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民：在山顶上歇一会儿

屹梁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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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里到高峁，得走过两条崾岘，那是我们这一带最高的山头，队里有一块地在那里，种的是谷子。高原地薄，又浇不上水，要想收成好一点，只有多锄几遍草，农谚说，锄个七遍，打个七担，所以，这个山头，我们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这日艳阳高照，几块白云，懒洋洋地停在头顶上，一动不动，举目四望，层层的山岭一直涌到天边。

地里很干，锄过的和没锄过的颜色上几乎没有区别，天气炎热，又没有风，锄了一会儿，人就乏了。雪生子和我直起了腰，拄着锄把，望着远方。雪生子突然问我，你说山那边是什么。我说，是平原。他问，平原是什么样子。我说，平原没有山，所有的地方都是平的。他说，那好，走路干活都方便。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平原的外边又是什么。我说，是海。他问，海又是什么样子呢。我说，你看咱们站在山头上，四面望去都是山，如果在海里，四面望去就都是水，和天一样蓝，无边无涯，出海要坐船，有时开上几个月都见不到陆地。听了这话，雪生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瞎说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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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语塞了，找不到什么话能让这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受苦人去想象海的辽阔。那个年代，高原的腹地不通公路，也没有电，更没有电视，不像现在的人，即便没有到过海边，也能从荧屏上看见蓝色的波涛。所以雪生子的疑惑，情有可原。

其实我也只见过一次海，那还是大串联的时候，在大连老虎滩，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和远处飘渺的海岛，嗅到了带着鱼腥味的海风。在此之前，我见过的最大水面就是昆明湖。人们常说“望洋兴叹”，当时我却是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雪生子是山的儿子，他能攀上最陡峭的悬崖，干一手漂亮的农活，在生产生活的许多方面，他都是我们知青的老师。可他没见过江河湖海，没见过船。对于生活在贫困线上的山里人来讲，海的话题显得过于浪漫，因为与吃饱肚子的问题相比，见没见过海似乎没那么重要。再说，陕北人生活的一切，好像很难与海扯上关系。陕北人食五谷杂粮，不吃鱼，不吃虾，连吃的盐都是从三边的盐池里驮的。山沟里缺水，打个坝，拦住些山水，顶多几亩地大小，不久也就淤干了。可这并不等于说山里人没有想象海的权利。民歌里唱道：远看黄河一条线，近看黄河像海边。黄河是途经黄土高原最大的河了，它的水面，就成了受苦人想象空间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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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大海，不是山里人的错，那时被拴在土地上的人，几乎没有自由流动的机会。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就没有对比，闭塞像是麻醉剂，使人对贫困变得不那么敏感。

不过，山顶确实是一个容易让人产生遐想的地方，要不然雪生子怎么会问到大海呢。这是因为，在沟里，人们多是看见眼前，而在山顶，人们可以望见远方。远方有什么，远方是什么样子，这可能是雪生子们永远的梦想。那天关于海的谈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让我记忆深刻。几十年之后，我听说雪生子曾去过东部沿海城市看望他的女儿，至于看到大海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在山顶上歇一会儿，眺望远方。在黄土的尽头，憧憬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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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

从北京到陕西的这条路，当年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从这里走过，那就是知青。对他们来说，这或许就是人生的一个历练，一个成长，而对我们后人来说，看看他们的事迹也实在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

党项人

幼民的陕北风情，写的非常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