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之行（15）莫高窟

戎小熊

莫高窟

跨进敦煌莫高窟的围栏，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它把千年之前中国人的艺术精神，完整地捧到了我的面前。它纠正了我对中国艺术的整体印象，那就是残山剩水、片叶孤舟式的清丽超脱的美学理念。莫高窟告诉我：中国人绝不仅仅是这样温婉，中国人的艺术精神原来还有令人激动的一面。莫高窟给我勾画出一个伟大的艺术灵魂：那就是大气磅礴，那就是热情奔放，那就是辉煌灿烂。

莫高窟位于敦煌三危山，最早开凿于东晋时期（公元336年），以后营建修缮一直延续到元代。至今保存有石窟490余座，壁画4万多平方米，彩塑2400多身。1900年从藏经洞出土经卷、文书、织绣、画像等珍贵文物6万余件，因而引起中外学者的极大兴趣，形成了一个专门学科——敦煌学。

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大多是佛经的经变画，用人物、动物、鬼怪、鬼神讲述佛的故事。在490多个石窟之中，有一些对游人是不开放的，为了款待我们这些北京来的客人，导游小姐特地为我们打开了一些仅供研究之用的洞窟。

我在第285窟的窟顶西坡，除了雷神、猕猴之外，我见到了那两个作为敦煌标志的原版飞天。这是东方人的天使，是不必借助翅膀而飞升的人的形象，比之于欧洲人的天使，这是千年之前的中国人想象力更为丰富、自由、大胆的佐证。

156窟画有晚唐时任敦煌节度使“张议潮夫妇供养像”和“节度使统军出行图”，这是少有的与佛无关的历史人物画，整个画面再现了千年之前唐代贵族生活的真实面貌，其珍贵程度无须多说。

在莫高窟，我看到了艺术人物通通贯穿着飞舞之魂，人像似乎摆脱了地球的吸引力，在优美的音乐中律动，他们的衣服、光焰、水波等所有波纹曲线，似乎表现着宇宙本有的节律，而向往自由的人性与这节律融为一体。在这绝对的美的力量面前，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激动和目瞪口呆。反弹琵琶的飞天、九色鹿救人、释迦牟尼传记、飞扬的胡旋舞等一幅幅壁画，浓缩了多少代人的智慧。雄伟浑厚的大佛、精巧玲珑的小仙、气定神闲北大佛……就是这个神奇的地方，几百年前，一个英国人来到这里，用尽心机得到了三千卷经卷、500幅绘画。一个法国人用预先配好的化学胶布，粘走了26最精美的壁画。于是有了敦煌的藏经，以英国最全，法国最精，俄国最多，而中国最不完整的说法。这些珍宝在英国博物馆展出的时候，真不知该为中国先辈的智慧而骄傲，还是羞愧，这些都痛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

敦煌莫高窟名满世界是因为一个叫做王圆禄的道士的偶然举动。他在1900年5月16日清理第16号窟的积沙时，无意中发现了洞窟里的复室，于是封闭千年的藏经洞得见天日。而此后的多年之中，王道士又把这些经书以每一驴车几个银元的价格卖给了欧洲人，也正是因为这些书传到了欧洲，西方人才知道了敦煌莫高窟。了解了那段历史的中国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那就是遗憾之外的无处发泄的怨恨。百年后，张大千把五层洞窟编号，临摹276张。敦煌的生活简单而单调，但他为了责任还是留了下来，他说：如果不是喜欢，我不会来；如果不是喜欢，我来了也会走。

淡去了历史的遗憾和怨恨，大多数的游人和我一样，怀着平静的心情站在伟大的文化遗产面前。那遗憾和怨恨，在我们参观和欣赏千年艺术成就的同时，悄悄地沉淀下来，融入我们的血液。中国人的血液里积淀下来的屈辱和怨恨太多了，总会有一天，这里积累下来的东西会成为巨大的能量而爆发出来，像飞天一样升腾而起，像这里的艺术灵魂一样，挣脱所有的束缚，再造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