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卜桂仁 于 2021-7-17 05:48 编辑
残苑笔记(三十四)
雪域圆梦
34
子虔从西藏回来,带回了一篇游记和一组风光照片,还特地带给我一只藏传佛教的转经筒。看了他写的文章和拍的照片,心里确实很高兴,因为从这里我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亮点。 前一段他和我说要去西藏旅游,当时我并没有太认真。我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我的家人、朋友多有去的。尽管雪域风光美丽绝伦,但是高原空气稀薄,反映强烈,山势陡峭,公路险厄,却也是早有耳闻。健康人走一趟,尚非易事,况且一个肢体残疾人呢? 子虔,儿时脑瘫致残,在语言和行动上留下明显的残障。据说曾经上过大专,学历还不低。初来时因为他语言表达困难,所以平时不大容易和人交流。当别人不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时,显得情绪焦躁,甚至有暴力倾向。 这种现象在残疾人群体中并不少见,作为管理老师,通常只是好言疏导,让他们平静下来,倒不十分在意他们有什么具体想法。前些日子,因为一些小事情,小伙子发过几回飙,很多人怕他惹事,甚至想叫家长把他接回去。 但是我也发现子虔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他受过高等教育,有个性,有想法,尽管语言说不清楚。我时常看见他捧着厚厚的一本书专注地阅读,有时接过来翻看一下,感觉他读书涉猎广泛,有经济、历史,更多是一些中外名著。 子虔对我说,他炒股,而且收益颇丰,是个有钱人。我不知道他如何操作股票,我个人不懂股市,他说说,我听听,只是不想扫了他的兴致。 由此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好奇,很想和他交流几句,限于语言障碍,不能畅所欲言,多数时间只能会心地笑一笑,或者拍拍他的肩头,表示鼓励,很有点“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味。 子虔喜欢找我说话,也许他认为我和他有共同的语言。但是吐字不清而且表达不连贯,所以和他交流感觉很吃力。有时候他自己说不清楚还要急。他发飙的时候,我也会拍着桌子,把他的“邪乎劲儿”压下去,然后再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如此弄了几次,双方好像都习惯了,所以在校学习期间,他一直对我很亲近。 我想鼓励他拿起笔来写作,走文学创作道路。虽然说不清楚,他可以把自己的见闻,人生的感悟,通过文字表达出来。中心办的有内部报纸,可以给他发表。 子虔还喜欢摄影,当年中心组织残疾学员游览绿博园,我看到过不少他的作品。他拍的照片,光线明快,取景讲究,在业余摄影圈内,堪称上品。小伙子挺上相,衣着时尚,器宇轩昂,从照片上,还真看不出是个残疾人。 他来向我请假时候,我郑重其事地交给他两项任务,一是要听家长的话,二是拍一些好照片回来,还要写一篇高原游记。当然,这里面想得更多的是给他压点任务,让他旅途感觉更充实,不要任性出现状态。 过了二十多天,子虔回来了,他很兴奋地递给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这一路拍的照片和写的文章,小伙子是个做事情非常讲认真的人。 我把文件拷到电脑里,下班后,开始阅读。他的文字看起来虽然略显稚嫩,但是文笔流畅,逻辑缜密,看得出他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他的摄影作品,就更出彩了,无论是布达拉宫,还是罗布林卡,还有大昭寺和唐古拉山口,二十几张照片,各具特色,令人感觉摄影人的眼光独到。我立时产生一个想法,一定抽时间和他好好沟通一次,真希望他在这方面能走出自己的路子。 写到这里我确实应该给子虔的家长点个赞,带着残疾孩子出行,也许会增加不少旅途困难,况且子虔个性张扬,沟通困难,很多场合下不会很听话。但是我相信通过这次不平常的旅程,可能对孩子的一生都会产生积极的影响。 子虔是幸运的,他有一个能理解他的家庭,他有一个不放弃他的父母,相信在他今后人生道路上,家庭的温馨,会给他更多的鼓励和扶持。 夜深了,我回到宿舍,久久未能入睡。我在想众多的残疾学员们今后的道路应该怎样走法。我们经常鼓励学员们自立自强,但是在目前的社会条件下,对大多数残疾人来说,自立自强绝非易事。社会帮扶的力度是一回事,残疾人自身素质的培养又是一回事。 他们的行动能力弱于常人,受教育程度普遍较低,出类拔萃的自强典型在残疾人群体中毕竟是凤毛麟角,多数残疾人的就业前景是不乐观的。没有稳定职业何以谈自立,不能自立又何以谈自强? 我们每天和残疾人朋友生活在一起,耳濡目染深有体会,一般家境较好,有生活出路的人,个人心理状态也比较稳定,容易交流,反之,则会出现情绪焦躁,忧郁消沉,甚至自暴自弃的状态,年龄愈大,反差就愈为明显。 由此看来,要使残疾人和他们的家庭也能享受到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远不只是看望几次,做一些关爱的展示,开几次会所能实现的(当然,这些也是必要的),要有更深层次的关怀,重要的是要能解决他们的生活出路问题,使他们能少有所学,成有所用,老有所养。 而对于残疾人这个弱势群体来说,要解决这个宏大的民生课题并非易事,这里既要有政策主导,政府作为,还要有贤达人士的倡领,全社会的参与,是不能指望把一切交给市场和唯利是图的商人们来解决的。 我们所做的是残疾人的职业技能培训工作,残疾人也把我们当成他们的朋友和亲人,期盼我们能够带领他们走出人生的困境。我们教他们技能,教他们做事,帮助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然而这种帮扶只能是阶段性的,我想怎样才算是对学员们负责任的帮教,只有全社会动员起来,形成一套完善机制。把各种社会资源有机结合,才有可能实现对残疾人一帮到底,真正改善他们的境遇,拓宽他们生存空间。 我们平时看问题,多半喜欢就事论事,侧重于问题的表面,特别做管理工作,求稳怕乱,期冀相安无事,而缺乏深层次的思考和对策,这其实不能算是一种真正负责任的态度。 常言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像子虔这样的残疾学员,如果仅从表象上看,他是一个既存在行动障碍又存在沟通障碍的残疾人,恐怕不少用人单位都不愿意接受他们。拒绝他们,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说起来,都会有一套一套的理由。不经过深层次的了解,谁能发现他人生闪光的另一面?如果能够注重他的长处,发挥他的积极性,使他看到希望,结果又会怎样? 我们经常教育残疾学员不能轻言放弃,为师者更不可以轻言放弃,施教者因循度日,不思作为,岂不也是会误人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