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走岭情思录

海丝路老翁

         巫走岭情思录

       “巫走岭”是一个令人闻之惊疑的名字。当年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的时候，我们就是扎根在巫走岭下。

       其实巫走岭不算山，在南流江冲积平原的地缘上，只能算是一个丘陵土堆。只是因为在这里算是最高的山头了。因此，当年这里也就成了知青集中安置点。这里不但有当地的知青，也有从外地来的“军垦”知青。当地的知青安置在各个自然村落，外地知青的“军垦”安置在附近的几个农场。当时不叫农场，而是叫生产师某团某连。连队是最基本的单位，相当于一个生产队，与我们所在“五七干校”的一个排相当。

      当时的生产师被称作不穿军装的解放军，以“备战备荒为人民”为已任。那些来自千里之外的外地知青，大多数都是因为这个令人向往的名称而来的。在他们心目中，千里之外的生产师生活会使他们能感受到当年十万官兵开发北大荒，或者“大战牛田洋”般的军旅生活。但是，当他们在巫走岭下卸下行装的时候，才知道完全是另一码事。为了这，这些当不成“不穿军装的解放军”的外地知青们，在巫走岭下演出了许多人间悲欢离合，这是后话。但他们和我们是一样，是被蒙着眼睛牵进知青行列的绵羊。他们睁开眼看不见军垦的壮烈，我们睁开眼看不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景。   

       巫岭虽然不高不大，但在它的脚底下，突然间却聚集着上千名来自四面八方知青，这些同病相怜的知青，举目无亲，就这样在人生道路上孤独无援地迈开了第一步。

      巫走岭下正是平展展的几万亩土地，这些都是干旱而又贫脊的土地。原有耕地大多是“望天坡地”，后来在巫走岭下修了一条很长的排灌渠，当地人叫“水利沟”，引来了一百里外水库的水，才缓解了水荒，逐步形成了成规模的水田。我们排的营地刚好就在巫走岭脚下与这条“水利沟”交接点之间。我们这个排共有七十多名知青，耕种着四百多亩土地，有相当一部分是坡地而不是田，因为这些田是由“五七干校”的“老牛鬼”们开垦出来的，我们这些“小牛鬼”接过了这份产业的同时，也接过了“老牛鬼”们的“帽子”（这是当地百姓的习惯看法）。

      由于我们所在的营地又是处于通过县城的唯一必经之路旁，知青们要去县城办事或公差，必须从我们营地面前经过，走过这条“水利沟”唯一的一座小桥，翻过巫走岭这座山。因此，每当节假日的时候，知青们成群结队地经过营地，大家互相打招呼，互诉扎根的悲欢离合，交流广阔天地里的世情万象。久而久之，我们这里也就成了知青们的汇集点，许多有关知青生活故事在这流传。我们也因此感受到了更多的知青生活情怀，倾听到更多的知青心声，接触到更多、更真实的知青爱恨忧乐。

      巫走岭下的知青生活是贫穷而又充实，单调而又多彩的。在这里，我们感受到了当年孔子三个月不知肉味的滋味，也体会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无边孤寂。在那个岁月里，农村普遍没有电，就是连点煤油灯的“水火油”也要定量供应。这个“日落而息”并不像后来有些知青文学中描述的那样浪漫，那样漫漫长夜中充满着谈情说爱的情调。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夏夜里燃起驱蚊的草堆，到处弥漫着呛鼻的浓烟气息。冬夜里是围在火堆旁，期待着能招工或放假与家人团圆的明天，这才是知青生活的真实写照。

      当然，知青生活的贫穷和单调并不意味着知青岁月的无所事事，并不像后人评说的那样是埋没了的一代。今天，在各条路线，各种岗位上埋头苦干或独当重任的知青们，就是最好的事实证明。尽管当年的社会环境不允许这一代知青们充满着五彩斑烂的理想，但是，在那个年代里，他们还是用自己生命中最灿烂的那一段岁月装点着枯燥的社会环境。尽管当年缺乏学习的条件，但是，有知青的地方，就是学习气氛最浓重的地方，这是不争的事实。巫走岭下作为知青们的汇集点，当然会有其明显的特征，会有更多动人的故事。

       我深深地珍记着，我的知青朋友们当年借助松树节点火照明，坚持不懈地读书学习，要圆作家梦的情景。

       我深深地珍记着，我的知青朋友们要成为艺术家的志向，在那寂寞空洞的夜幕里，他们那悠扬的提琴声和在那潮湿的墙壁上留下的用火炭和石灰的绘画。

       我深深地珍记着，我的知青朋友为了要实现当一名歌唱家的愿望（当时称文艺战士），怎样忍受着被讥笑为“神经病”的痛苦，坚忍不懈地练声，留在田垌中，山坡上，牛群上歌声。         

       我深深地珍记着，我的知青朋友渴望成解放军战士的那种执着。今天，我们再度重逢握手时，他的军衔告诉了我，他的理想、他的责任。

      我深深地珍记着，我的知青朋友们立志扎根广阔天地，要改变农村的落后，一次又一次地推辞了招工，推存读大学的机会。今天，重逢时，他们真正履行了自己的誓愿，以乡镇长的身份向我介绍招商引进资的情况。

      我曾经走过闽东的武夷山，曾经走过海南岛的五指山，曾经走过青藏高原的喜玛拉雅山，曾经走过太平洋彼岸旧金山，但是我深深珍记着的还是不见经传的巫走岭。

       这座小小的山头，是我，及我的知青朋友们青春的见证；是我，及我的知青朋友奉献生命的驿站；是我，及我的知青朋友们为时代铺路的座标！

龙行天下

一处小小丘陵地，
聚集一众知青嬉，
无论人生多壮阔，
始终难忘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