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国还很贫穷。咸阳城里不少人的穿着,是用日本尿素袋子染制成的衣裤。而农村人“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补丁衣更是随处可见。
村上建有一个知青大灶,共有百人就餐。主食多为杂粮,细粮不外乎面和馍,蔬菜奇缺,一般都是从城里捎或用粮食换。我们属产粮区,上头不允许种别的,谁要是套种一点蔬菜,就是“资本主义尾巴”,非割掉不行,个别社员偷种一点菜,一经发现,挨批不说,还要被大队民兵带到公社“兴师问罪”。
农村用电极不正常。知青大灶馍蒸不熟,饭是夹生,司空见惯。下乡前,我做“肠穿孔”手术刚一年,身体羸弱,“头疼感冒是常见病,胸闷胃疼是老毛病”。可以这么说,粘馍不吃,杂粮不吃。下乡后,“忌口”变“饥口”。“发糕吃、糁子喝,身体反而还不错。”真是:劳动治百病。有一回,收工吃饭,天都黑了,知青三三两两蹲在大灶院中喝“磨糊”(方言:指苞谷面打的稀饭),喝着、喝着,都觉得跟往常不一样,碜得不行,有的知青说:“对咧、对咧,吃饱肚子不想家。”在大家洗碗时,灶长跑了出来,高声道歉:“今对不起大家,天黑没电,把口袋拉错了。”大家一问,原来把麸子(麸子多半喂牲口)当成苞谷面撒到锅里了。
冬季,农村停电更是家常便饭。大灶蒸的馍发青,馍冻在蒸笼里,像冰疙瘩。炊事员用刀劈下来,嘴里道声“二两”,当带着冰渣的馍递到手上,不知心有多凉。难怪知青回家总要大包小包拎些好吃的回队。我也同样。每次回家母亲总为我准备一罐头瓶大油,当热腾腾的馍从中间掰开,用筷子夹进一点,里面再撒些盐,吃到嘴里,嗬!实乃共产主义生活。一罐头瓶大油,不到三天就会吃完,因为知青看见,都要着吃、抢着吃。用知青的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然,知青中也不乏日子细的人。我所在的小队有位女知青,一天夜里咳嗽得不行,同屋年长的知青以为生病了,急忙拉开灯,上前被子一揭,发现这位女知青躲在被窝里干吃炒面(将干面粉炒熟),搞得两人很尴尬。
说起知青生活,我看不如当地社员。收工以后,社员回到家不管饭好坏,起码能吃个热饭、饱饭,由于大灶吃饭的人数难以估摸,有时,去晚了要么有饭没菜,要么有菜没饭,不知多少回逼得我拿着碗筷到社员家讨饭。
夜幕降临,知青生活枯燥乏味。由于一天高强度的劳作,我多半早早就睡了。有时,遇到社员来宿舍小坐,我们都很高兴。停电时,我就点着蜡烛谝,蜡烛点完,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瞎聊。即便如此,也很高兴,觉得这一晚过得真快。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历史的潮流。关于这个话题,不少社员有看法。有的社员对我坦言:“你们是来掰馍的。”细想也对,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基础,人增地不增。社员咋能没看法?加之,有的知青一年连100个劳动日也挣不下,个别知青到了队上东游游,西荡荡,甚至干一些“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有的社员家丢了鸡,首先到各队知青院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在垃圾堆里再刨一刨,看有无他家的鸡毛。那阵子,从上到下视知青为“高压线”,无人敢惹。我插队不久,队上曾发生一起社员强奸女知青未遂事件,不到两个月,那位社员就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罪”处以极刑。
从市区广场到我们南贺村,有2路公交车通行,车票为0.28元,不少知青乘车不买票。因而司机见知青上车就加大了油门。一次,天黑我打算把分的粮送回家,考虑乘车顺当,我专门叫了一位知青挡车,见车停稳,我提着粮袋正欲登车,车门“哐啷”一关就开走了。可见当时知青的声望如何?
我所在的小队有3名男知青,平时,很少串门,彼此亲如兄弟,与社员关系处得甚好。谁家桃熟了、杏熟了、枣熟了,总会给我们提一点,社员家里盖房呀、打墙啦,我们也会主动帮忙。一次,知青院就我一人,感冒咳嗽,浑身发冷,睡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赤脚医生及时给我送来药,房东为我打了三个荷包蛋端到床前……人在病中感情最脆弱。当我斜躺床上端起那碗热乎乎的荷包蛋,泪水“吧嗒、吧嗒”落在碗中……
塬上的冬天,滴水成冰,干冷干冷。我的脸冻皴了,手冻裂了。下地平整土地,手难以捉锨,每使用一次锨,不是用手握着锨把铲,而是用胸脯顶着锨把往前推。我住的房属半厦房,屋檐下不是四处进风,而是八下漏气。屋里的水缸结了厚厚一层冰。睡的床紧倚窗户,玻璃早被顽皮的孩童打破,我是用图钉把塑料地膜摁上去的,风刮得窗户塑膜有张有弛,伴有音乐的节拍,难以入眠。睡前,不敢喝水,生怕半夜起来遭罪。我双层棉被加身,钻被窝时,抖动着身躯一点点向里移,并呲牙咧嘴发出“唏嘘、唏嘘”难以忍受的惨叫声。每到这时,我想要是队里的社员多好,这会恐怕睡的是热炕。
雨天自然成了农民的星期天。逢雨知青大都回了城,为了不给父母增加经济负担,有时,我身披雨衣独自走回家,回到家亦总捡轻松愉悦的话对父母说,以免他们担心。
下乡期间,人苦点累点不算啥。有一回,我险些把命搭上。1978年春上,我随几名社员到双照公社富阳村修高干渠。在去的路上,我们坐农民的手扶拖拉机顺着渠岸行驶,岸上有一不大不小的坑,拖拉机前轮刚进坑,由于车速过快,方向一变,顺势开进了大渠,我坐在车帮,还未缓过神,就一头栽进渠里,多亏水位不深,待我浑身透湿站在渠里,回头一看,好家伙,整个车身斜插在渠岸,要不是大树挡住,真会被车厢扣在渠中。上了岸,我和社员约定:这次危险之旅,作为一个秘密埋藏在各自心中……
一年365天。
我一年劳动日多在320个左右,工分每年在大队知青中名列前茅,粮分了不少,钱分的有限。记得有一次过年,我把分的麦子,磨成了“富强粉”(100斤麦磨出60斤精粉),面背回家,就让母亲用我的劳动果实为全家人擀面,母亲每挖一小碗面,我就用绳绑一次面袋,接连重复了三次,母亲见我吝惜的样子,笑着说:“真知道爱惜粮食了。”
的确,过去上学,吃不完的馍,随手就扔了。现在经过农村锻炼,我终于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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