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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 苏州之行采风,去了寒山寺,感悟颇多。 寒山寺之享盛名,几乎完全是因为唐代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一走进寒山寺,《枫桥夜泊》便无处不在,国有或个体的摊位上,尽是《枫桥夜泊》的书、画及拓本。 “叶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写得形声形色形情,寒山寺因此而名声大振。第一句说明了季候,霜满天,是空气极冷的形象语。因为严寒,乌鸦都无法睡眠,所以还在啼唤。半夜里已经月落,想必总在深秋或初冬的下弦。旅客在船中睡眠,这不是舒服的睡眠,而是有羁旅之愁的睡眠。 自从张继此诗流传之后,寒山寺成为一处名胜古迹。在北宋时就有好事的慈善家捐资修葺。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有一段记录云:普明禅院,在吴县西十里枫桥。枫桥之名远矣,杜牧诗曾及之,张继有晚泊一绝。孙承祜尝于此建塔,迎长老僧庆来住持,凡四五十年。修饰完备,面山临水,可以游息。旧或误为封桥,今丞相王郇公居吴门,亲笔张继一绝于石,而枫字遂正。据此可知寒山寺在宋代为普明禅院。凡是称“禅院”的,人民习惯上都还是称之为寺。那么它应当是普明寺。但是叶梦得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唐张继题城西枫桥寺诗也。”(《石林诗话》)这里又出现了枫桥寺的名称。大概寒山寺、枫桥寺都是俗名,而普明寺是正名。不过,由于张继此诗的影响太大,自唐代至今,一般人都只知道寒山寺。 其实寒山寺不过是个小庙,如果不是因为名气特大,这样的小庙绝不会象今日这样肥得流油。其实若当时的寺是皇家大寺,香火极盛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表达不出诗人行旅漂泊的寒冷寂寞的。可以想见当时的情景。寺是在郊外,落叶闭门,霜禽凄唳。诗人的舟在某个寒渡,已是深秋,霜天寒夜,月野星孤。何其悲凉,何其颓丧也。 下船游览枫桥,大约也就是二三十米长,据说是清同治时重建。河自然也是小河,河岸上写着“枫桥夜泊处”的字样。一来一回,游客照完相,五分钟就上岸了。 寒山寺离枫桥不远,过去的姑苏城外寒山寺,现已在苏州市内。寺的面积不大,建筑也只平常。寒山寺的钟声名传千古,但今天的钟楼只有两层,高不过数米。张继说的“夜半钟声”,宋代欧阳修曾有怀疑,认为半夜不应敲钟。这夜半钟声为何长久以来吸引着人们作无尽的遐思呢?唐大智禅师怀海在《百丈清规》中说:“有寺院需于昏晓二时鸣钟108声。寺内佛事,以木撞钟,每撞一下,即消除一个烦恼;人生有108个烦恼,故需每次连撞108下。”《击钟仪》云:“闻钟声,烦恼净,智慧长,菩提增,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声。”苏州长期以来一直就有除夕夜守岁聆听寒山寺钟声的习俗。 看来唐代的寺院确有半夜敲钟之俗。不过,唐代寒山寺是否半夜敲钟已无关紧要了,反正现在“夜半钟声”已成为“白日钟声”——只要给钱,就可以上楼敲几下钟。国人收费五元,外国人有钱,收费十元。我不舍得这五元钱,花五元钱干巴巴地排队敲几下钟,不是有些冒傻气吗?反正别人敲钟,我也一样听,而且,我不是张继,那钟声也早不是唐代的钟声了。据《寒山寺志》载:“唐钟冶炼超精,云雷奇石,波石桀飞动,扪之有稜。”但它历经沧桑早已流失,一说此钟明末流入日本;一说此钟“后遇倭变,销为火炮。”梁启超曾向日本提出明钟流落东瀛一事,中日双方曾派员寻访佚钟未得。 由寒山寺出来,买了一张晚清大儒俞樾题写《枫桥夜泊》诗碑的拓本。我不懂书法,只觉字体不俗,索价十元,觉得不贵,就买下来了。出来走到另一家摊位,摊主说五元钱就能卖给你!不禁有些懊丧,为什么我就不会讨价还价呢?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些拓本都是伪拓,都不是用原碑拓的,而是用仿原碑的木刻拓的。说来也是,十元钱哪里能买个原拓呢。 回京之后,偶尔读到施蛰存的《寒山寺碑二题》。施先生说,现存的俞樾书碑有两块,一块在寒山寺内,一块在南京熙园,两块之中有一块是抗战时期钱世荣仿刻的。南京的那块,据说是怕日本人抢掠,才从苏州转移出去的。所以现在寒山寺的那块倒可能是伪碑。至于我买的拓本,则是伪中之伪了。 不过,对于我辈浅学之人,真碑伪碑,原拓伪拓,也看不出差别来。而以中国之大,百年以来世事沧桑,区区一块碑的真伪,真的无关痛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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