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雨忆 ——夏秋之交的知青札记 雨脚像一支收势的箫,最后一个颤音落在荷盖上,便噤了声。天地被它轻轻反扣在一面幽蓝的瓷釉里,连最轻薄的尘埃也被一并烧结成釉下的暗花。我踩着湿苔,像踩着一张刚写完的行草,墨痕未干,每一步都把“夏”字踩得更淡,把“秋”字晕得更浓。 忽闻荷盖承珠碎,碎玉声摇故岁心。知青那年,我们也常遇到这样的雨——骤然而至,把山坡的黄土路砸出密密麻麻的麻点,恰似金戈铁马踏破泥丸。我们挤在茅草窝棚口,看雨脚把远山涂成更深的黛青,心里却盘算着雨停后还得锄几垄土、割几捆茅草。那时候的雨,是老天额外的工分,是插队日历上撕不掉的一页。如今鬓边已生霜雪,再听檐滴,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原来人生所有猝不及防的淋湿,最后都会变成一枚琥珀,把当年的慌张封存成静物,凝成岁月深处温润的微光。 骑车常路过池塘,见荷叶比昨夜又低了一寸。它们不再举着整个天空的炽热,而是把夏天慢慢折叠进自己的脉络——像我把插队时的日记本一页页合拢,纸张已脆,字迹却愈发滚烫。水珠在叶心滚动,像谁遗落的玻璃弹珠,映出我老去的面孔,也映出当年那个把裤腿卷到膝盖、光脚站在田埂上的少年,彼时身影如荷箭,刺破青葱的天穹。 风掠过,荷梗轻颤,发出极轻的“咔”声,仿佛骨节在生长。那是季节在暗中更换骨骼的声音。夏的骨骼是蝉蜕,是稻芒,是晒得发烫的锄柄;秋的骨骼是莲蓬,是稻穗,是渐渐收拢的掌心。我站在湖边,听见自己的骨骼也在响——咔,咔,像茅草屋中那扇老木门被风推开的动静。原来老去不是衰败,而是把曾经的锋芒一粒粒收回,敛入匣中,磨成可以托举岁月的弧度,如老荷梗,负千钧而愈韧。 邻家凉台上丝瓜藤的触须悄悄缠上了竹架更高处,它并不知道再过几场雨,藤蔓就会开始泛黄。它只是本能地向着光,把每一个清晨都当作盛夏来活,拼尽一季绿,不问身后霜。知青点的那块自留地里,我们也曾搭过瓜棚。黄昏收工后,蹲在畦边数黄花,数着数着就数到了星星。那时的我们,何尝不是一根根执拗的触须,以为只要够得着天光,就能绕过命运预设的枯荣。 如今我才懂:枯荣本就是一体的两面。生命不是直线奔突,而是一次次螺旋式的回环。你看那荷,盛开时把全部的热烈举过头顶,“映日荷花别样红”,衰败时又把全部的秘密藏进莲蓬,“留得枯荷听雨声”。我们亦如此——年轻时把疼痛写在脸上,老了,把疼痛写成诗,刻进骨缝里,酿成岁月的回甘。 雨后的空气里浮着一丝铁锈味,是泥土里的铁被雨水唤醒,也是岁月在悄悄氧化我们的往事。我伸手接住檐角最后一滴雨,它在我掌心停留不到一秒就遁入指纹的沟壑。指纹里藏着什么?藏着一九七四年早春的泥泞,藏着一九七四年底返城时汽笛的嘶鸣,藏着无数个在煤油灯下补衣的夜晚——母亲把线头咬断的瞬间,窗外也有一场小雨初歇,针脚绵密如雨脚,缝补着光阴的裂隙。 原来所有离别都是一场雨,所有重逢也是。雨把旧日子洗得发亮,也把新日子洗得柔软。 天开始高远了。高得可以装下整个青春的回声。云被风撕成薄薄的片,像谁写了一半的信笺,悬而未决地飘。我忽然想起,插队时我们给远方写信,总喜欢用“见字如晤”开头。如今我站在湖边,看一片云影掠过水面,仿佛收到五十三年前的自己寄来的短笺: “勿念。千嶂暮云收宿雨,我已把当年的暴雨,酿成此刻的静水,映照归途的星。” 莲蓬开始低垂,像一个个装满故事的陶罐。我摘下一枚,剥出青碧的莲子,入口微苦,继而回甘。苦是夏的遗言,甘是秋的序言。莲子心同知青心,苦处深藏是精魂。知青们如今散落天涯,有人把苦咽成了酒,有人把甘熬成了药。我们都在自己的时区里,以不同的方式完成季节的交割,各自守着半亩方塘,静观天光云影共徘徊。 小雨初歇。夏把最后一枚火种埋进荷梗,秋在第一缕凉风里点燃它。火光不灼人,只是微微暖着指尖,像老知青重逢时欲言又止的握手,千言万语,尽在掌心的温度里传递。 我转身离开。身后,一池荷花仍在燃烧,无声地燃烧。它们知道,再过些时日,花瓣会一片片沉入水底,而淤泥深处,藕节正在悄悄膨大——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燃烧,把光热藏进黑暗,把张扬炼成内敛,寂寂淤泥里,自有玉节横。 人生如荷,生而为焰,归而为藕——焰是青春不悔的灼灼,藕是岁月沉淀的深深。焰烬成泥终不悔,藕丝犹系旧时春。 2025.7.31 雨后初晴,记于河西湖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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