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蒲公英-05（铁匠们）

特木尔朝鲁

05.铁匠们


锻造车间的师傅们也都是手工业联社合并过来的铁匠们，只不过进了新厂子后用上了新设备，他们车间比起铸造车间可是阔气多了，一进锻造车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三台、油漆刷得绿油油的空气锤，一看就是已经实现机械化了，用当年时髦的话讲是鸟枪换炮了。


用空气锤干活儿一台设备前只需要一个人，把烧出来红彤彤的锻件用钳子夹住伸到气锤下面，一只脚踩住地上的操纵杆，空气锤咚咚咚地砸下来，人只需双手捏住钳子翻动锻件就可以完成任务了。这样工作比起手工打铁优点太多了，第一，只需要一个人，手工打铁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翻动锻件一个人抡大锤打，遇到打大件还需要两个抡大锤的人；第二，省力，这主要相对抡大锤的人而言，抡大锤用的死劲儿都交给空气锤完成了。


手工打铁是一个人用一只手握住钳子翻动烧红了的锻件，一只手拿一把小锤子不断在锻件上轻轻敲打，抡大锤的人站对面，小锤子敲打是指点他落锤的地方，这种指点一般是工匠带徒弟时的做法。大工匠和小工匠配合工作时小锤的落点也有指点的意思，有的时候大工匠知道小工匠不用指点，小锤的落点就不一定落在锻件上而往往落在铁砧子上，这时候小锤子的敲打纯粹是和大锤配合进行一种音乐上的合奏。我插队时远远地路过换马掌的铁匠房，听见里面“哒哒铛”“哒哒铛”“哒铛哒铛哒哒铛”的打铁声音，很有一种享受协奏曲的快感。


用上了空气锤的锻工师傅们还没有抛弃旧手艺，这倒不是守旧，也不是舍不得落后的工艺，因为有一些需要锻造的零件既小又复杂，放在空气锤下不好掌握力度，于是车间厂房边上铁匠炉旁还保留了一大一小两个铁砧子，时不时的还有锻工师傅在那里搬弄旧手艺。


虽然都是铁匠出身，但干铁匠的时间长短不一，因此造就的本领也不同，就拿他们之中最老的纪师傅来说吧，他身上就有不少传奇的故事。纪师傅中等身材看不出强壮的样子，五十大几都快六十的人了，手的握力特别大，以前知道他手劲大的人不多，那一次是全厂的职工都见识到了。


当时因搞战备要求挖防空的壕沟，全厂都停产了在办公室那排房子后面挖沟。休息时遇到“生建委”(生产建设委员会)的人领着武装部的人来检查，他原先也是我们厂的，与那些老师傅们都熟悉，见面后就和纪师傅打闹起来了，大家都在旁边看热闹起哄，突然听见他“哎哟哟”一声尖叫，只见他举着一只手单腿跪在地上，背靠在纪师傅身上还在叫唤，纪师傅则笑嘻嘻地握着他举着的手，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来回摸了几下才得意地放开了。他爬起来撸起袖子看胳膊，那里红了一圈还稍微带些青紫，只见他两条眉毛八字耷拉着，一脸苦相地嘟哝着，我都喊了哎哟了你还那么使劲地掐着，纪师傅则仍然笑嘻嘻地不说话，大家通过这件事才知道纪师傅手这么有劲。


我后来才知道，过去铁匠师傅打铁遇到很沉重的大件时，不可能像用空气锤一样两只手握钳子夹住工件来回翻，他只能用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还要用小锤敲打工件指示大锤打的地方，久而久之握钳子的那只手就练出了很大的握力。那次是“生建委”那人和纪师傅开玩笑，揭了纪师傅屎拉在裤裆里的老底，结果被纪师傅握住手腕一使劲，差点儿让他拉在裤裆里。


叫我说拉裤裆这事全赖旧社会，纪师傅过去给铁匠铺掌柜干活儿，一件活儿刚干完另一件活儿马上就递过来了，憋泡屎憋泡尿非得等到铁匠炉烧上大件才有时间赶去解决，时间长了就落下个毛病，不到憋不住的时候拉不出屎，一到憋的时候马上就要解决。全厂男职工几乎每个人都见识过他这毛病，进厕所刚蹲下马上站起来就走人了，为此我师傅、莫老汉他们说他是鸡拉屎。那次拉裤裆是因为秋裤的带子缠住了解不开，正好里面还有一个工人，赶紧跑出去找了半本旧书和几张报纸，擦了一茅坑的纸总算能凑乎回家换裤子了。你想这么出丑的事在大庭广众前说，还不得叫纪师傅狠狠捏一下。


纪师傅的匠人手艺可是了不得，铁匠打菜刀夹心部分用的都是好钢，以前好钢都很难找很金贵，过去有一大户人家要打一把几斤几两的菜刀，拿出一块钢，要纪师傅切下来正正好，不准浪费，价钱自然不会少。纪师傅那时候已经单干了，他很有信心欣然充诺，但把那块钢烧红了一切下来就知道坏了，切多了，好在他手快，把切下来的那块放在炉里烧了打、打了烧，每烧打一次掉下一些铁皮，终于在正常时间内打出了这把菜刀，放在称上一称，重量不多不少，你说这手艺绝不绝？


锻造车间的宋主任虽然也是铁匠出身，但年纪轻、爱学习、好钻研，他认为过去手工打铁能做的事用新设备不见得不能做，空气锤只要使用得当肯定也能打出轻锤，为此他经常找一些废木头板子放在空气锤下，下班后一个人在厂房练习轻打，每打一次观察一下木头上打击后的痕迹。后来觉得练得可以了，有一次就和别人打赌，把煮熟的鸡蛋放在锤子底下打，打第一个鸡蛋时有些紧张了，结果把鸡蛋打了个稀巴烂，打第二个时鸡蛋皮裂了鸡蛋基本保持完好只是压扁了一些，算是完美成功，打第三个又打烂了，但比第一个强。判定结果是2:1，打赌是输了，但大家都承认这成绩谁也做不出来。


对年轻人来说有三台空气锤可用都能当大锤使，个别用轻锤的时候很少，有那么多老师傅在自己也不用上手；至于上厕所，我们单位是国营企业很正规，工作时间上厕所是工人正常权力没人敢限制，所以纪师傅高超的匠人手艺和邪门的特长，到了他们这一辈就没传承下来了。我后来调走了，不知车间主任用空气锤轻打的本事增长了多少，也不知其他师傅和徒工又掌握了多少。

龙行天下

铁匠进了锻造房，
其中故事有短长，
有的技术特高超，
有的善于适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