的庆典。

妻子把第一个粽子供在屈子像前。那像很小,是几年前从汨罗带回的,青石雕的,立在书架上。袅袅的热气升上去,绕着石像,绕着书架,绕着满屋的粽香。我看着那热气,恍惚间看见《离骚》的字句正顺着它攀上云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两千三百年了,这叹息还在。

妻子包了三十斤米,二百九十二个粽子。

厨房里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有的要送给邻居,有的要寄给远方的朋友,有的要带到单位,分给同事。她一个一个地系上红绳,一个一个地装进袋子,一个一个地贴上标签——张老师,李阿姨,王同学,陈叔叔……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楚辞》里的女媭。那是屈子的姐姐,在弟弟流放的时候,缝补他的衣衫,照看他的行囊,用一针一线,修补着断裂的亲情。而我的妻,此刻正用棉线缝合着古今的裂痕——她把两千三百年前的诗人,缝进这些三角形的粽子里,让每一个吃到的人,都咬一口楚国的月光。

这些天,我们送出了所有的粽子。

走过同事的家门,走过同学的家门,走过朋友的家门。门开了,笑容迎出来,寒暄几句,接过粽子,道一声谢。有的留我们坐一会儿,喝杯茶;有的忙,只站在门口说几句话。但无论长短,那份情意是真的,暖的,像刚出锅的粽子。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与酷爱读书之人相伴,与思想深邃之人相交,与重情重义之人相知。这是人生至乐,也是端午教我的道理。粽子会吃完,节日会过去,但那份情意,那份懂得,会留下来,在心里慢慢发酵,变成来年端午的期待。

今晨路过湘江,江面很静,只有几只水鸟在飞。风从水上吹来,湿湿的,凉凉的,带着芦苇的气息。我摇下车窗,听了一会儿——风里隐隐约约的,是龙舟的号子吗?还是两千三百年前,屈子踏浪而歌的回响?

办公室的角落里,还放着几袋未拆的粽子。那是妻子让我带给同事的,我还没来得及送。袋子静静地立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是粽叶的香,是糯米的香,是时间的香。

我忽然懂了。所谓传统,不过是活着的历史。它不在博物馆里,不在教科书里,在每一个包粽子的清晨,在每一个系棉线的黄昏,在每一个剥开粽叶的刹那。妻子捆扎的,何尝不是文明的脐带?那些收到粽子的人,可曾听见米粒中沉睡的《橘颂》?可曾尝出碱水里浸泡的《怀沙》?

暮色四合,我翻开书桌上的《楚辞》。书页间,竟夹着一片去年的粽叶——枯黄了,脆了,叶脉却还清晰。我拈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像掌心里的命理,像《天问》里那些无解的谜。

窗外,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一片绚烂。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一声,短促而焦躁,像这个时代的心跳。而我的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江涛,像米粒摩擦,像两千三百年前,屈子走在泽畔,衣袂拂过芦苇的声音。

那些用棉线捆扎的诗句,那些用糯米封存的情怀,此刻正在霓虹灯下静静发酵。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会在博物馆里凝视碳化的粽叶标本,猜测那是什么时代的遗物。但此刻,且让我们把端午过成流动的史诗——

用艾草作笔,以江水为墨,在钢筋森林里,续写招魂的篇章。

夜深了。妻子已经睡下,厨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我走过去看,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只在角落里,放着一个粽子——最后一个,用红绳系着,像一枚小小的信物。

我拿起它,掂了掂。不重,却沉沉的。

这里面,有母亲灶台边的童年,有妻子忙碌的清晨,有市集里的烟火人间,有汨罗江边的千古绝唱。有糯米,有红枣,有腊肉,有咸蛋——有生之欢愉,有死之悲壮,有时间的重量。

剥开它,咬一口。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我的手心。

2016530日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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