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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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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10 09:31:2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老李家 于 2021-10-10 12:26 编辑

                   男儿有泪
   去年的冬天真不像冬天,已经是农历大寒的节气,北方的冷空气并没有如期光临,二十多天里,绵绵的阴雨时断时续,晾在阳台上的内衣总也得不到干燥。就在这时候,禅曾发来微信:“各位亲们,我与翠玉今天正式入住烂塘小筑,敬请各位光临。”
  禅曾所说的烂塘小筑是北门村一块靠山的宅基地,村民们在这里建房,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准许,但是他们买不起商品房,而房子又不能建在耕田上,一年年,一幢幢,建在这里的房子连成了片。萃玉的户口一直在村里,根据规定有权在宅基地上建房。三层楼的房子造好了,禅曾并没有急着装修,依旧住在祖居后新屋冯家。
  在慈城这个千年古县城里,冯家是望族,后新屋、抱珠楼等古建筑随处可见,冯家鼎盛时,慈谿城里的一半房产都姓冯,人称冯半城。但是,冯氏家族引以为傲的并不仅仅是房产,我曾经听禅曾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年冬天,禅曾的父亲正在后新屋冯家的中央大门里晒太阳,这时候来了俩个衣着朴素的外地人,他们站在门楼下抬起头细细地观察门楼上的砖雕,不时地低下头来相互轻轻地交流。原来他们来自湖北,这次是专门来浙江慈溪寻根的;先是到了慈溪县的浒山镇,那里老人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是老慈谿,也就是宁波市江北区的慈城镇。慈谿县城的布局,县衙门的西边是城皇庙,城皇庙的后面有个庙后池,庙后池的后面就是后新屋冯家。来人兴奋地说:“找到了,真的找到地方了。”
  禅曾的父亲问他们:你们说来自湖北,是慈谿冯氏的一个分支,那么,我们冯氏女儿的嫁妆箱里,都会有一幅对联,你们可曾知道对联里写的是什么?”
来人回答:“大树将军后,凌云学士家。”
  大树将军是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冯异,据说有一次汉光武帝刘秀分封功臣,发现冯异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刘秀就把冯异封为“大树将军”。凌云学士是古人对学识高深的人尊称。冯氏把这一对联作为传家之宝,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
  历史上冯家出过多少凌云学士好像还没有人作过详尽的考证,单就禅曾家来说,他的祖父冯度毕业于浙江大学的前身浙江省高等学堂,与陈布雷、童世桢并为该校的首届正科优等生。陈布雷与冯度先后担任过宁波效实中学校长,至今他们的人像依然挂在效实中学的校史室里。1949年冯度被撤去了任职22年的校长职务。二年后镇压反革命运动开始了,冯度是国民党员,曾经去庐山接受过蒋介石的训话,例应定为反革命分子。当时冯度卧病在床,工作队来后新屋冯家带人,但他们看到的冯度已经命悬一气奄奄一息了。   就这样,一代名师冯度保存了人生最后的一丝尊严,三天以后得以病死在自家的床上。
  禅曾的父母冯明、唐觉因是慈湖中学的高中老师,1957年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接着是降职降薪,禅曾一家人从此分居三地:母亲下放到镇海尉斗小学食堂里做饭,父亲去余姚蜀山小学里喂猪,有一次还被一头大种猪的獠牙顶伤了大腿。禅曾的兄弟姐妹六人,大的不足二十,小的不到十岁,依旧住在慈城,日常生活全靠他们自理。
   1969年,不足二十岁的禅曾在欢送的锣鼓声中登上了知青专列赴黑龙江集贤县插队。几十年后,人们习惯把响应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的统称为知青,实际上同样是知青,去生产建设兵团和国营农场的,他们有工资,有定粮,还有令人羡慕的探亲假。而插队农村的,实际上就是农民,靠天吃饭,干一天农活,挣一天工分,打下来的粮食,留下口粮,全部卖给国家。禅曾所在的复兴大队土地贫瘠,大部分农田都在山坡上,是远近闻名的穷队。韩家与高家是屯子里的两大姓,韩家的人当了书记,高家的人当了队长,年年争斗不息。
  有一年,生产队的小学里有一个老师不想干了,队里就让禅曾去代课。代课老师也挣工分,每天挣7分,刮风下雨都记工,全年统算下来,工分也不比整老力的少。只是队办小学是体制外的,老师不吃商品粮,不领工资,也没有转正的可能。但是,代课老师也是老师,生产队的领导没有计较禅曾的家庭出身,想想大学文凭的父亲还在喂猪,禅曾就要好好干。
   黑龙江的无霜期短,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就下了一场大雪,高粱与玉米还没有成熟,全都瞎在雪地里。年终决算下来了,复兴大队每十个工分要倒欠队里0.37元。禅曾最倒霉,队里其他知青早已看清生产队难以依靠,一年里想方设法去打一些短工,或去粮站扛麻袋,或去七星林场挖坑栽树,多多少少挣了一些现钱,而禅曾挣的工分最多,欠生产队的债也就最多。
   生产队是混不下去了,来年的口粮都没有着落,知青们就到县里反映情况;知青办张主任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一拨又一拨的宁波知青。赶上了饭点,知青们就跟着张主任去机关食堂,主任吃什么,他们也吃什么。这时候,双鸭山矿务局在集贤县境内新开的矿井投产,上面下来了一批招工指标,县里就把这一批名额留给了宁波知青。
   集贤煤矿是一对竖井,井深400米,新招的工人一律下井,禅曾分在掘进区红光队,属于生产一线,享受四级工的工资,每天还有0.6元的下井津贴,月收入70多元。生活有了保障,可是井下又冷又潮,而且是早、中、夜三班作业,老工人都患有关节炎、胃病、尘肺等职业病。更可怕的是矿井里时有冒顶、爆炸等矿难发生,因此多数人都不安心井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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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0-10 09:37:48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老李家 于 2021-10-10 12:27 编辑

   
  掘进就是挖巷道,一条一条的巷道通往各个煤层。巷道建在岩石层里,每进一米道,需要经过打眼、放炮、出货三道工序。打眼用的是风钻,在压缩空气的强烈推动下,钻头与岩石撞击声震人耳膜。那风钻,所有的零部件都是钢铁做的,重120斤,体力不济的都不敢上去摆弄。放炮员的艰辛就不仅仅在体力上,他需要一节又一节地往炮眼里填充炸药与雷管        ,再连接放炮线,然后撤到安全的地方按动放炮器。这其间,每一道工序都要谨慎与精细,否则就有可能造成哑炮,而排除哑炮就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把炸下来的岩石装进矿车里叫出货,也是出大力,一般都是新工人干的。
  不到一年时间,禅曾学会了出货、打眼与放炮        ,而且他从班组长高良田那里学会了领钎。领钎的就是掌子面的大拿,一个掌子面打几个炮眼,眼位分布在那里,各炮眼打多少深,炮眼里放几节炸药,打眼的、放炮的,全听他的指挥。炮放得好,掌子面干净利落。放得不好,还要补炮,费工又费力。很快禅曾被提升为班组长,当时班组长都是具有七、八年工龄的老矿工,工资级别都在五、六级以上。禅曾依然是四级工,干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不能入团入党评老模,也不能获得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其中的原因,领导上不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原因当然是家庭出身。
  有一次,禅曾终于获奖了,而且还是一个大奖,矿务局级的大奖,奖状上写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奖”。多少年后,共产党终止了阶级斗争为纲的党策国策,掘进区的一个团支部书记告诉他,宁波知青进矿以后,矿里曾经组织过一次外调,他是外调组成员之一。他们发现冯禅曾不但父母都是右派分子,而且冯家社会关系复杂,他的爷爷是国民党员。令人震惊的是有蒋介石文胆之称的陈布雷,竟然与他爷爷是同窗同学和同事。矿里把这一情况汇报到矿务局,局里为此有过批示:“内部控制,不能提拔与重用。”于是就有了这一奇葩大奖。
  当了十二年矿工,终于盼来了知青大返城,阶级斗争终止了,父母平反了,改革开放了,禅曾回到了慈城。当时金陵石化公司下属的南京塑料厂要淘汰一条生产线,江北区政府从中牵线,在慈城成立了甬陵泡沫塑料厂,用南京塑料厂的淘汰设备生产泡沫塑料。禅曾是三届生,他的母亲唐觉因是慈湖中学的高中化学老师,因此他被厂里委以重任,跟着南京塑料厂的汪师傅学习发泡技术。
  泡沫塑料俗称叫海绵,可以用来做沙发的座垫,化工行业里属聚氨酯工业,其主要原料是聚醚和甲笨二异轻酸脂。发泡前呈液态,发泡时两种原料从反应釜里流出来,一经金融合立刻产生激烈的化学反应,然后在生产线上一边流,一边熟化、固化,再经切割机切割,从60米长的生产线下来,液体变成了固体,变成了一段段长6米的海绵泡块。
  泡沫塑料的生产工艺并不复杂,配方也是南京塑料厂现成的,可是实际生产上却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困难。比如同一种原料因生产厂家的不同,甚至是同一厂家的原料因生产批次的不同,发泡的效果或许就会发生很大的差别。夏天与冬天,气温差别大,配方也要作出相应的调整。这些细微的地方,南京塑料厂的汪师傅是教不会你的,全靠你自己不断的摸索。禅曾的母亲,虽然是教化学的,她能写出化工原料的方程式,但对生产实践的指导意义也不大。
  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禅曾就是有心人。发一次泡投料5吨,发泡前还需要经过多次小试。小试在一只25cm×25cm的木箱里进行。发泡除了前述的二种主料,还需要有机锡、有机硅、氟利昂等几种辅料,如果发现小试的泡沫颗粒闭孔,就要调整锡的用量。如出现泡块开裂,就要调整氟的用量。每做一次小试,禅曾都把时间、配方、效果等情况记录在笔记本上,一次次,一天天,笔记本叠成了叠。有一次,南塑厂的汪师傅来宁波,看了禅曾发的泡和他的笔记本以后说:“现在的小冯,我已不能再当他的师傅了。”
   金陵石化公司的顾工是禅曾的另一个师傅,他从顾工那里借来《聚氨酯工业》期刊,一期又一期的细读,那里有行业的新动向、新材料、新应用、新工艺。通过顾工的介绍,禅曾参加了多届全国聚氨酯行业年会,结识了许多行业精英,从而成功地开发出汽车挡泥板、扶手等产品。这些产品在南京依维科汽车上得以配套和应用。更为难得的是禅曾开发的冲浪板、滑雪板等聚氨脂产品,成功地打入了美国市场。甬陵泡沫塑料厂一举成为江北区里的创汇大户。
  在聚氨酯行业里滚爬,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小冯变成了老冯,发泡工变成了副厂长,但是,新产品的开发总也不间断,禅曾的小试总也做不完。
有一天,做完了两只小试,禅曾去厕所小便。近些日子里,他感到喉头总是痒痒的,略微有点痛。他朝小便池里吐了一口痰,定睛一看,他看到了瓷砖上的痰里有几丝淡淡血丝。一瞬间,一片乌云飘过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的心头。
甲苯二异氢酯,简称TDI,有剧毒,铁桶包装,每桶200公斤,铁桶上印有二根交叉的股骨加一只骷髅的标志。发泡时毒气分解出来,异味刺鼻,肉眼都可以看见空气中飘着一阵阵淡淡的薄雾,作业现场的人都会戴上橡胶做的防毒口罩。这种口罩在空气入口处装上了活性炭,设计者希望有毒的空气通过炭粒子的过滤得以净化。实际上,这种口罩名称应该是防尘口罩,禅曾在井下打眼的时候戴的就是它。钻头与岩石的撞击会产生许多粉末,岩石的粉末比重大,吸入肺里沉淀,从而使肺部硬化、老化,最终丧失呼吸功能。活性炭可以过滤掉部分岩石的粉末,但是TDI的毒气散发在空气中,活性炭是否能够有效地过滤掉空气中的毒性呢?禅曾一直心存疑问。
  第二天,禅曾悄悄地去了宁波第三医院,医生果然在他的咽喉处发现了一个一公分大的肿瘤。化验报告要等次日出来,回到家里,禅曾没有把病情告诉家人。有一个潜规则,如果有人得了恶疾,医生和家人往往不会把病情直接告诉病人。有的病人宁可听信医生和家人的含糊其词,放弃对真相的追问,从而给自己留下一丝希望的空间。禅曾的一生经历过太多的逆境和厄运,但他从来没有选择过逃避和退缩。这份化验单,他决定自己去取。
  到了化验科,化验师手持报告单却不忙着递给他,他问禅曾:“你是报告单的本人吗?”
  “不,我是他的哥哥。”
  “你弟弟得的是咽喉癌。当然,最终的结论还需切片分析,具体情况请咨询主管医生。”
禅曾接过报告单一看,上面写着咽喉〔CA?〕。
  见了主管医生,禅曾对他说:“以前我曾经买过许多期彩票,从未中过奖。这不,做了一次化验,就这么中了,而且是大奖。我们就谈谈往下的治疗吧。”
  那一年,禅曾49岁,家里还有80多岁的老娘和一个读大学的女儿。
  当天夜里禅曾即去看望母亲。娘俩坐在沙发上,母亲的头发是白的,儿子的头发是黑的,儿子说着,母亲听着,手与手握在一起,眼泪流下来,谁也顾不得擦。
接下去是肿瘤的切除、放疗、化疗,禅曾的黑发变成白发,白发脱光了,吃啥都没有胃口,体重减了十多斤。再接下去,禅曾能下地了,食欲恢复了,体重增加了,黑发重新长了出来。禅曾依旧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一晃就是十年。厂里的员工呢,如果亲戚朋友得了癌症,都拿冯厂长说事。
  2009年是宁波知青赴集贤县插队四十周年,知青们包下了一个专列,去怀旧,去寻找当年的青春与苦难。禅曾和我有幸参加了这一次回访。
  双鸭山市与集贤煤矿有一条公交线路,集贤煤矿路牌上的站名是新立矿,但新立矿已经40岁了,采煤的线路长,产量低,经济效益差,新老矿工的日子都不好过。禅曾经常念叨的高良田,我与他虽然同处一个矿井,但此前并不相识。眼前的他,身材佝偻,白发稀疏,满脸的皱纹就像冬天里的老树皮。他与禅曾站着说话,一只左手却在不停的颤抖,看着让人心酸。高良田已是尘肺的后期,整夜整夜的咳嗽,害得老伴都睡不着觉。现在老俩口全指着他1000多元的养老金生活。这次矿工会出面招待我们,邀请高良田等人作陪,在职工食堂里吃饭。禅曾给高良田敬酒,祝他身体健康。高良田说:“我已经多年不抽烟,不喝酒了,今天小冯这一杯酒,一定要喝。”
  告别的时候,高良田握着禅曾的手说:“明天去我家,我家也没啥,就让你嫂子给你包两韭菜馅的饺子。”
  禅曾说:“这些年你也不出来,你对我说过的,苏杭二州是天堂,这一辈子一定要去看一看。”
     “走不动了。”
   “不!你就跟着我,坐我们的知青专列,明天就出发。我请你吃宁波的海鲜,看西湖的断桥,听寒山寺的钟声。什么都不用你准备,你就这样走,衣食住行全都由我安排。”
“我的身体我清楚,肺里的汽泡都堵死了,活不过这个冬天。你我兄弟一场,今儿这一别,相见在来世,来世还有红光队。”
  说罢两人抱在一起,任凭眼泪鼻涕流下来放声大哭。在场的人悄悄地抹眼泪。他们曾在一个掌子面里排除哑炮,曾经用过同一型号的防尘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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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0-10 12:12:16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老李家 于 2021-10-10 12:34 编辑

    近几年,禅曾的身体状况一年比一年差,先是右耳失聪,接听电话用左耳。后来即使把手机的音量开足,他也不能听到对方的讲话了。从此家里备了一块篮球战术板,来客在那战术板上写了擦,擦了又写。去年一年里,头痛头晕加剧,曾经有过数次瞬间昏迷。医生说这是放射后遗症,头部的听觉、视觉、毛细血管都受到了损伤,以当今的医疗水平,治愈的概率极低。
  农历年底,他家从后新屋冯家搬至新居,给我发了前文所说的那一条微信:“各位亲们,我与翠玉今天正式入住烂塘小筑,敬请各位光临。”当时天气阴沉,年关将近,我就回了一条:“春暖花开时。”那是2020年1月19日,我俩的最后一次交流。
  接着新冠疫情暴发,工厂停工,学校停学,公交车停开,马路上行人稀少,小区里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斗地主的大爷全都猫在家里,社会似同进入了冬眠。这期间禅曾得了中风,局部面瘫,语言含糊,认知时有不清。慈城卫生院的医生告诉翠玉:“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差,还是去宁波试试吧。”
  禅曾住在第九医院,但是医院不准探望病人。翠玉通过了核酸检测,获得了通行证。她告诉我:“你到了医院,不要东问西问,就在住院部大门口等我。我来接你。”原来楼里还有一个员工通道,七弯八拐,我们从一个小电梯里上去,终于进人了病房。禅曾躺在病床上,各种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输氧的、输液的、输食的,还有一台心电仪安放在床头柜上。我招呼他,大声地招呼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只左眼睁着,眼光里闪烁着一丝光亮。那光亮给人希望和绝望,让人重新思考人生。
  在医院里住了4个月,禅曾的病情未见好转,人越来越瘦,认知一直没有恢复。9月26日上午,翠玉打来电话,她说医院“推投”了,下午去办手续,准备回家。“推投”是慈城老话,意思是婉言回绝。我要见禅曾最后一面,匆匆赶去九院。
  进了病房,看到禅曾睡着,我就问护工小王:
  “他整天都是这样睡着吗?”
  “不,中午他都会睡一觉,这就该醒了,醒来后的这一刻,是他最清醒的时候。”
  “清醒的时候?他能说话吗?”
  “不能,我给他看手机里的视频,他的眼光会跟着视频走。”
   这时候,禅曾睁开了眼睛,还是那一只左眼。我赶紧凑上去,眼睛对着他的眼睛:“禅曾,我是信裕。”
   一瞬间,他的眼光突然炯炯有神,嘴唇抽搐,好像要与我说话。左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抖动,好像向我招手。这一刻,大概持续了二十多秒,这一刻,耗尽了他的毕生精力,终于,他的手指不动了,眼睛闭上了,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他的眼角有一颗细小的泪珠,我伸手去触摸,那泪珠,凉凉的。
   当晚禅曾回到了家里,凌晨停止了呼吸。
   春天早已过去了,山坡上一枝枝、一丛丛、一片片粉红色的喇叭花开了又谢;一代又一代的冯家人,女儿的嫁妆里,再也没有“大树将军后,凌云学士家”这样的对联了。

                                                    2020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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