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之行（41）灞柳风雪

戎小熊

灞柳风雪

就在1000多年前，人们出远门，舟行摇橹，陆路步行，骑驴、乘马，或坐牛车、马车。山川超遥，常常一别经年，难免有“相见时难别亦难”之感。

唐代长安，人们送亲友西行，送至渭水咸阳桥。“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清清柳叶新”，王维的《渭城曲》正是因此而写。此后，送友人者，劝君进酒，叠唱三遍王维诗，是谓“阳光三叠”。

有亲朋好友东行时，则步行30里，相送到灞桥驿，折柳赠别。

西渭城，东灞桥，渭水清烟灞上风，两处春柳，一样依依。尤此灞水两岸，筑堤五里，栽柳万株，烟树参差，吹絮如雪。去年经年，烟波沉沉，从此灞水、灞桥、短亭，与赋诗与惜别共同构成了灞柳风雪之情景。

灞桥旧事

灞水原名滋水，源于秦岭蓝谷，北汇于渭水。灞桥是长安向东出入的要道，位于今西安东12公里处，北临渭水，东倚骊山，澶渭交汇，从春秋以来，一直有桥在宽约400米的灞水之上，亘若长虹。

春秋初期，秦穆公改滋水为灞水，向东方诸侯显其攻灭十二国，称霸西戎之功业。早期的灞桥即建于此时，是以舟相连的浮桥。直到战国末年，秦国连年出兵攻六国，秦军大多是渡灞桥出入的。

汉朝时，人们在“霸”字上加“水”旁为“灞”。西汉的灞桥，长时间以石为梁，后来改为木梁。王莽时灞桥火灾，曾改名为“长存桥”。长存桥后亦毁于战火，历东汉魏晋，都未重建。

隋时，又在秦汉桥里修了南桥，这就是蕴涵无限诗情画意的隋唐古桥。宋时桥圯，又重修。元明之际，为沙土壅塞渐废。清乾隆、道光时又两次建造，宽七米。1957年将原石板桥改为钢筋混凝土桥，拓宽到十米。1984年又新建一座新桥，两桥相距400米，作为单行双桥一起使用。

1994年4月，灞桥柳巷村民在灞河河道中挖沙时，发现了隋朝石拱桥古桥墩，今清理出3孔桥洞、4座桥墩。桥长400米，宽7米，是我国目前最早、最宏伟的多孔石拱桥。石拱桥腹中的填充物，既有隋唐时期的瓦片，也有宋元时代的瓷片。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灞陵是汉文帝的陵墓，陵畔即灞桥。

灞水飞花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唐诗里记录了古灞桥上万种风情。“灞柳风雪”之名，则始于明清之际。

灞上送行古已有之。战国晚期，秦王赢政遣王翦统兵攻楚，自送至灞上。这里也是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向刘邦让位之地。汉元年，于蓝田大破秦军，隆冬11月，沛公至灞上受降。

汉代时，灞桥柳已经同送别联系在一起，《三铺黄图》云：“都人送客到此，折柳赠别。”

唐朝时，在灞桥上设立驿站，当时叫作“滋水驿”，也称作“灞亭”。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故此桥又呼为“消魂桥”。

折柳赠别之风在中国原是到处可见，但以灞桥最为著名。秦汉时，人们已在灞水两岸筑堤植柳，唐时栽柳尤多。春风扑面之际，无处不如丝，长条伴得人，柳絮漫天飞，烟雾朦胧，宛如雪花。

唐《寒食》诗起句说：“春城无处不飞花”，所飞者柳絮。寒食在清明前二日或三日，而清明又被称为柳节，此时青年男女编柳为冠，谓之戴柳，喻意青春与春色相映长存。在我的故乡，清明折柳即插地，所以杨柳遍生。灞桥送别的人们，也是将赠别的柳枝插地而生的吧？

春风赤别苦，不遣柳条青。送别之事以春深为多，因为旅人总是在越冬以后远行。

灞桥一带，真正的风雪天也成为诗话。唐相郑荣戏云：“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北宋秦观亦有词境：“灞桥雪，茫茫万径人踪灭，此时方见，乾坤空阔，驴背吟诗清到骨，梅花清寒冽。”

数年前的五月，前往乾陵，出西安城，看到盘亘厚重的关中田原，桐花浅紫轻粉，看到一大阵杨柳青青，青丝拂尘，相送相迎，那样的清新迷离，生意盎然。同行的朋友说：你知道吗？这就是有名的“灞桥风雪”之地。

古柳尚存，新柳继发。多少年来，灞桥镇的人们依然在初春栽柳。古道连绵，只是不闻骊歌惆怅，不见衣袂飘飘揖别的身影，灞水也还枯瘦。

在近代远行客的笔记里，在清晨的星光下涉过灞水，看到浅水平沙，澶灞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