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老李家 于 2021-10-10 12:27 编辑
掘进就是挖巷道,一条一条的巷道通往各个煤层。巷道建在岩石层里,每进一米道,需要经过打眼、放炮、出货三道工序。打眼用的是风钻,在压缩空气的强烈推动下,钻头与岩石撞击声震人耳膜。那风钻,所有的零部件都是钢铁做的,重120斤,体力不济的都不敢上去摆弄。放炮员的艰辛就不仅仅在体力上,他需要一节又一节地往炮眼里填充炸药与雷管 ,再连接放炮线,然后撤到安全的地方按动放炮器。这其间,每一道工序都要谨慎与精细,否则就有可能造成哑炮,而排除哑炮就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把炸下来的岩石装进矿车里叫出货,也是出大力,一般都是新工人干的。 不到一年时间,禅曾学会了出货、打眼与放炮 ,而且他从班组长高良田那里学会了领钎。领钎的就是掌子面的大拿,一个掌子面打几个炮眼,眼位分布在那里,各炮眼打多少深,炮眼里放几节炸药,打眼的、放炮的,全听他的指挥。炮放得好,掌子面干净利落。放得不好,还要补炮,费工又费力。很快禅曾被提升为班组长,当时班组长都是具有七、八年工龄的老矿工,工资级别都在五、六级以上。禅曾依然是四级工,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不能入团入党评老模,也不能获得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其中的原因,领导上不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原因当然是家庭出身。 有一次,禅曾终于获奖了,而且还是一个大奖,矿务局级的大奖,奖状上写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奖”。多少年后,共产党终止了阶级斗争为纲的党策国策,掘进区的一个团支部书记告诉他,宁波知青进矿以后,矿里曾经组织过一次外调,他是外调组成员之一。他们发现冯禅曾不但父母都是右派分子,而且冯家社会关系复杂,他的爷爷是国民党员。令人震惊的是有蒋介石文胆之称的陈布雷,竟然与他爷爷是同窗同学和同事。矿里把这一情况汇报到矿务局,局里为此有过批示:“内部控制,不能提拔与重用。”于是就有了这一奇葩大奖。 当了十二年矿工,终于盼来了知青大返城,阶级斗争终止了,父母平反了,改革开放了,禅曾回到了慈城。当时金陵石化公司下属的南京塑料厂要淘汰一条生产线,江北区政府从中牵线,在慈城成立了甬陵泡沫塑料厂,用南京塑料厂的淘汰设备生产泡沫塑料。禅曾是三届生,他的母亲唐觉因是慈湖中学的高中化学老师,因此他被厂里委以重任,跟着南京塑料厂的汪师傅学习发泡技术。 泡沫塑料俗称叫海绵,可以用来做沙发的座垫,化工行业里属聚氨酯工业,其主要原料是聚醚和甲笨二异轻酸脂。发泡前呈液态,发泡时两种原料从反应釜里流出来,一经金融合立刻产生激烈的化学反应,然后在生产线上一边流,一边熟化、固化,再经切割机切割,从60米长的生产线下来,液体变成了固体,变成了一段段长6米的海绵泡块。 泡沫塑料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配方也是南京塑料厂现成的,可是实际生产上却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困难。比如同一种原料因生产厂家的不同,甚至是同一厂家的原料因生产批次的不同,发泡的效果或许就会发生很大的差别。夏天与冬天,气温差别大,配方也要作出相应的调整。这些细微的地方,南京塑料厂的汪师傅是教不会你的,全靠你自己不断的摸索。禅曾的母亲,虽然是教化学的,她能写出化工原料的方程式,但对生产实践的指导意义也不大。 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禅曾就是有心人。发一次泡投料5吨,发泡前还需要经过多次小试。小试在一只25cm×25cm的木箱里进行。发泡除了前述的二种主料,还需要有机锡、有机硅、氟利昂等几种辅料,如果发现小试的泡沫颗粒闭孔,就要调整锡的用量。如出现泡块开裂,就要调整氟的用量。每做一次小试,禅曾都把时间、配方、效果等情况记录在笔记本上,一次次,一天天,笔记本叠成了叠。有一次,南塑厂的汪师傅来宁波,看了禅曾发的泡和他的笔记本以后说:“现在的小冯,我已不能再当他的师傅了。” 金陵石化公司的顾工是禅曾的另一个师傅,他从顾工那里借来《聚氨酯工业》期刊,一期又一期的细读,那里有行业的新动向、新材料、新应用、新工艺。通过顾工的介绍,禅曾参加了多届全国聚氨酯行业年会,结识了许多行业精英,从而成功地开发出汽车挡泥板、扶手等产品。这些产品在南京依维科汽车上得以配套和应用。更为难得的是禅曾开发的冲浪板、滑雪板等聚氨脂产品,成功地打入了美国市场。甬陵泡沫塑料厂一举成为江北区里的创汇大户。 在聚氨酯行业里滚爬,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小冯变成了老冯,发泡工变成了副厂长,但是,新产品的开发总也不间断,禅曾的小试总也做不完。 有一天,做完了两只小试,禅曾去厕所小便。近些日子里,他感到喉头总是痒痒的,略微有点痛。他朝小便池里吐了一口痰,定睛一看,他看到了瓷砖上的痰里有几丝淡淡血丝。一瞬间,一片乌云飘过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的心头。 甲苯二异氢酯,简称TDI,有剧毒,铁桶包装,每桶200公斤,铁桶上印有二根交叉的股骨加一只骷髅的标志。发泡时毒气分解出来,异味刺鼻,肉眼都可以看见空气中飘着一阵阵淡淡的薄雾,作业现场的人都会戴上橡胶做的防毒口罩。这种口罩在空气入口处装上了活性炭,设计者希望有毒的空气通过炭粒子的过滤得以净化。实际上,这种口罩名称应该是防尘口罩,禅曾在井下打眼的时候戴的就是它。钻头与岩石的撞击会产生许多粉末,岩石的粉末比重大,吸入肺里沉淀,从而使肺部硬化、老化,最终丧失呼吸功能。活性炭可以过滤掉部分岩石的粉末,但是TDI的毒气散发在空气中,活性炭是否能够有效地过滤掉空气中的毒性呢?禅曾一直心存疑问。 第二天,禅曾悄悄地去了宁波第三医院,医生果然在他的咽喉处发现了一个一公分大的肿瘤。化验报告要等次日出来,回到家里,禅曾没有把病情告诉家人。有一个潜规则,如果有人得了恶疾,医生和家人往往不会把病情直接告诉病人。有的病人宁可听信医生和家人的含糊其词,放弃对真相的追问,从而给自己留下一丝希望的空间。禅曾的一生经历过太多的逆境和厄运,但他从来没有选择过逃避和退缩。这份化验单,他决定自己去取。 到了化验科,化验师手持报告单却不忙着递给他,他问禅曾:“你是报告单的本人吗?” “不,我是他的哥哥。” “你弟弟得的是咽喉癌。当然,最终的结论还需切片分析,具体情况请咨询主管医生。” 禅曾接过报告单一看,上面写着咽喉〔CA?〕。 见了主管医生,禅曾对他说:“以前我曾经买过许多期彩票,从未中过奖。这不,做了一次化验,就这么中了,而且是大奖。我们就谈谈往下的治疗吧。” 那一年,禅曾49岁,家里还有80多岁的老娘和一个读大学的女儿。 当天夜里禅曾即去看望母亲。娘俩坐在沙发上,母亲的头发是白的,儿子的头发是黑的,儿子说着,母亲听着,手与手握在一起,眼泪流下来,谁也顾不得擦。 接下去是肿瘤的切除、放疗、化疗,禅曾的黑发变成白发,白发脱光了,吃啥都没有胃口,体重减了十多斤。再接下去,禅曾能下地了,食欲恢复了,体重增加了,黑发重新长了出来。禅曾依旧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一晃就是十年。厂里的员工呢,如果亲戚朋友得了癌症,都拿冯厂长说事。 2009年是宁波知青赴集贤县插队四十周年,知青们包下了一个专列,去怀旧,去寻找当年的青春与苦难。禅曾和我有幸参加了这一次回访。 双鸭山市与集贤煤矿有一条公交线路,集贤煤矿路牌上的站名是新立矿,但新立矿已经40岁了,采煤的线路长,产量低,经济效益差,新老矿工的日子都不好过。禅曾经常念叨的高良田,我与他虽然同处一个矿井,但此前并不相识。眼前的他,身材佝偻,白发稀疏,满脸的皱纹就像冬天里的老树皮。他与禅曾站着说话,一只左手却在不停的颤抖,看着让人心酸。高良田已是尘肺的后期,整夜整夜的咳嗽,害得老伴都睡不着觉。现在老俩口全指着他1000多元的养老金生活。这次矿工会出面招待我们,邀请高良田等人作陪,在职工食堂里吃饭。禅曾给高良田敬酒,祝他身体健康。高良田说:“我已经多年不抽烟,不喝酒了,今天小冯这一杯酒,一定要喝。” 告别的时候,高良田握着禅曾的手说:“明天去我家,我家也没啥,就让你嫂子给你包两韭菜馅的饺子。” 禅曾说:“这些年你也不出来,你对我说过的,苏杭二州是天堂,这一辈子一定要去看一看。” “走不动了。” “不!你就跟着我,坐我们的知青专列,明天就出发。我请你吃宁波的海鲜,看西湖的断桥,听寒山寺的钟声。什么都不用你准备,你就这样走,衣食住行全都由我安排。” “我的身体我清楚,肺里的汽泡都堵死了,活不过这个冬天。你我兄弟一场,今儿这一别,相见在来世,来世还有红光队。” 说罢两人抱在一起,任凭眼泪鼻涕流下来放声大哭。在场的人悄悄地抹眼泪。他们曾在一个掌子面里排除哑炮,曾经用过同一型号的防尘口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