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之骄子” 1964年11月2日，武汉支边青年的专列，经过六天的行程，终于抵达乌鲁木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处兵站，前来接站的兵团劳动人事部门的首长，对武汉知青的到来表示了欢迎；接着就是公布决定这批知青前途和命运的“分配方案”，这一千二百多人将前往遍布北疆的兵团各直属师、团，最集中的接收单位是位于伊犁的农四师，位于石河子的农八师，以及位于昌吉的农六师，运气好的会被分配到驻地在乌鲁木齐市的建工师，或者是兵团八一云母厂。知青们对自己将会去到的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好在他们报名来新疆的初衷，就是要战天斗地，就是要艰苦奋斗，他们把恶劣的生存环境，繁重的体力劳动看成是一种体验、一种浪漫，所以大多数人只是对那个等待着自己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并没有过多的忐忑和不安。 每宣布完一批名单，被点到名字的知青就会被集中在某一处，接受完训令以后，直接登上早已等候在此的大卡车，前往最后的目的地。 知青一批批地被接走，场子上的人越来越少，我心里不由得一阵阵的紧张。到最后，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终于听清楚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分配到“兵团政治部维吾尔语言训练班”。 懵懵懂懂的，我们被一辆大卡车送到乌鲁木齐北边一个叫“宣仁墩”的地方，这里离市区不远，但略显荒凉，周围没有什么单位，最近的是农六师的养禽场，站在高处，隐隐约约能看到远方村庄，十几栋新盖的黄色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戈壁滩上，我们被告知，将在这里度过十八个月的时光。 维训班学员共有一百六十多人，最高行政负责人称之为“总区队长”，另配有“教导员”，主管我们的思想教育工作。维训班下设三个区队，各有一个区队长，我所在的第三区队，有学员五十多人。学员中大多数是汉族，其他的则是哈萨克族、锡伯族、以及回族。除了武汉知青，还有来自上海的知青，更多的则是由兵团各农、牧团场选拔推荐出来的优秀青年，这也让我们感觉到能够进入这个训练班是多么的不容易。 在开学典礼上，兵团政治部的首长告诉我们说，维训班选址在宣仁墩，这里就是“仙人”蹲的地方，他还戏称我们这些学员是“天之骄子”，将来会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工作，成为民族团结的钮带，希望我们珍惜机会，学有所成。 随着对兵团的逐步了解，我发现和我们一起进疆的其他伙伴们，远不如我们这般幸运，此时此刻，他们可能就蜗居在“地窝子”里，也可能正在冰天雪地里辛苦劳作。要说我们是这批入疆知青中的“天之骄子”，其实并不为过。 开学典礼过后，管理人员带我们参观和熟悉维训班的内部设施。这里分别设有管理人员和教员的办公室、教室和师生宿舍，还有厨房和餐厅；每个区队都有自己的教室，教室宽敞明亮，崭新的课桌椅摆放整齐，黑板的上方，粘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醒目的大字，这是维训班的训令。宿舍窗明几净，配有储物柜和书桌，四张双层床，可安排室友八人，床上的被褥铺垫一应俱全；尽管室外温度已是零下，因为宿舍内烧了“火墙”而温暖如春；维训班实行的是“供给制”，就是说，学员没有工资，但伙食费、四季衣着以及日常生活必需品都是由兵团免费提供。这样的生活、学习环境，其实并不比老家武汉差，让我们丝毫感觉不到预想中的艰苦。 和我们同院的还有一个兵团政治部司法干部培训班，该班学员每人都配有一部照相机，成天东拍西拍的，闪光灯从早到晚闪个不停，据说是在学习摄影技能，以备日后刑事侦察及破案之需。他们学习的内容和将要从事的职业，着实令我们这些只能练习嘴上功夫的人羡慕不已，这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哩。有趣的是，这两个培训班的学员清一色的都是男性，这着实给我们这群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儿们，平添了些许懊脑。 开学以前的第一课，是为我们的新家植树造林，这时新疆天气已进寒冬，大地封冻，人们早已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每挖一个树坑，都会花费一两个小时，我们挥舞着“砍土镘”，用力朝冻土猛砸，发出阵阵脆响。半天下来，贴着后背的内衣已经汗湿了，但眉毛和胡须上还挂着一层白霜。由于初来乍到，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心情，学员们干劲十足，几天功夫，驻地内外，林带纵横，给校园增加了不少生气。 很快，我们认识了自己的老师，主讲是一个参加过“九.二五起义”的马姓回族老兵，满脸沧桑，寡言少语，但讲得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另外两个讲师都是维吾尔族姑娘，一个叫热依罕，一个叫塔吉古丽，两人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美女”，她们有朝气，有热情，有活力，说起话来，声音清脆柔和，就像铃儿响叮当，对于我们这些汉族“巴郎子”（男孩子）颇具杀伤力。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的任务就是上课、自习、做作业，即使是课外时间，学员们仍在背单词、练口语；水渠边、小路旁，甚至是大树上，都可以成为我们学习的课堂。 刚开始我经常发音不准，便直接用汉字在维语单词旁注音，热依罕老师还笑话我，说这是最笨最笨的学习方法，会让我产生依赖性,会导致发音生硬，不标准。她不厌其烦地帮我领读，矫正我的发音。其他学员也是一样，时不时凑到两位美女讲师跟前，用蹩脚的维语和她们对话，美其名曰“锻炼”口头表达能力，汉族巴郎子时不时的怪异发音总是撩得她们阵阵大笑。有时，我们还故意找出一些令她们产生兴趣的话题，天南海北地聊个没完，新疆话叫做“諞闲传”，在諞的过程中双方都会感受到和异族异性交往的快乐。 在武汉的时候，我们是从来不自己洗衣服的，连缀个扣子都不会；现在不行了，什么都得自己做。有一次，我和同学一起，到离驻地不远的一洼水塘洗衣服，同学说忘记带肥皂了，要回去拿。同学走后不久，我自个在搓洗衣服，突然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正虎视眈眈地瞅着我，“狼！”我吓得浑身打颤，下意识地抓起一块鹅卵石，一边不停地敲打脸盆，一边狂叫：“快来人！有狼！”还好，同学听到我的呼叫，招呼了好几个巴郎子，提着砍土镘大声吼叫着朝我这边奔来。狼跑了，我也瘫坐在水塘边，打这以后，没人再敢单独来这里洗衣服了。 宣仁墩离市中心不算太远，从当时的火车站到这里正好有一路公交车直达，那便是后来被歌手刀郎写进“2002年的第一场雪”歌词中的二路汽车，其中提到的“八楼”，还有附近的新疆医学院和铁路局，都是我们熟悉的地方。 维训班除了白天上课，晚上还要上自习，单调的语言训练不免使人感到枯燥乏味，我们经常盼望星期天的到来，因为休息日我们可以结伴去市内闲逛，大十字、二道桥是我们常去的街区。晚上还会去电影院看电影，遇到不同的影片还会看连场；夜深了，赶不上公交我们就步行返回驻地，那时的宣仁墩还没有路灯，黑灯瞎火的，我们一路歌声为自己壮胆。回到宿舍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会起床。有的周末，训练班还会举行舞会，由两位美女讲师教我们跳民族舞，那时学会的一些舞蹈动作，直到很多年以后，还能派上用场，比如在连队，我教战士们跳集体舞；在学校，我帮学生们编排文艺节目；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既是编导又是表演者，之所以能有这些出色的表现，正是得益于在维训班的那段经历。 1965年的五四青年节，全体学员到乌鲁木齐市的燕儿窝，瞻仰毛泽民、陈潭秋、林基路等烈士的陵园，学习缅怀这些先烈在新疆的革命事迹,在他们的墓前，我们肃立默哀，沉思良久。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维训班接到通知，要求全体学员连夜接受礼仪培训，扎制鲜花，第二天清晨要赶去机场，迎接贵宾。等我们到达机场后，才被告知，今天要迎接的是刚从国外访问归来的敬爱的周恩来总理、陈毅元帅和其他领导人，学员们一下子沸腾起来，欢呼着，雀跃着。这一次，我们近距离看到了周总理，当世纪伟人出现时，我们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花束，周总理也向我们频频招手致意，此时，我们除了倍感荣幸，还认为这是自己有生以来获得的最大的政治荣誉。第二天，周总理一行，专程去了石河子，接见了杨永青等十一名上海支边青年代表，鼓励支边青年扎根边疆、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当年的国庆节，恰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十周年大庆，我们维训班的部分学员被选拔为庆祝游行仪仗队方阵的成员，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训练，在国庆节当天，我们成功地在乌鲁木齐人民广场亮相，我们迈着正步，整齐划一地通过检阅台，台上正中，站着的是我们敬仰的贺龙元帅，他是前来参加自治区庆祝活动的中央代表团团长，可惜的是，我们必须全神贯注地走好队列、注意步幅，并没有机会仔细地看贺老总一眼。 当时，新疆“防修、反修”和“准备打仗”的气氛正浓，兵团政治部要求维语训练班组织学员进行一次备战“拉练”，目的地选择在五家渠。从乌市到五家渠单程82公里，我们背负着十五公斤的行囊，两天一个来回，在五家渠还要同当地的贫下中农开展一些“访贫问苦”活动，这对于我们这些城市青年来说，确实是一大考验。那时有一种信念，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正是凭着这一信念，我们克服了各种艰险，顺利完成了这次“行军拉练”。 一年多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我们学习维语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学员们即将面临分配，有的人会被分配到兵团各级政法机构从事翻译工作，有的会去团（场）、连队担任民政干部。为了能适应未来的工作，兵团政治部为学员安排了一段实习期，实习地选择在少数民族集中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察布查尔县境內的农四师可克达拉农场。对于可克达拉，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在武汉时，我最喜欢唱的一首歌就是“草原之夜”，其中的一句“可克达拉改变了模样，姑娘就会来伴我的琴声”，我不知哼唱了多少遍。可是，真正到了这里，面对的却是寒冷和荒凉。 1962年初夏，伊犁和塔城曾经出现过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边民叛逃事件，史称伊塔事件，察布查尔是受冲击较严重的地区之一。在事件爆发之前，由于前苏联的渗透和策反，当地大量边民非法申领到所谓的“苏侨证”，这为后来的八万边民集中外逃埋下了祸根。我们来到察布查尔的时候，伊塔事件已经过去三年，但很多少数民族家庭仍旧保留着“苏侨证”。中国是不承认双重国籍的，为了消除再发动乱的隐患，新疆兵团开展了大规模的“四清”运动。我们实习的重头戏，就是参与本地的“四清”运动，深入边民的家庭，宣讲国家政策，激发爱国热情，促进民族团结，提升边民对中华民族的认同感、自豪感，最后自觉地交出“苏侨证”，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中国公民。我们在可克达拉的时候还专程去了霍尔果斯口岸，实地探访三年前发生叛逃事件的现场，接受了一次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坚定了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决心 （未完待读）
| 
发表于 2019-12-21 10:52:14
收藏
发表于 2019-12-21 16:07:25
楼主
发表于 2019-12-22 07:3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