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不堪回首》__赵凤山

                                                                        第 二 章

                                                             幸 福 苦 涩 悲 喜 童 年

 

        过去,邓丽一直不敢告诉她的妹妹，有关童年的往事。她就是心里害怕，一但讲起欢乐、幸福的童年生活，不免又会勾起她对那段回忆中的悲惨和苦难的遭遇……

        童年邓丽和妹妹的生活，开始可以说是绚丽多彩，无限幸福。她们在父母温馨的怀抱里，无忧无虑地成长，可以算是愉快地生活在人间的天堂。

        新中国建立起来以后,在古老北京城外西郊荒凉的土地上，这里先后新盖起了无数的高楼大厦,结构和规模都很像苏联建筑的孪兄弟，但却缺少俄罗斯建筑内在的艺术风格。

        中央政府的各个机关,陆续地全都搬了进去。其中在离动物园不远的一处，由三栋庞大恢宏的办公楼组成的大机关，也悄然地矗立了起来。在这群办公楼的后面，是一片非常庞大的院落。紧挨着办公楼边，有一个偌大的运动场，里面有一个最热闹、带有灯光的篮球场。这里，经常会聚集许多孩子和年轻人，在球场上相互的较量。尤其是周末和放暑假的晚上，篮球场上是热闹异常，时常还会有正规的篮球比赛登场。

        球场的周边，有高高的吊环、攀梯、秋千，南侧的旁边，还有单杠，双杠。早晚，这里都会聚集很多大人、小孩，在运动锻炼和玩耍欢闹。

        院子的中间，是座职工和家属吃饭的大食堂，足可以容纳下几百人同时就餐。在它的后面，还有个大果园，果园里种植着各种各样北方的水果，工人们把果园照料的有模有样。在它周围，还坐落着二十多栋三、四层高的职工宿舍楼。

        邓丽上小学的学校，坐落在院子里的最后边，全部建筑都是平房，每个年级设有五个班。学校里面的那个正规的足球场，这在那个时代，可算是够奢侈了。这里也就随之变成了男孩子们，课间、放学后，最喜爱聚集玩耍的地方。足球场也是平日里学校上早操的操场，每天全体师生，都要在这里做广播体操。学校里的体育器材，几乎可以说是一应俱全。每周上的体育课，运动项目都有所不同，学生们可以把各种运动项目，都交插的玩儿耍到。既提高了学生们对运动兴趣，也保障了学生们的身体健康。

        学生们每天从家里走路上学，不用走出这个院落，也就是几分钟，就可以走到学校。孩子们上下学，不用穿行城市的交通公路，十分的安全，也非常的方便，家长用不着丝毫的担心。

        院子里的绿化，设计的很好，工人们的养护、修剪，也是非常地认真。大院儿道路的两旁，种的全是一米多高的小柏树，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办公楼前两侧种植的高大白皮松树，更是气度非凡。春天到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白色、黄色的小花，那股香味飘散到满院子的楼群里，随处都可以闻到她散发出的芬芳，那气味的浓烈，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夏季的夜晚，楼下的丁香花亦开得香浓，它好像要和春天的槐花比个高下，争相吐馨绽放。不过不知是它的数量太少，还是它本身就无法使香味远飘。总之，只有在近处，你才能感受到它的浓烈，稍微离远一些，那香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邓丽每天上学、下学，后来送妹妹去幼儿园，都要路过院子里的那个大果园。每到夏秋季节，果园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水果，苹果、葡萄、海棠、香瓜、水蜜桃、鸭梨，它们总是香飘四溢。一到水果成熟的季节，工人们上午摘完水果，下午机关里的工作人员，每人就能分到一份新鲜的果实。下班带回家里，晚上一家人就能品尝到了那香甜、美味、漂亮的新鲜水果。那时，吃的新鲜的水果，用的都是有机肥，绝对没有任何污染、纯自天然，感觉吃到的水果的味道，也于近日不同，那真是一种美妙清香的享受。

        夏季里，邓丽的妈妈每天都会给她五分钱。每天放学，她都会买上一根冰棍儿，和她的同学，春霞、周文一边吃着冰棍儿，一边走路回家。她每天总是先做完作业，然后才下楼，跑到院子里，和小朋友们一起欢快的玩耍起来。跳皮筋，或是跳花格，锤子、剪子、布。一直等到妈妈叫她，这才愉快的告别她的小伙伴，回家去吃晚饭。

        那时，她的哥哥比她大三岁，他处处都照顾邓丽。她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妹妹出生了，家里从此又增添了一份喜悦和欢乐。一家人总是把邓娜，当做一个大洋娃娃，逗她开心、玩耍，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

        “小娜，你知道吗？在你两三岁以前，你睡在一个带栏杆的小木床里。妈妈平常干活的时候，就会把你放进小木床去。你大多数时候都是挺乖的，可有的时候，你也是哭着闹着，小手扒在床栏杆上，想要从木床里爬出来。这时，我就会放下课本跑过去，在床边逗你玩儿：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你听了儿谣，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哏哏的冲着我傻笑。你的脸上，立刻会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那可掬的笑容，让人感觉到太可爱了。

        咱们大院里，有一个很大的礼堂。机关还有一支文工团，经常在礼堂上演歌舞、话剧，礼堂几乎每个星期都放电影。平时，多是妈妈领着我和哥哥去。偶尔，爸爸也会领着我们去。后来，你稍微长大一点后，就变成了哥哥领着我们俩个一起去。

        我还记得，有一天，是我们最高兴的一个周六晚上。爸爸前一天刚从杭州出差回来，给我们带回来很多好吃的南方水果。全家人那天晚上，简单地吃了点饭菜，又吃了南方的新鲜水果。妈妈把你打扮的特别漂亮，她抱着你。我和哥哥拉着爸爸的手，一起向市中心出发了。那时，道路上跑着的，基本都是公共电汽车，其他车辆非常少。所以，我们坐的电车，很快就到了王府井。

        那天，儿童剧院的门口，非常的热闹，挤满了家长领着的小朋友。这是让我一生中，都深深记忆中的一部格林童话剧--白雪公主。我们票的位置也非常的好，七排的正中间。……大幕徐徐拉开，聚光灯下，一个美丽的白雪公主出现了，她是那么的漂亮，服装鲜艳美丽，浑身的饰品也是光彩夺目！她和伙伴们翩翩起舞，那舞姿是那样的美妙、飘逸……，七个小矮人活泼，可爱，彰显着他们的纯真、善良……  我看着剧中的白雪公主，心里羡慕的不得了，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儿时的一切美好的回忆，都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

        邓丽上学的小学校，是这个机关自己办的。每年春、秋两季，学校都会组织同学们，坐上机关的大轿车，去郊区游玩儿。北京周围的名胜古迹，在小学春游的时候，大家就基本上都走遍了。这也是一年之中，最让同学们开心高兴的时候。同学们一起在八大处爬山；一起在北海划船；一起在香山唱歌；一起在颐和园舞蹈；一起在天坛游戏；一起在十三陵水库赛跑；一起比赛攀登八达岭长城。儿时的那种天真浪漫、无忧无虑、惬意的生活，好像这些孩子们，也是生活在了童话故事中间。

        邓丽还记得，小学里有一件事，是让她特别的得意。那时，她上二年级的时候，每天上学都背着一个淡青色的小塑料水壶。开始，同学总是要摸一摸，看一看。后来，就变成了同学们羡慕的眼光。因为全班就她一个人，有这样漂亮的塑料水壶。这个水壶，是法国制造的。六二年，她的爸爸去柬埔寨，帮助那里援建水泥厂。两年后，她爸爸在回国时，给她的哥哥带回了一杆精致的钢笔，给邓丽带回了这个心爱的小水壶，给妹妹带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八音盒。那个八音盒发出的音乐，声音特别的清脆、悠扬。

        每个星期二下午，她都要少上一节课，然后坐车去景山少年宫，参加合唱团的活动。邓丽还清楚地记得，她参加过在人民大会堂的两次大型活动，一次是中日青年友好大联欢；一次是歌舞剧《东方红》的演出。

        邓丽三年级的时候，在班上戴上了“一道杠”，四年级戴上了“两道杠”，五年级就戴上了“三道杠”。她是大队学习委员，不单自己学习好，还要帮助班上的其他同学。那时候，邓娜还小，一直都在上幼儿园。每年夏天的星期天，妈妈总会带着她们去工人体育馆游泳。不管游多长时间，她们不仅不觉得累，游泳后，还会感觉浑身上下都特别的轻松、爽朗。

        暑假的时候，每当夜晚来临，妈妈都会把她们梳洗干净，然后她们自己就会拿上小板凳来到楼下。在院子的中间，小朋友们总是围着宗爷爷，等着听他讲格林或安徒生的童话。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星星也总是像笑眯眯似地，在天空深处闪耀着。那夜晚，显得特别的幽静、温馨。

        每天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宗爷爷，一头的白发，白色的胡须超过了下巴。他坐在孩子们的中间，白衣、白裤，就像一位神仙。他讲的童话故事，穿插着自己的演绎，讲的绘声绘色、更加的精彩诙谐。灰姑娘、睡美人、渔夫和他的妻子……每天轮流的上演。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宗爷爷每天也是乐此不疲。别看只是小小的童话，它却深深地扎根在了这帮孩子们的心灵。即使长大以后，童话里的片段，还时常在这些孩子们的脑海里，清晰的闪现。

        邓丽的爸爸妈妈，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在单位和蔼善良、平易近人。在家里，慈眉善目，平时总是教导孩子们认真学习文化。让他们立志，将来要成为国家的栋梁。

        “小娜，我上学的那会儿，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十分的和蔼可亲。不但谆谆教导学生们学习文化，也告诉大家，要努力学习雷锋好榜样。他们不但教导学生，而且自己也都是以身作则。我真是从它们的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然’的精神。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首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那会的人真好、很有觉悟，路不拾遗，夜闭不闭户都很安全。我们对长辈也都是彬彬有礼，人们不管是去商店买东西、还是进公园，乘公交车，大家都自觉排队、次序井然。社会上也很少听说有坏蛋、流氓。我们的国家，那会儿就像一座大公园，人们友好、和谐谦让、助人为乐，好像大家已经敲响了共产主义的大门。隐约中，人们似乎已经在东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它的曙光。每年的春节前，机关都会在大食堂，举办‘大观园’，“小娜，你还记得大观园吗？”

        “好像有一点印象。”小娜有点茫然。

        “大观园就是，同时组织很多种游戏，如果你能把游戏，按规则顺利的做完，就会给你一个礼物作奖励。有两次春节前，爸爸妈妈带咱们去人民大会堂，去玩儿了大观园。哥哥获得了一个精致的笔记本，我得到了两只毛茸茸的小狮子。这两只小狮子的故事，我已经早就告诉你听了。

        总之，唉！咱们小的时候，那真是浪漫、纯真、无忧无虑的年代。你在四岁以前，就是我们家的白雪公主。爸爸妈妈哥哥和我，可喜欢你了！你总是家里面打扮得最漂亮的，特别的可爱！大家都像爱护宝贝似的，呵护着你。

        我记得，小时侯我曾教过你一首儿歌：小松树，快长大，新树叶，绿枝芽，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我真的好盼望呀！自己能像小松树一样，快快的长大，快快地长高、快快地长的强壮，成为日后社会有用的栋梁。

        然而，这美好的生活，忽然有一天却戛然而止。中国的整个世界，瞬间就改变了摸样，令所有的人们都淬不急防。

        突如其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原来所有的一切，不分青红皂白彻底的砸了个粉碎！一瞬间，中国的整个世界完全被扭曲了、社会疯狂了！它就如同一阵狂飙，瞬间席卷了中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历史的车轮开始了急速的倒转！“打、砸、抢”，“破四旧”，看顺眼的、看不顺眼的，一股脑地全都被红卫兵、造反派给横扫了！国家的法律，失去了它往日的庄严；浩劫，开始了公开在大白天上演。

       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最无辜的知识分子。随后，这场运动也开始波及到了开国元勋，所有庶民百姓。我们美好的理想，随之，演变成了乌托邦。昨天，我们还生活在繁花似锦的大花园，顷刻之间，我们全家便掉进了万丈深渊。那时，你才四岁。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邓丽向妹妹问到。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很漂亮的八音盒，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八音盒！是爸爸从柬埔寨回国时，给你买的。那是在后来的文革抄家中，我把我的小狮子臧进了裤兜里，把你的八音盒臧进了抽屉里。但还是被一个红卫兵小子，从你的抽屉里翻了出来。我看到他使劲的往自己的裤兜里装，八音盒似乎有点儿大，他塞了半天也没装进去。当他发现我正在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想了想，最后他还是瞪着眼睛举起了手。他把八音盒使劲地摔在了地上，又用脚踩了上去，一直踩到稀巴烂。嘴上还嘟囔着，“资产阶级的臭东西，谁稀罕呐！”，这才气哼哼的扭头走了。”

       邓丽看了一下舷窗外面，然后慢慢回过头来对妹妹说：“唉！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想起那一幕幕的往事，真是断人心肠！”

       妹妹惊奇的说：“过去的事情，真有那麽沉重吗？”

       “唉……你那时侯年纪还太小，还什麽都不懂呀！”邓丽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那个时代，不是一家一户的不幸！那是千百万人的悲惨遭遇呀！也是整个民族和国家的悲哀啊！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终于在地球的另一侧，北京的首都机场降落了。

       邓丽和妹妹终于来到了这个，曾使邓丽千百个日日夜夜，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故乡。这一段回乡之路，邓丽苦苦等待了四十年的时间，才又一次踏上了她出生的大地。她的情绪显得异常的兴奋，身体里的血液，也好像加快了在脉管里的涌动。这和邓丽平日沉稳的性格，完全的不同。她实在是无法抑制那种久别思念的深深感触，那种既熟悉、又陌生，千丝万缕剪不断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