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

2023-2-7 11:09| 发布者: 安宁檬| 查看: 161| 评论: 0|原作者: 戎小熊

摘要: 纸船小时候，一起和奶奶在乡下住了几年，说是乡下，其实是一座挺热闹的小镇，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把镇子分成两半。顺着这条河走三四里路，就到了海边，晴朗的日子可以望见舟山群岛。镇上的人多数是渔民，出海的 ...

纸船

小时候，一起和奶奶在乡下住了几年，说是乡下，其实是一座挺热闹的小镇，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把镇子分成两半。顺着这条河走三四里路，就到了海边，晴朗的日子可以望见舟山群岛。镇上的人多数是渔民，出海的日子，人们把纸船放入河中，祈祷家人平安归来。

爷爷早年在日本学造船，那时家里摆了许多船舶的模型。可惜后来爷爷得了肺结核，40岁的时候病死在他乡。奶奶由此沉默寡言，出海的日子，她会照例叠上一只纸船，放入水中，然后默默地望着纸船远去，几十年从没有间断。

乡下过年，家家户户都做新衣。那时家里没钱，我只好躲在屋里。这时奶奶给我做了件纸衣，上面画满了各式的船，涂上浓浓的色彩。我禁不住那纸衣的诱惑，月光下穿出去走走已经很满足了。记得有一次奶奶领我去放纸船，纸衣被海水打湿了，我还哭了许久。第二天奶奶为我买了件新衣，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卖掉了结婚时爷爷送给她的玉镯。

后来家里的条件渐渐好了，每逢过节奶奶还会给我一些压岁钱。大年三十入睡后，奶奶把压岁钱放在一个叠好的纸船里，撂在我的床头。第二天清早醒来，看见纸船里的压岁钱，一种满足的喜悦。那时第一件事便是去张家铺子吃年糕。年糕是用糯米舂制的，色白滑糯，不粘牙，不浑汤。我最爱吃韭黄冬笋肉丝年糕，或者菠菜火腿笋片年糕，拌进鸡汤，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吃好了，再给奶奶端去一碗。奶奶总会笑眯眯地接过去，然后说她是“鸡骨头人”了，活不了多久。这些话她唠叨个没完，直到我又把那碗年糕吃下去才肯罢嘴。

八月十五，这天镇上的人是要放纸船的。油灯下，奶奶戴着老花镜，一边叠纸船，一边哼着曲子。那曲子有时很美，有时又很忧伤，我知道奶奶又在思念爷爷了。纸船叠好了，我要闭上眼睛数一数数目，然后用细绳把这“生命之船”串起来，插上蜡烛，点燃了，静静地望着墙上的挂钟。九点钟，随着一声吆喝：“放船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出家门，瞬间河面上烛光点点，加上满天的繁星，和那圆盘似的月亮，像是一幅画。镇上的人都载歌载舞，连奶奶也扭动着小脚跟着摆动几下。放完纸船，就和伙伴们相互串门，吃得肚子鼓鼓的，迈不动步子。那时觉得放纸船的日子太短，而一年的时间又太长，假如天天有纸船放该多好。

10岁那年，父亲接我去省城念书，我真舍不得那古朴熟悉的小镇。那晚我自己叠了只纸船，放入水中，月光随着河水流淌，纸船打着转不肯漂向大海。父亲要奶奶一同去省城，奶奶不肯，还为此吵了一架。

这以后每年的八月十五，奶奶都会寄来一只纸船，捎来她的祝福。我每次都给奶奶回信，告诉她我的学习成绩。有一年奶奶病了，父亲为我买了张火车票，我又回到了故乡的小镇。故乡的小桥依旧，流水依旧，只是奶奶老了，牙齿全脱落了，佝偻着身子，像镇口那株苍苍疤疤裹着一层甲胄的老树。奶奶见到我顿时精神了许多，她把我带来的营养品分给了四邻。几天后奶奶告诉我，她的病是想我想出来的。奶奶和我又放了回纸船，她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到了海边，望着大海，奶奶落泪了，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大海了。

1982年秋天，父亲寄给我一只纸船，告诉我奶奶去世了，临终前呼唤我的名字，咽了气也没瞑目。那年奶奶87岁。

现在轮到我给女儿叠纸船了，我把纸船的故事讲给她听，她会听得落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