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工
天蒙蒙亮时,打锣声再一次把江鸣从梦中惊醒,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慌慌的,但不至于像昨天早晨那样一惊一乍了。
父亲催促江鸣起床,他要动身到定公庙码头去赶班船回县城,叫江鸣跟着腊宝去上工。
初冬的乡村空气清冷,江鸣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赖着,迟迟不愿意起来。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直有着早晨赖床的习惯。父亲在前房叫了几声,见没有动静,就来到后房,一把掀开被子。一股冷风呼地一下扑了过来,江鸣禁不住打了一个战筋[1],赶快翻身爬了起来。
一番洗涮之后,江鸣眯着惺忪的眼睛,拿着红色的领袖语录本跟在后面来到大堂前[2]。
大堂前是一组上中下三重的祠堂建筑。上重是一间全封闭的大屋,紧闭的大门上方挂着一个镶着领袖画像的相框,腊宝说这里原来是供祖宗的地方,现在是队里的仓库。中重和下重都是大三间,两边厢房或是住人或是存放水车风车禾斛[3]等大型农具,中间则是面积蛮大的通道,是小队早晨点卯派工、夜晚核计工分的场所。
大堂前已经来了好多人,黑压压地一片,三五成群地说着话,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过来,场面显得有点嘈杂。
江鸣惊喜地发现人群中竟然有三个衣着打扮跟村民明显不同的男青年,天光暗昧,他的眼力又不好,看不清他们的脸相。好像他们也发现了江鸣,其中一个人还指着他轻声说些什么。
余成金咳咳了两声,大声说道:“现在开始早敬。”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前排有三个人立刻跪倒,低头匍匐在冰冷的地上。其他的人则面朝画像站立,手里拿着红色的领袖语录本。
队长举起手中的红本本,大声说:“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
大家举起红本本齐声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队长又说:“祝副统帅身体健康!”
大家齐喊:“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江鸣嘴巴随着大家一齐呼喊,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那三个跪着的背影,心里满是惊讶。虽然在县城里曾经参加过好多次批斗会,看到过好多人挂着牌子跪在台上,但是下放到农村第一次出工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幼小的心灵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前面跪着的三个人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江鸣听不大清楚,只是在集体呼喊间歇的空当,他才好像听到了“请罪”这个词。
早敬仪式结束,接着开始派工。队长余成金或许认为江鸣只是个伢仂[4],也就没有向大家介绍的意思。副队长余良福把头天夜晚分派各组的事情再简单说了说,然后大家就散开了。
腊宝所在的组今天到门口塘修坝,趁着回家拿农具的机会,好奇的江鸣还是找他问了问那三个跪着的人。腊宝告诉他,那三个人中,一个叫余良盛,是雷家垅唯一的地主分子,解放前是远近有名的教士头[5],如今70多岁,一身的病痛,没有做事,就是每天出工前要到大堂前来请罪;一个是富农分子余成安,快50岁,也学过打[6],有几把硬手;一个是坏分子余家德,名字有德人缺德。
男孩子生来都有着英雄情结,最崇拜那些武艺高强的江湖好汉,江鸣也是一样,他很快就把注意力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转移到对村里学过武术的人身上来。
江鸣接着好奇地问:“你学过打么?”
“我这里余姓是大姓,余家的子孙都要学打,你说我学过么?”腊宝扬起手中的鞭砖槌[7],豪气地说。
“现在村里的伢仂还学打啵?”
腊宝颓然叹道:“早就不学了,政府不准,唉!”
江鸣很是失望,没精打采地扛着扒锄跟着腊宝上工去了。
[1] 战筋:寒颤。
[2] 大堂前:大客厅,这里指祠堂。
[3] 禾斛:方形斗状木制谷桶。
[4] 伢仂:孩子
[5] 教士头:武术教头。
[6] 打:武术。
[7] 鞭砖槌:一种用来槌击泥土使其紧结,然后制作土砖的木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