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沁塔拉草原放歌(十四)

          大沁塔拉草原放歌

              赵建华

         (十四）白 色 的 梦

       西北风卷着大簇大簇的雪花，跌跌撞撞、如梦如醉地扑进一扇大开着的小门，幽怨地倾洒在连卫生所这简陋而洁净的小草屋里，默默融进静静的归宿。身着白大衣的知青卫生员韩扬呆呆地看着脚下那一团团渐渐融化的雪，一丝凄惨而苦涩的笑无可奈何地僵在他苍白而近乎女性秀气的面庞上，仿佛一尊悲痛欲绝的大理石雕像。须臾，韩扬抬起头来，留恋的目光轻轻抚摸着这中间隔开的七八平方米狭长的小屋，脸上的表情缓缓而丰富地流淌着。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这又是一间牵人肺腑的小屋。在这拱形房顶群聚的大沁塔拉草原上，在这一栋栋黄沙泥抹墙里的土黄色天地中，唯有你像那娇娇的阳春白雪。为了把你布置得更像个卫生所，天作证韩扬曾流了多少汗哪。朝夕相处四五年的小屋啊，也许马上就要永别了，此时此刻屋子里的一切都使他那样恋恋不舍。屋子的确太小了，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再加上一只装药和医疗器械的乳白色的小柜，这小半间就已经被充塞得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火墙后面，那只糊着白纸的木箱旁，露出一角的洁白床单呼啦啦地随风飘摆。韩扬不由自主地走进套间屋，伸手拉平了揉皱的床单，床单上一小片乌黑的泥水痕无情地印在上面，像个巨大的惊叹号，时刻提醒他刚才那令人心悸、永远难忘的瞬间。韩扬重重地叹了口气，多少年的理想、多少年的希望啊刹那间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可谁能想到，这一切会突然应验在他身上。在“五七”战校众多的知青卫生员里，一向以沉稳、老练和医术较过硬而著称的韩扬曾多次得到校医院的嘉奖，年年被连里评为五好知识青年。去年还作为先进个人代表在校双学代表大会上作了重点发言。是的，那时候他的确是个幸运儿，大会后老连长曾当着全连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韩扬，好好干，明年要是有名额，咱连一定保送你上医学院。”前几天，指导员还找他谈了话，并让他填写了入党志愿书，可现在！……孟雪究竟怎么样了？假如她抢救不过来，那他……，韩扬不敢想下去了，他扶住火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平生第一遭，他觉得自己像是耗尽了心血，精疲力竭、无能为力啦。“韩扬啊韩扬”，他在心里叫着自己的名字，“你今天是怎么了，神差鬼使似的，怎么就忘了做试敏？以前孟雪打青霉素做过敏试验都没事，可今天没做，她偏偏真的就……唉！”此刻，韩扬的眼前又仿佛出现了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当他刚把针拔下来，孟雪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手脚冰凉，颈梗僵直，人事不知了。当韩扬所采取的一切抢救措施都不奏效时，他真急得要发疯了。幸亏老连长及时找来营部的医生，用马车把孟雪拉走了，可孟雪她还能回来吗？……韩扬睁开眼睛，默默地望着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仿佛在做最后的诀别。当大车出发时，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爬上大车，不知为什么，那时，他只想回来再看一眼这小屋，这注满情感的温暖的小屋，这仿佛是理想化身的洁白的小屋……     
       冥冥中，他觉得孟雪没希望了，因为他深深懂得青霉素过敏意味着什么。他忘不了小时候在爸爸工作的医院里，他亲眼看见，一位患者因青霉素过敏还没等针拔下来就死在病床上；他亲耳听过某医院处置室刚打碎了一瓶青霉素，一个人走进去，就因青霉素药味过敏抢救无效而身亡。可那时，这一切并没有影响他对人生道路的选择，恰恰相反，他却偏偏爱上了搞医这一行。这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吧，小时候他就经常骄傲地看着爸爸给人治病，“汤头歌”诀，“药性赋”，他曾背得滚瓜烂熟。后来“文化大革命”不上课，爸爸又在家里教他学望、闻、问、切，阴阳五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心灵上打上了深刻的烙印。韩扬疲惫地拖着脚步走到桌子旁坐下，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折叠两用书架，不由得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想。后来，爸爸得了不治之症，临终前，他一手拉着韩扬，一手颤巍巍地指着这架书断断续续地说：“孩子，这些书……是爸爸留给你的……唯一财产，我希望……你别……荒废时间，将来……将 来有机会…… 能……”没等说完，爸爸就一撒手舍他而去了。韩扬明白，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上过大学，爸爸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有机会能上大学深造啊。从此后，学医成了韩扬最大的心愿。为了能学医，下乡以来，他曾两次放弃了招工和保送上学的指标。他把一切时间都用在啃这些书本上，这间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啊，曾伴随他度过一千八百多个苦读的日日夜夜，昏暗的灯光曾为他摄下多少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如今，他才刚刚艰难地爬上一个陡坡，但无情的事故却一下子将他 抛下万丈深渊！梦寐以求的夙愿啊，转眼就将化为泡影，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要断送在他手中！此刻的韩扬真是痛不欲生，可他又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父亲？……     
       几声狗吠划破了夜的宁静，也把韩扬从沉思中惊醒。雪还在无休止地下着，脚下的湿地已经结了薄薄的冰，门口的雪又积了厚厚的一层。韩扬打了个寒战，觉得身上透骨的冷。他看看身上的白大衣，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桌上。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马车声，他伸手摘下墙上挂着的羊皮帽，然后转回身最后环视了一遍这洁白的小屋，突然，他的目光在对面墙上的一张横幅上停住了。这是刚下乡那年他亲手抄录的法国作家左拉的一句名言，“生活的道路一旦选定，就要勇敢地走到底，绝不回头。”他若有所思地久久凝视着、凝视着……马车声由远而近，“吁……”随着一声吆喝，传进一声长长的马嘶声。韩扬的心不禁一动，他又深情地看了一眼书柜，然后迅速戴上帽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迎着马车快步走去……
 
注: 这篇短篇小说是我电大毕业后以洮河九连一个卫生员为原型创作的，因为也是知青的故事，更因为学医也是我自己的梦想，故而这次又重新收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