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达木纪事

紫陌蓝莓

十九
合并的六队集体户


七三年秋天，在九站糖厂做临时工的知青全部撤回了集体户。
七四年四月，公社党委指示在机械厂和其它社办企业工作的知青也全部撤回了集体户。
我没有立即回到烟达木，滞留在家中。早已习惯了工厂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习惯了工人们浇注铁水时亢奋的呼喊声，习惯了每天坐汽车赶火车上班的忙忙碌碌。而如今要重回到生产队去种地，再去经受日晒雨淋挨饿受冻的日子。从集体户走出去很容易，若要再回去却难以接受，一时间心中纠结踌躇不已，不觉在家中两月有余。
确切地说，在七四年以前我从未思考过回城的问题，回城对于我来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每当韩冰和秋江大青她们在议论哪个集体户的同学又填了招工登记表，哪个同学又特批上大学的时候，我权当作耳旁风，觉得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听着她们辗转难眠暗自叹气的声音，我却不以为然而呼呼大睡。尽管看着同学们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集体户，我心依旧不为所动——到我这儿还远着哪!但我却是真心地为他们高兴，真心地希望同学们都能尽快地离开集体户，也可以说他们不走，我怎么能走?
有一天父亲和母亲在谈论火电公司的一些事情，我在一旁听着听着便插一句:“是咱公司吗?”
父亲当时看着我说:“是你的公司吗?”
我愕然，一时无语，心里面像打翻了五味瓶。
父亲怎么能这么说呢?!
从小到大，每一个火电人的子女都有这一句口头禅。同学们在一起谈论火电公司的人和事，都习惯性地一口一句咱公司咱公司的呀!
我想了很久，火电公司固然不是我的公司，吉林市也早已不是我的城市了。我不再是城里人，可也不是乡下人，我只是一个——知青。这个城市早已不属于我，我的户籍在烟达木，我只有回到烟达木，才能走出烟达木。
很长时间没有和姐妹们在一起交流了，我的思想竟有些僵化迟钝，只想到眼前的困难，却没有看得更透彻更实际更远一些。
我悄悄地准备好了行囊，没有和家人告别，毅然回到了烟达木。
此时烟达木各个集体户的同学大多是女知青，绝大多数知青都已返城，只有这些父母没有权利又不会走后门的姑娘们仍然坚持在广阔天地中。六、七、八三个集体户的姑娘们在六队合并成了一个集体户。现在国家又有了新的政策，一个家庭中有三个子女下乡的可照顾一个子女回城；独生子女下乡的可照顾回城；身体有病不能参加劳动生产的可办理病退；秋江和大青两人的身体情况符合办理病退的条件，因此她俩正在办理病退回城手续。
六队集体户环境很好，房子原是小学校的教室改造的。两扇对开的玻璃窗洁净明亮，宽宽的窗台是水泥抹成的，火炕好烧不冒烟，冬天不会冷，而且屋子里没有耗子。最开心的是生产队已经通了电，装上了电灯，再也闻不到煤油味了。
中午同学们收工回来，韩冰和吴玉见到我都非常高兴，算我在内一共还有七名女知青。我们边吃饭边聊，老同学相见我的心情格外舒畅。
当天下午我便和大家一起上工，在水田里薅草。我看见六队的小姑娘们在观察着我，悄悄地议论着我。离开了生产队两年半，小姑娘们都长大了。六队的社员大部分都认识，不久我就和年轻人混熟了。我发现六队的村民很正直淳朴，不像李家沟的人那么歧视知青，给知青最低的工分。六队的姑娘们直率活泼，也不像李家沟的姑娘们那么有心机，既羡慕女知青又嫉妒女知青，背地里总和我们较劲。李家沟的姑娘们想嫁给男知青，小伙子又想娶女知青，所以我们和八队村民的关系不怎么融洽。我还很惊讶六队的男青年很有教养，说话彬彬有礼且谈吐不俗，有文化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和我们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很尊敬我们这些女知青。
在田间锄草的时候，姑娘们让我唱歌给他们听。我知道她们喜欢听二人转，便给她们唱了《小鹰展翅》。姑娘们便都争着帮我干活。我很高兴，心想要是总这样该多好!
很快又有两名同学招工回了城，还有一名靠关系上了大学，集体户剩下了四名女知青。
入冬的时候，郭颖同学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只有吴玉、韩冰和我留守在集体户。


我和吴玉从小学到中学都在一个班里上学，自小玩到大的同学和好友。下乡后她分到了七队集体户，虽然不常见面，但彼此心中仍有默契。
还记得六九年的秋天，正值秋收季节，姐妹们要回吉林，可我不想回家，就一个人留了下来。
一个人静静地在屋子里缠着毛线，没有了欢声笑语，只听见秋风吹着窗户纸的响声。我觉得很孤寂，便锁上门穿过场院向七队走去。
到了七队集体户，可巧吴玉一个人在，正轮到她做饭。只有两个男知青在上工，其他的知青都回家了。
吴玉听说八队集体户只剩我一人就说:“那你就别回去了，等她们回来你再走。”
我正有此意，便笑了起来:“到你这儿来就没想走。”说着脱掉了鞋子上了炕，拿出了毛线和竹针。
“还带着活儿呢?”
“一个社员让我给他女儿织一个风雪帽。”
“那正好，你织完了帽子再回去。”
在七队集体户就像住旅馆一样惬意，饭好了就吃，天黑了就睡，和吴玉每日里天南海北地聊，手也一直没停，三天后一个漂亮的风雪帽也完成了。估计韩冰等人也该回来了，便和吴玉告别回八队集体户。


冬天生产队妇女不派活儿，我们三人每日里便去左邻右舍的社员家里去玩，和那些姑娘媳妇们在一起说笑闲聊，或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和样板戏。中午回集体户一起做饭，小米水捞饭和白菜汤。白小米在锅中煮半熟时捞出到盆里，再放到另一口大锅中蒸熟。焯水后的冻白菜丝倒入小米米汤的锅中，撒上一把盐煮熟后就开饭。当时在集体户中这可是最好的饭菜，小米米汤中含有丰富的营养价值，虽然没有油也很好吃。
下午大家坐在温暖的火炕上织毛衣，看书，唱歌，或在笔记本上抄写一些诗句，倒也悠闲安然。
我见韩冰和吴玉两个人都在用白棉线钩一件缕空的大绒花苫单，非常漂亮，便被吸引住了。织各种款式的毛衣我很在行，可用钩针钩东西我却是笨笨的不得要领，尤其是这种大型的图案。
“哎，你能不能给我钩一个?”
我很随便地问吴玉，并没抱多大希望。
“行!这个钩完了我就给你钩。”吴玉不假思索地说。“给我们唱首歌听听。”
“我先念一首诗吧，你俩没听过的。”


      树梢上晚风荡漾，
河水里映照月亮。
一对青年缓步走来，
在这静悄悄的河旁。


小伙子穿上节日盛装，
皮鞋踏土地咯咯响。
姑娘辫子梳得真精巧，
蝴蝶展翅飞在辫梢上。


当春雨润苗的季节，
爱苗就在他俩心头滋长。
像庄稼一样生根发叶，
今晚话到唇边口却难张。


俩人默默行走，
身影划过小河波浪。
究竟什么时候开口哟，
好像要决心走到天亮。


不久吴玉果然给我钩了一个漂亮的大苫单，我一直珍藏到结婚的时候。
因为和两个挚友在一起，在六队集体户最后生活的半年时光，心情真的特别舒畅，特别开心。

龙行天下

难忘的真挚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