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不堪回首》__赵凤山

      学校里有一位教法律的教授，罗伯特-海迷尔顿，他是个基督徒，为人平时总是和善友好。他看出了邓丽的怪癖，他曾语重心长对她说“你心中一定充满许多的委屈和怨恨，我可以带你到上帝那里，消除你心中所有的冤屈。”

      他送给了邓丽一本精致的圣经，时不时地还来找她宣讲一下上帝。

      邓丽把圣经从头到尾，也认真地阅读了一遍。偶尔，她也去过几次教堂，听听牧师的布道。她喜欢牧师讲故事，也喜欢教堂里乐队的演奏。但始终，基督教却未能激起她的兴趣。罗伯特对此，依然乐此不疲地劝说她：“相信上帝，接受上帝的洗礼吧！他会使你的内心，永久保持安宁与平静。”

      邓丽则坦白的告诉他，她从小就学习中国的老庄、儒家的文化，儒道的思想，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她的心里，可能一生都要陪伴在她的心灵左右。

罗伯特曾大惑不解地问道：“老庄、儒家是中国的上帝吗？”

      邓丽告诉他，老庄是两个人，但都有一个类似的思想，他们的世界就是—-道。说白了，就是尊崇自然规律。既浅显、又深奥，它完全可以帮我答疑解惑。约翰福音说：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

      你们基督教的上帝很神奇，中国的道教，也寓意无边，天人合一、与天地共生。其实，我们东方人的道，和你们西方人的神，又有很多相同之处。

      他极力想说服邓丽，“那你们的老庄，知道是谁，创造了世界吗？”

      邓丽告诉他，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激。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邓丽认真地阅过了圣经，虽然只是了解了毛皮，但她毕竟是认真地阅读过了。她可以用老庄的论述，来和基督教相做比较。可是罗伯特教授，却从来没有看过一本老庄的书籍，他始终无法说服邓丽。教授最后可能是看到邓丽实在是顽固不化、不可开窍，上帝恐怕对她也无可救药。于是，他最后叹息地摇了摇头，从此便不再纠缠邓丽了。

这些年来，邓丽的生活一直都是风平浪静、悠闲自得。她无意追求时尚、奢侈。她崇尚‘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因而，她时常心中感觉到自己得生活很幸福，轻松、安逸。

      她的家，坐落在城市郊区的一片小山岗上。这里绿树茂盛、空气新鲜，可以俯瞰城市的美景，而又远离了都市的嘈杂和喧闹。邓丽在空余的时间，尽量努力把这个家，打造成她理想中的天堂。

      她在房子的四周，开辟了美丽的花院。门前的草坪里，她特意种植了几株桃树。因为她每当一看到那些桃树，就会使她联想起儿时的北京。特别是北京的四月，那满树的桃花，有白、有粉、有红，还有红白相间，千姿百态。她还深深记得，童年时的十三陵水库前面，有一大片翠绿的桃园，每到春暖花开，那成片的桃花，开放的就象是燃烧着的火海，煞是好看。

      房后的院子，在她买来这栋房子时，就有一个十米长、小小的蚕豆型游泳池。天暖的时候，她晚上都会在池子里游上半个小时，活动活动筋骨。周末，她就在池边尽情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

      她在院子的角落上，新搭了一个凉棚。春秋，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中，也可以在这里看书、戴上耳机听音乐、喝茶、喝咖啡。凭栏远眺，也可以从这里眺望观赏到远处城市中各种风格的建筑与风景。而在这里，既没有了都市的嘈杂，却可以把都市的美景尽收眼底。

      邓丽经常在下班之后，沏上一壶芬芳的清茶，然后靠在花园的躺椅上，尽情地欣赏火红的夕阳西下。尤其是雨后，在夕阳下山之前，那美丽多彩诱人的五色晚霞，让她沉醉。

      她竭尽全力精心地打扮着自己的这个小家，追求着尽量的完美。她把所有的房间，布置陈设的相得益彰。客厅和卧室的布置，既舒适典雅又温馨，可以说是尽善尽美。书房中，她购置了两排大书架、一个大写字台，墙上还嵌挂着几幅精美的中国字画。餐厅里，她在墙上悬挂着她父亲书写的一幅字迹,"日食斗升夜眠八尺”。她在餐边柜上，又放置了一组小型音响。在吃饭时，她会放上一些歌曲或是轻音乐，在咀嚼饭菜时，更让她感觉得有滋有味。

      温馨的书房，在过去的晚上，一直都是邓丽看书消磨时光的好地方。因为她喜欢在窗外漆黑的夜里，在万籁无声之时，静静地欣赏各种书籍。可是，近来的一段时光，在邓丽的脑海似乎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现在，每当她走进书房，睹见那窗幔被微风轻轻卷起在空中飘荡，她便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无限的遐想。有时，她也会常常静静地坐在书桌旁，手里的笔虽然还在桌上写着东西，可是脑海里的思绪、却不知不觉地跑到了遥远的故乡。于是，她会情不自禁的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眺望着窗外熠熠的月光，随着那浓浓的乡愁，悄悄地回到那个、经常使她魂牵梦绕、可悲、可爱的家乡。

      也许是人老了吧，似乎因为感觉到自己的脚下没有根，那种异域漂泊孤独的感觉之后，就爱回忆起过去童年和青春的往事。不管是童年的甜蜜，还是蹉跎的青春，甚至是那些曾经苦不堪言的悲惨遭遇，都会经常使她浮想联翩，思索忧郁，彻夜难眠。虽然那些事情，似乎已经过去的非常久远，但是在她的心中，依然历历在目，就好像是发生在上个月、甚至感觉得就象发生在昨天。

      这些年来，她终于彻底明白并体会到了，那世上最苦不堪言的思绪，却是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乡愁！不管那经历它是多么的痛苦、还是幸福,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感与爱恋，它总是那样在心头缠绵、剪不断、理还乱、难舍难弃！

      过去的夜晚，即使是不困，她只要随便放上一曲舒缓的乐曲，便可以在那优美的旋律声中，安然惬意地入眠。可是近来的这段时间，却是皆然不同，即便是放上一首催眠曲，也无法帮助她入睡。反而会是把她的思绪，带进了那更浓、更深的乡愁和记忆，久久的不能平息，在她的脑海里萦绕、缠绵、翻卷。

      落叶归根，这句中国的老话，近来经常在邓丽的脑海里浮现。她已经有四十年，未曾回归过故里。因为在她离开祖国的时候，她曾满怀的悲愤！她在登上飞机的舷梯上面，她曾狠狠的对天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次回到这里！

      四十年的岁月，在人生的历史长河中，只为弹指一挥间而已。但是，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可以说是已经过了大半。岁月的流逝，社会的洗礼，逐渐抹平了她心头当年满腔的愤怒、怨恨。也使她心灵上的伤疤,似乎感觉得已不象过去那样的刺痛、破碎。她曾经痛苦不堪的心，真的就像书中描述的滚来滚去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随着岁月的打磨、冲刷，完全的给磨洗的圆滑了。

      有时，夜深人静时候，每当她一想到爸爸妈妈的骨灰，还一直存放在她的身边，不能入土，她的泪水立刻会潸然而下,心头儿，便会弥漫起无尽的凄凉。人，只不过是地球上的一个匆匆过客，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生来一团肉，去世一捧灰。

      父母骨灰的这件事，已经折磨了她很多年。随着阅历的不断增长，邓丽感觉到自己当年卤莽愚蠢的行动，显然做的有点儿不够孝道。不但没有遵循爸爸生前的遗嘱，还把他们的骨灰，带到了如此遥远、寂寞的异国他乡。而且，她现在已经明白,当年一时冲动的做法，也不合乎中国的古训，常言道，逝人遁去、入土为安。

      近来几年，邓丽也开始为当年愚蠢的行为，不断的忏悔。她真心地希望，当年自己的无知，能够得到父母们的原谅。她近年也时常在想，如有可能，将会尽早去弥补上，因为当年鲁莽的行动而带来的过错。

      昨天夜里，邓丽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她梦见窗外，闪烁着一束金色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缓慢地扩大，随着耀眼明亮的闪光，两只浑身洁白的鸽子，轻盈地从窗外飞进了她的的卧室，它们轻轻地落在了放置爸爸妈妈骨灰盒的五斗柜上。它们用那娇小的喙，轻轻地“咚咚咚”敲击着骨灰盒，还不时地抬起头来,用水汪汪的小眼睛,期待地张望着邓丽。

      邓丽惊奇的赶快爬起床来，光着脚匆忙地跑了过去，她把骨灰盒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只见两只雪白的鸽子，冲她眨了眨双眼，又缓缓飞到了她的眼前。它们忽扇忽扇轻盈地拍打着翅膀，好像是在对她述说着什么？

      邓丽迟疑了，她皱着眉头似乎心灵有所感悟。没过多一会儿，她就看见两只美丽的鸽子，扭头展开了翅膀，仰头向上迅速地飞出了窗外，一直飞向了那空中皎洁的月亮。此时，邓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也随之一跃而起，尾随着洁白的鸽子勇猛地飞向了天际。她在辽阔的天空上飞呀飞呀……飞过了连绵不断的高山平川，飞越了无数的森林河流，她不停地在空中飞着……飞着，在白云上不断的飞翔。她经过了漫长的飞行,飞跃了茫茫辽阔无垠的海洋。她的两只脚，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她立定身体后,兴奋而惊奇地举目四处张望。在她的眼前，却呈现的是一片茫茫的迷雾，虚无缥缈，其他一切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