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苏祠:家风深处,千年回响 世人多仰首颂赞“一门父子三词客”之璀璨文章星汉,我独向眉山低首凝眸,只为倾听那浩瀚星汉之下,汩汩不息、滋养千古的深沉暗流——家风。暑气如沸汤蒸腾,蝉噪盈耳,我竟浑然忘却,星夜兼程,舟车辗转,只为循着历史深处那一缕幽微而坚韧的古意,奔赴而来。 历史的低语,确凿在每一片斑驳的砖瓦、每一道古朴的木纹、每一方沉默的石础间悄然流淌。当我甫抵祠门,足尖轻叩门槛,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深邃的褶皱。檐角悬垂的铁马忽被清风拨动,铿然一声清越,如金石叩击心弦。刹那间,耳畔竟隐约回响着自北宋嘉祐二年(1057)汴梁城穿越九百载尘灰而来的喧哗与惊叹!汴梁金殿之上,皇榜初开的轰然巨响,隔着悠悠岁月,其灼热的余波仍震得人心口发烫,血脉奔涌。然而,灼灼荣光之外,我更欲屏息探寻的,是那让这光芒得以穿透千年迷雾而愈显炽烈恒久的文明薪火:何以是眉山苏氏? ——那一年,苏轼、苏辙兄弟同登进士第,一门双星并耀,光彻史册寰宇。世人皆叹“一门父子三词客”的冠冕荣华,然而,在这西南一隅幽寂祠堂的深邃之处,我执意追寻的,是那支撑起这巍峨荣光、使其千年不坠、历久弥新的基石:何以独是眉山苏氏?答案的微光,或许就深藏于庭中那株由程氏夫人纤手亲植的千年古榕。其浓密如盖的斑驳树影之下,摇曳婆娑的,岂止是葱茏蓊郁的绿意?分明是一簇以醇厚家风为名、世代传递的文明圣火,在无情岁月的凛冽长风里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其焰心却始终未曾熄灭,坚定地照亮着华夏精神的漫漫长夜。 碑廊幽邃,苔痕浸透碑阴,一方残碑如饱经沧桑的老者默然伫立。俯身凝神细辨,苏轼手书的《范滂传》片段,其雄健笔锋虽被时光的利齿啃噬得模糊漫漶,然“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的凛然气魄与济世锋芒,依旧破石而出,如寒刃出匣,凛凛生威,逼人眉睫。司马光于《程氏墓志铭》中镌刻的那句“程氏富而苏氏极贫”十字箴言,此刻在我眼中,早已褪去冰冷史笔的疏离,幻化为解读三苏精神图谱的无上密钥。程氏夫人,携簪缨世族的深厚教养与恢弘胸襟,“下嫁”清寒如水的苏门。她于柴米油盐的烟火氤氲、寻常巷陌的琐碎之中,以无声的坚韧与智慧,悄然重构了士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坐标:清贫不堕凌云之志,困顿不移松柏之节。这绝非虚浮的豪言壮语,而是将物质的瘠薄匮乏,投入心炉,百般淬炼,终成精神的纯粹圭臬与不折之韧。这堪称神奇的“家风炼金术”,正是北宋士大夫文化精髓得以从巍峨庙堂之高阁,深深浸润、扎根于广袤民间沃土的一条隐秘而伟大的精神小径,点石成金,泽被万世。 久久凝视残碑,冰冷的石刻仿佛在眼前晕染开来,渐渐活转为那决定文明走向的启蒙时刻:幼年苏轼,听罢母亲讲述东汉名士范滂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的壮烈传奇,仰起清亮的小脸,目光灼灼问道:“若儿为滂,母许之否?”程氏的回答,决非仅是一个母亲出于舐犊之情的慷慨允诺,更是对“士志于道”、“以天下为己任”这一北宋士林精神内核的庄严奠基与生动预演。千年以降,朱熹于《近思录》中振臂倡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王夫之在《宋论》中抽丝剥茧剖析“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根基所系,其思想的源头活水,莫不可溯至程氏这代母亲于寻常灶台旁、油灯如豆下,以最朴素家常话语所完成的伟大精神启蒙。家风,在此刻显影为文明演进长河中最微小却最坚韧不拔的基石单元——一位平凡母亲在寻常院落里的铿锵应答,其力竟如巨椽,成为撬动整个中国士人精神史的微观杠杆,如同思想的深井,范滂那震古烁今的生命之问,其回响在其中激荡奔涌,千年不息。 移步祠中,但见古木参天,虬枝盘空,浓荫匝地如盖,当年苏家鲜活的生活气息似穿透时空帷幕,在眼前栩栩重现。行至“来凤轩”畔,传说程氏曾于此地,以温婉而坚定的口吻淳淳告诫绕膝稚子“毋伤禽鸟”。这看似琐碎细微的日常叮咛,实则是情感教育抵达的至高境界——将对天地万物的深沉敬畏与拳拳仁心,化入可触可感、须臾不离的伦常日用。苏轼晚年远谪瘴疠横行的天涯海角海南,身处绝域穷途,犹清晰忆起“吾少时,母戒杀鸟雀”的慈训,遂于孤灯之下,提笔饱蘸血泪写下“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的旷世慈悲诗行。从眉山温馨庭院中母亲耳提面命的涓涓细流,到儋州荒蛮孤岛上自身躬身践行的浩瀚海洋,地理的残酷放逐与命运的千钧重压,反照出的是精神家园的无比坚定回归与仁爱之心的永恒不灭。程氏早年亲手播下的那颗微小“仁爱”种子,在生命的冻土深处,在绝望的岩缝之间,竟顽强地开出了“民胞物与”的璀璨精神之花。这条以仁爱为源头活水的情感暗河,静水深流,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地滋养着苏子那颗吞吐天地、旷达不羁而又悲悯苍生的伟大灵魂。 荷塘清浅如鉴,倒映云天,石阶幽凉沁骨,青苔已悄然攀上“读书堂”斑驳古旧的匾额。恍惚迷离间,似见程氏夫人执卷凝神,肃立于檐下光影之中,少年苏辙屏息静气,在旁恭敬研墨,墨香似有还无。这被后世无数文人骚客反复追摹、心驰神往的经典“母教”场景,岂止是孝道伦理的单一典范?它更深切地寄托着历代文人士子对理想人格的无限追慕与孜孜以求的塑造渴望。陆游当年入蜀,听闻“眉山老媪尚能道苏家事”,其由衷感叹的,正是醇厚家风在无情时间洪流中展现出的不可思议的情感增殖伟力——它将冰冷抽象、遥不可及的历史纪年,神奇地融化为可触摸、可感知、可共情的鲜活生命经验。历史于此,被赋予了温热的血脉、真实的呼吸与有力的心跳。 祠中古迹,或碑碣肃立,或回廊幽深,皆在无声而雄辩地印证着家风的磅礴伟力。正是程氏夫人以毕生心血奠基的醇厚家风,如参天巨木深植沃土,让苏氏文脉得以绵延赓续,生生不息,最终滋养出苏轼的江河浩荡、豁达洒脱,亦孕育了苏辙的山岳巍峨、沉稳厚重。三苏那如星汉灿烂的文字与不朽精神,穿越千载时空,依然在这方庭院回廊间低徊萦绕,给予后世瞻仰者以无尽的智慧启迪与灵魂慰藉。 倘若心学大宗师王阳明游历至此,必久久驻足于“程夫人教子图”前,或许会忆起自己少年时“格竹致病”的执着痴迷。他或许会拈须颔首,喟然长叹:“程氏之教,乃‘知行合一’之先声。以范滂为镜,非徒托空言于纸上,实令童子于日用伦常间习之体之,涵养心性于细微,此真‘致良知’之发端也。”而晚清柱石曾国藩若临此祠,目睹那“孝恭勤俭”四字箴言般的家训,定会肃然起敬,正襟危坐,郑重将其誊抄入《曾文正公家书》,并以此训诫曾氏子弟:“古之贤者,每以寒素世家之德泽绵延后世,今观眉山苏氏遗风犹存,方知‘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绝非虚语空谈。治家之道,首在立根固本,根正则枝叶自茂,本固则花果自繁,千秋不易之理也。” 纵是远隔重洋、深陷时间迷宫之思的博尔赫斯若偶然涉足此间,也必为这“以最质朴坚韧的日常叙事对抗最严酷无情的时间暴政”的东方古老智慧所深深倾倒。他或许会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笔记本上,用优雅的西班牙语留下穿越时空的哲思:“程夫人的故事昭示着一个永恒的真理:那维系庞大文明机器最精密、最核心的齿轮,往往由最朴素、最坚韧的母性语言所悄然组装并恒久驱动。岁月之河可以无情剥蚀巍峨宫殿的金碧辉煌,却永远无法磨灭深植于人间灶台烟火与寒窗书案墨香之间的永恒精神密码。” 步出三苏祠森严厚重的朱漆大门,抬首但见夕照熔金,泼洒天地,将高耸的“文献一家”牌坊晕染成一片温暖而庄严的琥珀色,流光溢彩。此情此景,令人豁然彻悟:程氏夫人最不朽的功业,其伟大之处,在于她将无形无相、却重逾千钧的家风祖训,凝练为一种足以穿越时空迷雾、贯通古今的“文明接头暗号”。千载之下,当某个眉山稚童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用清亮纯粹的童声朗朗诵读“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或许懵然不知程夫人为何许人,但词句间奔涌流淌的“正直如松”、“仁爱若水”、“敬畏生命如敬神明”之精魂,早已通过文化基因的无声复制与代代薪传,深深融入其精神血脉的底层,悄然塑造着他观察纷繁世界、回应百态人生的独特目光与坚定心性。这便是“润物细无声”的伟大力量,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便是家风最深邃、最宏阔、最贴近人心的终极意义:它让浩瀚磅礴、令人敬畏的历史长卷,不再是博物馆中仅供远观瞻仰的冰冷玻璃展柜里的标本,而成为每个平凡生命都可随身携带、用以安身立命、汲取不竭力量的“微型文明”。正如苏轼在赤壁扁舟之上,面对浩渺江天、无尽宇宙,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旷世慨叹,洞悉了个体在时空中的微渺;而程氏夫人则以醇厚家风为诺亚方舟,载着这看似渺小如尘的个体生命,驶向精神的永恒之海,赋予了短暂生命以超越时空的无限厚重与尊严。而眼前这三苏祠,不过是这漫长壮阔、永不止息的文明航程中,一处供后世子孙停泊怀想、追慕先贤、汲取精神力量的千年古港。 出得祠门,暮色四合,回首望见庭中古榕如盖,郁郁苍苍,晚风浩荡,掀动万千叶片,沙沙作响,起伏如浪,似有万语千言,齐声诵念着古老的箴言:“凡木有根,方能参天蔽日;凡人有祖,方能立世行远;国必有魂,方能历劫不朽!” 于是,我亦将这眉山深处的一缕浩然古风,悄然藏进袖中,郑重地带向舟车辗转、带向人海茫茫、带向尘世喧嚣。惟愿它在我日后踽踽独行的每一个幽暗深夜,于灵魂深处发出细微却执拗不灭的星芒,如灯塔般提醒着迷途的我——纵是天地间一粒微尘,只要心中永铭家风的星图,亦能在浩瀚无垠的历史银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坐标,熠熠生辉。 2024.8 于舟车辗转中草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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