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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风雨翠竹坡 (长篇连载) [打印本页]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6 10:43
标题: 风雨翠竹坡 (长篇连载)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0-11-16 10:44 编辑
风雨翠竹坡
引子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黯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在奋斗中扫除这一切,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讽、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哈姆莱特振聋发聩的经典独白,横越数万公里绵延疆土,世世代代震撼着亿万人的心灵。
悔与不悔?对年过花甲的知青来说,同样也是个严重的问题。从青春年少时告别父母奔赴农村,他们饱受了精神肉体的双重煎熬,歧视、侮辱、迫害、嘲弄像鬼魂一样如影随形。“知青”——这个令人尴尬的头衔,就是他们受难遭罪的永恒标识!即使迈入人生暮年他们依旧还是“知青”,这烙印如同胎记般将伴随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当他们回首往事时,该怎样处置那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呢?是始终悔恨抱怨成为苦难的俘虏,还是勇敢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
“悔”是一个人发现自己选择错误才产生的一种情绪。选择分为自由选择与非自由选择,毫无疑义非自由选择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遭威逼采取的行动无所谓悔与不悔。自由选择又分两种:一是智力未达到可以自由选择的地步,许多十六七岁下放的人属这类。二是被哄骗利诱后采取的行动,刚毕业即下放的人属此类,这情形颇似那些被传销洗脑的人。其实,对绝大多数知青而言,“悔与不悔”是个伪命题,因为无论怎么回答你都不能自圆其说,争论“悔与不悔”如同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般荒唐可笑。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如果不将那段历史看成一个整体,而是分成“由政府主导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和“知识青年求生存反迫害自发进行的返城运动”两部分,一个人的思路就会豁然开朗,不再执着于简单的肯定与否定,也就不会让自己陷于历史悖论难以自拔,更不会让偏激的情绪弄得整日惶恐不安。偏激的思想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情绪,久而久之会让人形成偏执的个性。反思历史、放眼未来的关键是要放下过去的苦难,一个人如果永远走不出苦难的阴影,苦难就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诅咒抱怨成为常态,他就会变得如祥林嫂般可怜又可悲。
有的人因为境遇改变而高喊“青春无悔”,并得意忘形地对昔日的苦难津津乐道。他们忘了苦难可以成为一个人前进的垫脚石,却不能成为一个民族腾飞的跳板;苦难可以成为一个人的骄傲,对一个民族而言却是永远的耻辱与伤痛!那些因时过境迁把玩甚至赞赏苦难的人是在亵渎他苦难的过去,因为他把苦难当成自己高升的阶梯,全然忘了那些被苦难击倒的可怜的同胞,这种人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苦难炮制者的帮闲与帮凶!
还有的人因为境遇不佳而始终沉浸在悔恨抱怨之中,整天哭泣谩骂,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知道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口取之不尽的矿井,既能带来欣慰也能带来沮丧,全看自己挖掘的是什么。如果一个人的回忆满是痛苦与憎恨,那他永远走不出苦难的魔沼,今生今世休想得到片刻的安宁!这种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误解:以为苦难只带来痛苦而不会留下快乐的回忆,这误会使他忘了曾经爱过他的人和他曾经的爱,从此与幸福失之交臂。
一段饱含生与死、血与泪、痛苦与欢乐、绝望与希望的历史,任何肯定与否定、诅咒与赞美都于事无补。对诱骗知青奔赴农村受苦遭罪之人的责难,以及对千百万知青可歌可泣的生存斗争的赞美,使人们根本无法对那段历史做出任何简单界定。
大错已经铸成、苦难已成过往,难道要永远将苦难和仇恨背负在身?如果那样又该向谁去复仇?制造灾难的人早已飞灰湮灭,该向谁索讨已逝的青春?把抱怨洒满人间吗?把怒火洒向社会吗?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地仇视一切?要知道仇恨伤害的首先是仇恨者本人,一个为仇恨牢牢控制的人再也无法开怀大笑,没有爱的地方永远不会有幸福的倩影!
对经历过苦难的千千万万知青来说,悔与不悔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如何面对那些苦难。赞美苦难的人会因虚伪而遭同胞唾弃,诅咒苦难的人则会沦为苦难的囚徒,只有那些敢于直面苦难、勇于反思苦难的人,才能走出过往的阴霾,获得晚年的幸福与安宁!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6 10:47
上部 走进翠竹坡
一
高云一生中送走过不少友人,没有一次比他与梁天祥的离别更让他揪心、更令他肝肠寸断。这不仅因为梁天祥是他最好的朋友,还因为梁天祥是一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勇往直前的人,是一个即使被生活的石碾碾得骨断筋裂也绝不哼一声绝不告饶的人。
最后的见面是在衡阳市一所极普通的医院,高云是从电话中得知梁天祥患肝癌的。打电话的是陈静梅,他们二十几个招工回长沙的知青已经到长沙肿瘤医院看望过了,并说梁天祥已经回衡阳。陈静梅在电话里说梁天祥妻儿至今还对梁天祥隐瞒着真相。高云马上通知了留在郴州的长沙知青,尽管留下来的不多,但立即有十几人响应,有事抽不开身的纷纷搭钱搭信,能去的立马和高云一起前往衡阳。
一进病房,梁天祥的妻子不顾大家阻拦将昏睡中的梁天祥唤醒,梁天祥睁开眼睛看清是高云他们立刻发出爽朗而诙谐的笑声。这笑声高云再熟悉不过了,在漫长的知青岁月中这笑声曾为高云赶走过多少烦恼与痛苦!这笑声在那昏天黑地的年代曾为翠竹坡的知青撑起一片蓝天!今天,这笑声同样开心愉悦,顿时驱散了病房里压抑沉闷的气氛,使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妻儿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我可是阎王爷不敢收的人呀!他怕我这个老鬼在阴间捣乱,去了几次都把我赶回来。你们放心,这一次肯定还会退单的。”
“儿女已经参加工作,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这是累的,休息几天就会好的。”高云握着梁天祥微微肿胀的手故作轻松地说。
“是呀,我说了他们就是不信,偏要信医生的鬼话!要不是我坚持,现在我还呆在长沙肿瘤医院呢!”梁天祥满不在乎地说。
“我相信你一能挺过这一关,因为你是‘老鬼’!”高云亲昵地叫着梁天祥的诨名,仿佛这个叫了几十年的外号能像过去一样给梁天祥带来幸运,让高云可以再叫上几十年。
接着,梁天祥又和高云身后的孙石生打趣起来:
“你这个死猴子,怎么修了几十年还没修成正果呀?也不叫你那个祖师爷斗战胜佛提携提携。”
“官当大了他不认小百姓了。听说天界也一样贿赂成风,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哪来钱送他?”孙石生回答道。他虽然不是长沙知青,但一听说梁天祥得了绝症,连夜借了钱跟来看望。
又寒暄了一阵,梁天祥妻子看见梁天祥和每一位前来看望他的人一一打趣逗乐,显得有些倦怠,加上已经临近中午,便要女儿领大家去饭店吃饭。高云让她先去吃饭,回头再来换他。当病房里只剩下高云和梁天祥两人时,梁天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过说话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
“我知道我得的是肝癌,我怕他们难过才假装相信了他们的话。”
说完梁天祥郑重地叮嘱高云别让他们知道,接着他又异常轻松地重复起那句每次经历生死大难时必说的口头禅:
“人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
这句口头禅梁天祥曾多次当众宣称自己申报了专利,谁要借用必须获得他的许可,否则他到法院告谁侵权。
高云的眼眶顿时红了,心口像堵上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难受得直想嚎啕大哭。高云这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不是因为即将降临到梁天祥头上的死亡,他们曾不止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高云还清楚记得梁天祥三十岁生日那天说过“活到知天命之年就够本”的话,现在算来已经超过四年多了。这刻骨铭心的悲伤是因为高云打从认识梁天祥那天起苦难就与他如影随形,没让他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而梁天祥却整天乐呵呵的仿佛从不知忧愁为何物。但是,高云不愿也不能让梁天祥知道他此刻的悲伤,只好强忍悲痛安慰梁天祥道:
“现在医学进步了,癌症治愈率很高,千万别丧失信心。”
“阎王爷都怕了我,病魔能奈我何?布娃娃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答应过退休后和你第二次下放的。等我病一好,我们马上去翠竹坡的知青大院再当一回生死弟兄!”
高云一听梁天祥用那个很久没人叫的小名呼唤他,顿时感到格外亲切。高云知道梁天祥是在宽他的心,梁天祥就是这么一个时时处处总想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高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连忙掉过头去任由自己老泪纵横。
后来,高云将大伙凑起来的几千块钱交给梁天祥妻子的时候,高云看见梁天祥眼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高云很少见梁天祥流泪,所以每次见他流泪都特别感慨与纠结。
离别时梁天祥妻子坚持要送他们下楼,刚出医院大门,她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起梁天祥得病的缘由。
“他是累死的!他是累死的!”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心中充满了感激、愧疚与悔恨。原来梁天祥得病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当成是胆结石割除后引起的疼痛,瞒着没有说。有好几次进货时从自行车上痛得摔下来,他捡起货没事儿一样骑回来照常开店,最后一次实在痛得无法上车,硬是推着车子走回来。这些情形梁天祥一直瞒着妻子儿女,直到去长沙肿瘤医院检查时他才说了出来。
其实今天这种结局,前年高云到衡阳看他时就有过预感。梁天祥每天早上七点骑二十分钟单车去开店,晚上十点才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就是铁棍也磨成针了!并且他租来的店铺只有三四平米,天晴下雨商品都摆放在外面。好在他说话和气风趣,深得小朋友喜爱,才使他能凭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卖些儿童商品,苦撑十几年养活一家四口,还让儿女双双读完大学。
去年梁天祥经高云他们的规劝,花四万多块钱在社保站买了份养老保险。当时还差一万多,是几个最好的知青朋友凑齐的,但是没到一年,他硬是咬紧牙关将所有欠账统统还清了。招工时梁天祥像许多大龄知青一样,担心找不到爱人改小了四岁年龄,谁知还没等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便遭此横祸!
回郴州的第二天高云打电话去问候,电话那头梁天祥说话有气无力、含混不清,没说两句便交给了妻子,高云马上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决定处理完家中一两件琐事便前去衡阳,陪梁天祥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谁料想才过四天,高云再去电话询问时梁天祥已不在人世了!而且前一天家人已遵照他的遗愿将骨灰撒进湘江河中!高云知道梁天祥一生的经历都和这条母亲河密不可分,他是想在死后还能让自己的魂魄沿着滚滚江流频频光顾那些梦绕魂牵的地方!
在电话中,那个比梁天祥整整小二十岁的朴实的农家姑娘,哭泣着说出他生命最后时段的一些感人琐事。梁天祥在长沙肿瘤医院检查后立刻要求回衡阳,他原打算放弃治疗回家等死,后来想到房子要留给儿子结婚,这才去了一家普通医院。在医院里他禁止医生用药,也不做任何检查。整天还和医生护士以及同房病友笑呵呵地调侃打趣。医生护士个个感慨万分,说从没见过这么乐观开朗不惧死亡的病人,对梁天祥忍受癌症折磨时的从容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一般得肝癌的人至少要拖三五个月,几乎个个病人都惊恐万状痛苦不堪。而梁天祥从住院到离世只有短短十五天,从始至终平静安详。别说那些延缓生命的贵重药品,就连能减轻疼痛的杜冷丁也一支都没舍得用。
梁天祥死前那一晚异常清醒,他对妻子说他死后不要通知任何人、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立马送火葬场,火化后也不要买骨灰盒,用布包上骨灰撒入湘江就可以了。后来梁天祥反复念起高云和陈静梅的名字,对妻子说他很想再见见他俩。
梁天祥的妻子原本打算第二天告诉高云和陈静梅,没料到第二天一早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临近中午时平静地离开了人世,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昏迷中他不止一次地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问高云是否认识那个人,高云告诉她那是梁天祥在郴州打工时结识的一位老板,他们后来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不过那位老板很早就得肝癌去世了,高云和梁天祥还去参加过他的追悼会。
梁天祥就这么走了,含着微笑、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让他饱受磨难却又无限眷念的世界。但是他留下了爱、留下了笑声与欢乐。高云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在知青大院讨论生命价值时,梁天祥说过的那段话:
“生命的意义在于快乐,给自己快乐是生命的初级目标,给他人快乐是生命的终极目标。只会给自己制造忧愁和烦恼的人是可怜的,只会给他人带来痛苦与灾难的人是可悲的,他们都迷失了生命的方向,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高云还记得文革武斗期间,自己无端遭受毒打后没有及时向梁天祥求助时,梁天祥对他说过的话:
“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天塌下来,可以一同去顶的人!”
梁天祥虽然走了,但是高云会时时重温他们苦涩而又甜蜜的过往,他会带着梁天祥的音容笑貌,重新回到四十年前那幢翠竹环抱的知青大院——那是他们年青时代在地狱中共同营造的一片快乐的伊甸园……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7 06:42
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
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这首普希金的诗高云在十八岁那年就背得滚瓜烂熟。梁天祥病逝后他想:如果一个人终身都厄运缠身,如果一个人到老了依然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还会觉得往日的苦难岁月可爱吗?是的!高云坚信梁天祥已经用他一生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因为高云始终相信无论灾难如何深重,一个人只要始终怀着赤子之心,真诚地爱他周围的人,友谊和爱情便会将苦难酿成甜蜜、把地狱变成天堂!即使屈辱与痛苦伴他终身,即使贫穷与疾病送他入土,他仍然会怀着无限的憧憬向往那令人唏嘘、让人不堪回首的“蹉跎岁月”!
梁天祥比高云大两岁,梁天祥是65届高中毕业,高云是64届初中毕业。高云当时还是市里的三好学生,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却因为父亲曾经担任过前朝官吏而名落孙山。梁天祥的情况和高云也差不多,没书读了只好下放。和梁天祥一起下到翠竹坡的还有三位同班同学,他们两男两女分在同一知青小组。
梁天祥下放的生产队比邻高云的生产队,刚下来时梁天祥他们住在村庄的中心,后来搬了新居,便与高云的住所遥遥相望、鸡犬相闻了。新居是一幢掩映在竹林深处的青砖碧瓦农家大院。记得梁天祥第一次带高云去那儿的时候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那天高云正凑着煤油灯看书,梁天祥兴冲冲跑来硬拖高云去看他的新发现。他们先是穿过一片稻田,再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两队之间一片五十来米宽的荒坡,借着朦胧的夜色来到竹林深处,眼前阴风习习破败不堪的景象顿时令高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幢十几米高的气派新潮的青砖瓦房,坐北朝南一字排开六套住房,中间的堂屋宽敞得能驶进巨型坦克,前面一东一西两排低矮的厢房依次是杂屋、厨房、猪圈、牛栏。只可惜庭院的大门和围墙已经倒塌,倒塌后的残骸与整齐雄伟的房舍形成巨大反差,仿佛隐隐约约在述说一个凄惨悲凉的故事。
“怎么样?我发现的新大陆不错吧?”梁天祥洋洋得意地说。
“这不是《聊斋》里的鬼屋吗?”
高云先泼了梁天祥一瓢冷水,见他有点扫兴,连忙接着说:
“不过倒很适合我们这些牛鬼蛇神的狗崽子们来住。”
高云刚到生产队就听说邻村有幢闹鬼的老屋,当地村民称其为“屋角上”,也许是暗示鬼魂出没的地方吧。他们不叫它鬼屋,兴许是怕犯了忌讳招来鬼魂报复。有一次高云还专程来拜访过,看到当地最豪华气派的高楼大厦弃之不用,曾不止一次为当地社员的迷信和浪费深感震惊与惋惜。
“每人一个单间,能住十几个知青呢!”梁天祥兴致勃勃地说。
“他们敢来住吗?”高云有些担心地问。
“他们不来我一个人来住!队长已经答应我了,明天我就搬过来!”
后来果然如高云所料,女同学不敢来,只有和梁天祥一起下放的谢凌云肯来。但是一个月后,女同学见他们没灾没病整天还乐呵呵的,于是也搬来一同搭伙吃饭。接着陆陆续续,无论哪年下放的知青全搬了过来,十几个人把楼上楼下挤得满满当当,顿时将一个凋敝落败的呼啸山庄变成了其乐融融的桃花源。知青大院的美名也渐渐随着各地知青的来访传遍公社的每一个村落。
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刚拉开时,高云万万没料到仅仅五十来米宽的一片荒坡,竟然会使两个生产队知青的遭遇有如此天壤之别!
梁天祥和谢凌云借着大串联的春风,走南闯北游历了大半个中国,特别让人羡慕的是他们居然还混迹于百万学生中,在天安门广场受到伟大领袖的“非法”接见!谢凌云至今还留在长沙造反未归。
高云队的知青却坚守第一线抓革命促生产,他们夺了原来那个偷盗库粮的队长的权,自己挑起领导重担。在全队知青带领下,那一年他们生产队不但增产三万斤粮食,还新建了一栋三百多平米的两层楼仓库,获得除队长外所有社员甚至包括队长老婆的交口赞誉。
有一天,太阳刚出来不久,高云正在两队交界的山坡上看牛,梁天祥循着高云的笛声找来了。他背着喷雾器,用一根长长的树枝高高挑起一瓶剧毒农药1059,嘴里唱着京剧《打虎上山》,那模样像极了雪夜上梁山的林冲,不过比林冲多了几分喜庆少了一份落寞。
“你就干完活了?”高云问梁天祥。
“我学了华罗庚的优选法,工作效力提高了一百倍。不信,待会你过去看看。”梁天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高云很反感,他心中暗自思量:“要是在我们生产队,不把他揪上台批斗才怪呢。”
于是他们坐在草地上聊了起来。高云说他们生产队的革命生产新气象,梁天祥说他们游山玩水的新感受。末了,梁天祥深有感触地说:
“这回我可大开了眼界!原来我还对‘广阔天地’抱有一丝幻想,现在我才真正理解国际歌的深刻含义。”说完梁天祥亮开喉咙唱了起来: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太阳当顶时,梁天祥拖着高云去看他的新农艺。他工作的那片稻田在两个小山包之间,大约十来亩,禾苗快抽穗了,斑斑驳驳起满了稻飞虱。梁天祥一到那里便放下喷雾器,打开1059瓶盖,沿着稻田周边四处泼洒起农药来。药泼洒了一半,他俯下身子将药瓶在田里灌满水,又接着泼洒起来。不一会,一瓶1059就泼洒完了,弄得整片田垄药气冲天。
“你这可是暴殄天物呀!”高云一见,不禁大惊失色。
“你错了,如果我老老实实把1059洒到禾苗上,那才是暴殄天物呢!”梁天祥不急不恼地解释道,“如此剧毒的农药洒到禾苗上,还不等于洒到大家的饭桌上吗?”
高云顿时被梁天祥驳得哑口无言。这个共和国的同龄人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看来真理并非像教科书上讲的那样铁板钉钉简单明了,当然更不会如报纸广播吹嘘的“绝对正确永恒不变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接着他又想:也许中华民族灾难的根源就在于对“真理只有一个”的确信!俗话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你站在不同角度观察事物时,事物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每一种不同意见也许都隐含了真理的基因,所以唯有尊重不同意见才能防止有人冒真理之名草芥人命涂炭山河!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8 05:33
三
过了不久,梁天祥真的开始了他的自我救赎之路。他毫无征兆地一声不吭就失踪了,半年后又仿佛猛一下从地底冒出来,肩头上则多了一副木工工具。原来他是跟耒阳的胡师傅学木匠去了!
胡师傅在湘南粤北一带可是个响当当威震江湖的人物。他五短身材,精精瘦瘦,浑身骨架就像钢筋搭成一般,还没等你跟他交手,你就会被他的力量与威严慑服。他除了一身精湛的木工手艺外,还会武功、药功、精通点打神打。他在高云生产队做木工活时,高云曾亲眼目睹了他的许多绝活。他能用牙咬一满箩米跨几道门槛,能咬根扁担任人拖拉,有一次高云他们连换了几个彪形大汉他仍然纹丝不动。后来几个人一窝蜂上前想把他扳倒,一眨眼功夫,几个人全东倒西歪趴在了地上,而且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倒的。此外,他还会隔山止血,能画水下鱼刺,能把三根筷子立在盛满水的碗中,一天也不会倒,还能把鸡蛋瞬间立在你指定的任何地方。
胡师傅为人低调,那次是在高云他们再三恳求下才露出真容的。他性情温和,从不轻易发怒。但如果谁惹毛了他,他两眼一瞪,眼中那两道凶光,再胆大的人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梁天祥学成归来后,业余时间就帮社员和知青做家具捞点外快,那时有些年龄大出身不好的知青回城无望已经开始在队上结婚生子了。梁天祥虽然只学了半年木匠活,干起活来却像模像样,全然不弱于那些学满三年出师的徒儿。自从有了一份副业收入,梁天祥当起了农村白领,生活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但是他为人慷慨仗义,正应了那句“穷单身富寡婆”的老话,他赚来的钱只能在手里打个盹,很快就不再姓梁了。不过,他却因此赢得极好的人缘。
有一天,梁天祥买了好酒好菜叫高云过去聚餐,吃饭时高云问他:
“胡师傅除了教自己儿子从不收外人为徒,你怎么会让他收下的?”
“我是看武打小说时获得的灵感。开始我没说要学徒,只是帮他挑行李套近乎。忙时干干杂活,闲时陪他聊聊天。我谎称自己想出来看看世界,了解了解手艺人的生活,将来好写小说。后来处得久了,他见我人灵活悟性高就收下了我。学了半年后,他说我可以出师了,便打发我回来。”
“他那一身本领你学了多少?”
“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炼得成的,其他的学了些皮毛。”梁天祥说到这里,特别叮嘱高云,“这些你没必要对别人说。”
于是梁天祥过了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快乐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他腰部以下突然不能动了。送到郴州人民医院住了几天院,医生们束手无策,要他回家请当地赤脚医生开草药慢慢调理。梁天祥没有找赤脚医生,而是按照胡师傅的传授让高云去山里采草药回家熬着喝。这一瘫便是三个月。
一天出工后,高云偷偷溜到梁天祥生产队去看他。那时,高云他们夺得的权又被原来的队长夺了回去,高云他们加入的造反组织是“湘江风雷”,已经被中央文革小组定为反动组织,而原来的队长加入的组织是公社武装部暗地里支持的“贫下中农革命联盟”。原队长重新掌权后天天开批斗会,没有罪名可安,就称知青为“一暴徒”“二暴徒”“三暴徒”。这个把柄是一位出身好的知青留下的。
前段时间武斗盛行,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为了壮胆,请梁天祥帮他做了把涂满黑漆的木手枪,乍看起来活脱脱一支乌黑铮亮寒光闪闪的五四手枪。为了增加枪的威慑力,他还在半夜三更往竹筒里连扔三发响炮,吓得村民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后来中央下令收枪,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一看大事不妙溜到长沙政治避难去了,留下高云他们百口莫辨,只能乖乖背上“暴徒”之名任其批斗。好在高云队有十三名知青,和社员关系也很好,原队长只在会上喊人批一批喊一喊,不敢对高云他们动粗。看到政治斗争的荒诞与残酷,高云原有的忠诚立马土崩瓦解,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偷懒磨洋工开小差。
那天,梁天祥照例躺在床上,大伙都出工去了,只有和他一墙之隔的陈静梅在家。她刚把一岁大的儿子小鑫哄睡着,正帮梁瑞祥洗刷弄脏了的被褥。
陈静梅和高云同一年下放,她比高云大两个月,正巧与共和国同一天降生。高云是1949年12月31日半夜三更出生的,严格算起来下放时连未成年人都够不上,如果历史真要追究的话,当时的政府当局可是在非法使用童工呢!
陈静梅也和高云一样错过了与同学结伴而行的机会,孤零零地由街道办事处组织下来。不知是她当教授的父亲未卜先知想出了这个名字,还是她在日常生活中遵从父愿身体力行的结果,她和她的名字简直结合得天衣无缝!她美丽温柔、端庄文静,不过她文静得有点过头,乃至于常常使男同胞忘了她的存在,直到有位比她大五岁的同一批下放的男知青,略施小计捷足先登后,其它男知青才注意到她,并对那位工于心计的仁兄心存几分羡慕与妒嫉。
看到高云走进院子,陈静梅连忙高声朝屋里喊道:
“老鬼,快起来迎接贵客!”
“老虎来了我也起不来!”梁天祥开心的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忧愁。
“他又尿床了?打他的屁股!”高云一看陈静梅又在帮梁天祥洗被褥,打趣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是我的大崽!”陈静梅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洗着被褥。她的微笑柔媚娴雅,宛如冬日里静静开放的腊梅,给每一位靠近她的人带来无限温暖与遐想。
高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梁天祥,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蠢话来:
“你真好福气呀!”
“那我们换一换吧!”梁天祥立刻接口道,“我马上去找浮士德的老朋友靡菲斯特让他帮我们调换,不过换了你可不许反悔呀!”
这时,陈静梅立刻奚落道:
“好人不当想当病人,你今天起早了撞上鬼了吧?”
高云顿时满脸绯红,连忙走过去倒了杯水喝,一边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梁天祥安安静静地在床上一连躺了整整三个月。
一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跨出房门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病竟奇迹般痊愈了!可是就在他康复不久,高云却遭遇到人生的一次灭顶之灾。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8 05:34
三
过了不久,梁天祥真的开始了他的自我救赎之路。他毫无征兆地一声不吭就失踪了,半年后又仿佛猛一下从地底冒出来,肩头上则多了一副木工工具。原来他是跟耒阳的胡师傅学木匠去了!
胡师傅在湘南粤北一带可是个响当当威震江湖的人物。他五短身材,精精瘦瘦,浑身骨架就像钢筋搭成一般,还没等你跟他交手,你就会被他的力量与威严慑服。他除了一身精湛的木工手艺外,还会武功、药功、精通点打神打。他在高云生产队做木工活时,高云曾亲眼目睹了他的许多绝活。他能用牙咬一满箩米跨几道门槛,能咬根扁担任人拖拉,有一次高云他们连换了几个彪形大汉他仍然纹丝不动。后来几个人一窝蜂上前想把他扳倒,一眨眼功夫,几个人全东倒西歪趴在了地上,而且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倒的。此外,他还会隔山止血,能画水下鱼刺,能把三根筷子立在盛满水的碗中,一天也不会倒,还能把鸡蛋瞬间立在你指定的任何地方。
胡师傅为人低调,那次是在高云他们再三恳求下才露出真容的。他性情温和,从不轻易发怒。但如果谁惹毛了他,他两眼一瞪,眼中那两道凶光,再胆大的人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梁天祥学成归来后,业余时间就帮社员和知青做家具捞点外快,那时有些年龄大出身不好的知青回城无望已经开始在队上结婚生子了。梁天祥虽然只学了半年木匠活,干起活来却像模像样,全然不弱于那些学满三年出师的徒儿。自从有了一份副业收入,梁天祥当起了农村白领,生活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但是他为人慷慨仗义,正应了那句“穷单身富寡婆”的老话,他赚来的钱只能在手里打个盹,很快就不再姓梁了。不过,他却因此赢得极好的人缘。
有一天,梁天祥买了好酒好菜叫高云过去聚餐,吃饭时高云问他:
“胡师傅除了教自己儿子从不收外人为徒,你怎么会让他收下的?”
“我是看武打小说时获得的灵感。开始我没说要学徒,只是帮他挑行李套近乎。忙时干干杂活,闲时陪他聊聊天。我谎称自己想出来看看世界,了解了解手艺人的生活,将来好写小说。后来处得久了,他见我人灵活悟性高就收下了我。学了半年后,他说我可以出师了,便打发我回来。”
“他那一身本领你学了多少?”
“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炼得成的,其他的学了些皮毛。”梁天祥说到这里,特别叮嘱高云,“这些你没必要对别人说。”
于是梁天祥过了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快乐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他腰部以下突然不能动了。送到郴州人民医院住了几天院,医生们束手无策,要他回家请当地赤脚医生开草药慢慢调理。梁天祥没有找赤脚医生,而是按照胡师傅的传授让高云去山里采草药回家熬着喝。这一瘫便是三个月。
一天出工后,高云偷偷溜到梁天祥生产队去看他。那时,高云他们夺得的权又被原来的队长夺了回去,高云他们加入的造反组织是“湘江风雷”,已经被中央文革小组定为反动组织,而原来的队长加入的组织是公社武装部暗地里支持的“贫下中农革命联盟”。原队长重新掌权后天天开批斗会,没有罪名可安,就称知青为“一暴徒”“二暴徒”“三暴徒”。这个把柄是一位出身好的知青留下的。
前段时间武斗盛行,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为了壮胆,请梁天祥帮他做了把涂满黑漆的木手枪,乍看起来活脱脱一支乌黑铮亮寒光闪闪的五四手枪。为了增加枪的威慑力,他还在半夜三更往竹筒里连扔三发响炮,吓得村民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后来中央下令收枪,那位出身好的知青一看大事不妙溜到长沙政治避难去了,留下高云他们百口莫辨,只能乖乖背上“暴徒”之名任其批斗。好在高云队有十三名知青,和社员关系也很好,原队长只在会上喊人批一批喊一喊,不敢对高云他们动粗。看到政治斗争的荒诞与残酷,高云原有的忠诚立马土崩瓦解,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偷懒磨洋工开小差。
那天,梁天祥照例躺在床上,大伙都出工去了,只有和他一墙之隔的陈静梅在家。她刚把一岁大的儿子小鑫哄睡着,正帮梁瑞祥洗刷弄脏了的被褥。
陈静梅和高云同一年下放,她比高云大两个月,正巧与共和国同一天降生。高云是1949年12月31日半夜三更出生的,严格算起来下放时连未成年人都够不上,如果历史真要追究的话,当时的政府当局可是在非法使用童工呢!
陈静梅也和高云一样错过了与同学结伴而行的机会,孤零零地由街道办事处组织下来。不知是她当教授的父亲未卜先知想出了这个名字,还是她在日常生活中遵从父愿身体力行的结果,她和她的名字简直结合得天衣无缝!她美丽温柔、端庄文静,不过她文静得有点过头,乃至于常常使男同胞忘了她的存在,直到有位比她大五岁的同一批下放的男知青,略施小计捷足先登后,其它男知青才注意到她,并对那位工于心计的仁兄心存几分羡慕与妒嫉。
看到高云走进院子,陈静梅连忙高声朝屋里喊道:
“老鬼,快起来迎接贵客!”
“老虎来了我也起不来!”梁天祥开心的笑声里听不到一丝忧愁。
“他又尿床了?打他的屁股!”高云一看陈静梅又在帮梁天祥洗被褥,打趣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是我的大崽!”陈静梅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搓洗着被褥。她的微笑柔媚娴雅,宛如冬日里静静开放的腊梅,给每一位靠近她的人带来无限温暖与遐想。
高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梁天祥,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蠢话来:
“你真好福气呀!”
“那我们换一换吧!”梁天祥立刻接口道,“我马上去找浮士德的老朋友靡菲斯特让他帮我们调换,不过换了你可不许反悔呀!”
这时,陈静梅立刻奚落道:
“好人不当想当病人,你今天起早了撞上鬼了吧?”
高云顿时满脸绯红,连忙走过去倒了杯水喝,一边暗自庆幸他们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梁天祥安安静静地在床上一连躺了整整三个月。
一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跨出房门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病竟奇迹般痊愈了!可是就在他康复不久,高云却遭遇到人生的一次灭顶之灾。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9 10:47
四
随着文化大革命运动渐渐深入,高云生产队的政治斗争也逐渐从触及灵魂转向了触及肉体——高云和另外几名知青被公社武装部以收枪之名押送到郴州城里被毒打了一顿。后来,有一位知青忍受不了毒打承认有枪,于是带军分区的人去水库边起枪。趁大家忙着挖地找枪的时候,五花大绑的他纵身跃入水库,一边跳一边口里还不忘高呼“毛主席革命路线胜利万岁!”。幸亏当时水不深,他很快被救上了岸,没有沦为文革千千万万冤魂中的一员。这以后高云他们被放了回来。
回到生产队后,高云独自窝在家中默默悲伤,除了肉体上的疼痛,高云心中的创伤更重。心灵之痛是他交往了三年的朱盈盈不辞而别留下的,他们尽管交往不多,彼此的情感却千真万确。
高云第一次见到朱盈盈就觉得她很像歌德笔下的绿蒂,并因此一见钟情。可是他害怕遭拒绝受羞辱,于是,偷偷写了几行诗夹在借给她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中,想先试探一下她的心思。诗是这么写的:
拿起你的笔来,
冲出一道感情的长河。
只要是你写的,
“黑”字也能发光。
只要是你说的,
“苦”也能给我带来欢乐。
我不畏惧恨的漩涡,
我渴望爱的微波……
书还回来的时候高云如愿以偿得到一封回信,但看完后他又很失落。信同样没有署名,更没有提到爱,甚至连一丁点能让人产生联想的暗示也没有,只是单纯叙述一位少女下乡后的经历与感受。他们从此便开始了一种像爱情又不像爱情的语言游戏。信的传递每次都是偷偷夹在书中完成的,从没有当面递交过,因此他们的手从来也没有触碰过。但是读到对方的经历与感受,他们的心却不止一次地在偷偷碰撞。他们也曾有过一些别的交往,例如高云会时不时挑一担柴送给朱盈盈,朱盈盈也会在高云口袋里偷偷塞上一把糖果或者几个热腾腾的鸡蛋。
整整三年,朱盈盈只去过高云家一次,而且还是和小梅一块去的。那是高云生产队冬天围山打猎,捕获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高云特地叫上几个好朋友一同庆贺。高云去朱盈盈那里的次数也不多,而且每次都很难单独相处。唯一单独结伴而行的那次,是高云带朱盈盈去翠竹坡见梁天祥和陈静梅的时候。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夜深人静捧读对方的书信时,出双入对携手同游;还是能在偷偷对视后彼此脸上倏忽出现的红晕中,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温暖。
尽管没有牵手也没有承诺,高云却认定朱盈盈就是他的初恋情人,她的突然离去使高云万念俱灰、痛不欲生,他把这些痛苦和绝望统统写进一首叫《夜莺》的诗中:
我看着她,
像看着整个宇宙。
她歌唱着,
亭亭地立在枝头。
忽然,我摔了一跤,
摔得头破血流,
可是,当我爬起来,
她已笑着飞走……
那一天,梁天祥找到独自在家默默忍受精神和肉体双重煎熬的高云,说了一句让高云铭记终生的话:“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天塌下来,可以一同去顶的人!”梁天祥这句话是在责备高云不该拒朋友千里之外以后才说的,当时梁天祥眼中的热泪,像冬日里的炉火般温暖了高云的心。于是高云听从了梁天祥的劝告,前去翠竹坡疗伤。
高云在知青大院住了十几天,身上的伤被梁天祥用草药和友谊很快治愈,他心中的伤却是被陈静梅的关心与微笑治愈的。
高云一提起朱盈盈的名字,陈静梅立刻想起朱盈盈第一次来翠竹坡的情形。她俩一见如故,亲热得像对油盐坛子。当时陈静梅还瞟了高云一眼打趣地对朱盈盈说:“你干脆来做知青大院的干女儿好了,翠竹坡已经有了一个上门女婿,现在正缺一个配得上他的乖巧女儿呢!”一席话,说得朱盈盈的脸刷一下红得像熟透了的富士苹果。
陈静梅听完高云的失恋故事后,对他说:
“你不要怨她,也许她有她的苦衷。她走之前来和我道别时还问起过你,不过她没说为什么要走,只说会给你写信。”
事实果真如陈静梅所料,二十七年后,高云终于再次见到了身缠万贯却依然温柔娴淑的朱盈盈。当误会的疑云消散后,他们初恋的火星重又燃起熊熊烈焰。那时高云想起陈静梅这番语重心长的贴心话,不由得对她的先见之明和菩萨心肠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高云陪朱盈盈一起专程前去拜访陈静梅,陈静梅和朱盈盈又一次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当然高云和朱盈盈以后萌生的恋情被他俩瞒得严严实实,就连陈静梅和梁天祥也毫无察觉,更别说其他的知青了。而且即便有人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也不会相信两个年近半百之人还能燃起青春般的炽热爱情。
随着交往的增多高云对陈静梅的敬重也与日俱增。高云永远忘不了那天大家各自叙述自己初恋时的情形,当陈静梅说她没有初恋时,高云愣了一愣,但看到陈静梅一脸真诚的样子,他终于相信了。后来高云问陈静梅为什么嫁给现任丈夫,陈静梅说她担心他会自杀,因为他在追求她时曾不止一次说过“没有你我就去死”的话。
过了几天,高云和陈静梅单独相处时,高云问陈静梅:
“你爱过什么人吗?”
“我爱我的小鑫。”陈静梅显然在回避高云的问题,眼神不停地在闪躲。
“你还爱谁?”
“爸爸妈妈。”
“还有呢?”高云穷追不舍地逼问道。
“没有了。”陈静梅说这话时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畏怯与愧疚,接着很快被一阵羞红掩盖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羞红顿时把高云的心撩拨得如痴如醉。
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上午,高云发现偌大庭院里只剩陈静梅独自在家。梁天祥和谢凌云到另一个大队串门去了,两位女同学中,瘦的那位嫁了当地农民,胖的那位迁移去了长沙近郊农村。陈静梅的丈夫则带儿子回长沙给父亲拜寿去了。还有几个知青也都不见踪影。高云本打算去梁天祥屋里自己弄饭吃,他知道钥匙插在哪个墙缝中,后来陈静梅要高云去她家吃饭。
高云默默地往灶里塞着柴火,静静地聆听着陈静梅一边弄饭,一边哼唱《红河谷》。那柔情似水的歌声一阵阵撩拨着高云的心弦,让他沉浸在一片爱的暖流中……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家乡,
真怀念你微笑的目光。
有人说你一去,带走阳光,
是它把乡间的道路照亮。
可知道离开后你的村庄,
没有你多寂寞多凄凉?
可知道你一走,有人心碎,
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19 10:48
听着听着,高云眼中不知不觉沁满了温暖的泪水。
“咦,你怎么哭了?”陈静梅好奇地问高云。
“没、没有,是烟熏的。”高云连忙揩去眼泪,尴尬地说。
吃完饭他们聊了很久。高云很喜欢和陈静梅聊天,陈静梅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虽然简单明了却能让人忘掉所有的痛苦与烦恼。陈静梅也喜欢听高云讲一些不能从她丈夫口中听到的逸闻趣事,还特别爱听高云那些与众不同的经历和内心隐秘的感受。
傍晚时分,雨停了。高云竟有些依依不舍,真想就这么和陈静梅聊下去,聊到海枯石烂、聊到地老天荒……
出门时,陈静梅突然发现高云领子下方掉了一颗扣子,于是走进睡房去找针线。高云不由自主地跟着陈静梅进了睡房,当陈静梅发现高云时,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叫高云脱下外衣让她钉扣子。高云索性将身子凑到陈静梅身边说:
“就这么钉!”
第一次和女人挨得这么近,而且还是自己如此心仪的完美女人,高云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血一个劲直往头上涌,高云真担心自己会晕倒在陈静梅怀里。这时,陈静梅也很紧张,拿针的手不停地颤抖,钉完后咬线头时咬了很久才咬断。隔了一会,陈静梅见高云依然站在那儿发呆,便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身上连,逗人嫌’,你找不到老婆可别怨我呀!”
这时,高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双手将陈静梅紧紧地搂在怀里,随即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深情地说:
“只要你不嫌,我宁意让天下所有女人嫌!”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静梅在高云怀里既不挣扎也不吱声,安静得像冰河时代的一团寒冰。等高云松开双手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严峻得没有一丝表情的惨白的脸。高云顿时惊呆了,立刻惊慌失措地转身离开了陈静梅。
从那天起,高云刚刚平复的爱情创伤重又开始隐隐作痛,而且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他猜不透陈静梅惨白面容究竟代表什么,他恨自己鲁莽、恨自己弄砸了自己与陈静梅之间那原本亲密无间温馨愉悦的关系。
于是高云将这些经历告诉了谢凌云,他以为谢凌云年龄比他大,书读得多,和自己一样酷爱文学,而且还心怀大志,常以躬耕南阳的诸葛孔明自比。谁曾想谢凌云听完高云的叙述,便义正词严地斥责高云自作多情,并断言陈静梅不可能爱上高云。过了几天,谢凌云终于为自己的判断找到了证据。他说他去问过陈静梅,陈静梅矢口否认对高云产生了爱,还说高云太不谙世事太天真浪漫了。
高云的期待彻底落了空,谢凌云不但没有帮高云解开心结,反而火上添油雪上加霜,使高云的心病一天比一天重。尤其是谢凌云转述陈静梅的那些话,竟使高云在羞愧之余,隐约增添了几分对陈静梅的怨恨。渐渐地高云和陈静梅的关系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高云不但不和陈静梅说话,碰见陈静梅掉头就走。后来听说陈静梅常常晕厥,高云依然硬着心肠不闻不问,活脱脱成了一个无情的情人。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梁天祥的眼睛。一天晚上,梁天祥专程来到高云家,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问起高云和陈静梅的事。于是高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源源本本告诉了梁天祥。高云在诉述中,着重提到谢凌云的看法以及谢凌云转述的陈静梅矢口否认爱他的那些话。
梁天祥听完后,语重心长地对高云说:
“你怎么这么傻呀?她难道不值得爱吗?像她那样温柔善良的女人值得每个男人爱!我瘫痪的时候她像母亲一样照顾我,帮我喂饭抹身,六年的同学都做不到,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却做到了,这是何等的大爱!爱一个人有什么好羞愧的?能爱是好事,不能爱的人才应当羞愧!我也爱她,我会在心里默默爱她一辈子!但是真爱一个人就要为你爱的人带来快乐,而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尽给人添麻烦。”
高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冰河渐渐开始解冻。
“我相信她也是爱你的,只是她比你现实、比你理智、比你更有爱心。你想过没有,她爱你又能怎样呢?她对你不好吗?你能让她抛夫弃子跟你私奔吗?她已经结婚生子了,儿子比她的生命还重要,为了儿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你能让她为了追求你们之间的小爱而牺牲她对儿子的大爱吗?”
梁天祥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高云茅塞顿开,高云立刻如噩梦初醒般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几天来一直重重压在心上的那些爱恨恩怨,顷刻间化作一道青烟飘然逝去,一股浓浓的温情瞬间涌上高云的心头。这种温情高云曾在母亲身上、在梁天祥和陈静梅身上看到过,那是真爱、是大爱,它能熔化私欲、熔化仇恨、熔化所有的铁石心肠……
第二天,当高云满面春风来到知青大院时,梁天祥正在家帮陈静梅准备甜酒煮蛋。
“她昨天又晕厥了,手也摔破了。”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要不要送医院看看?”高云万分焦急地问道。
“她这病很像癔病,女人受到强烈刺激时很容易得这种病。过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那些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无产阶级医生是治不了这种病的,倒是资产阶级的弗洛伊德能用心理分析的方法治愈。”梁天祥回答。
鸡蛋煮好后,高云一把抢过碗心急火燎地给陈静梅端了过去。当他重新跨进那间曾令他百感交集万念如织的温馨睡房时,他心中只有温情、只有对她痊愈的殷切期盼。陈静梅安静地躺在床上,见到进来的是高云,眼中顿时掠过一阵惊喜,忙不迭地挣扎着将身子靠到床沿上。
“你要赶快好起来,小鑫快回家了,看见一个病妈妈会哭的。”高云一边将甜酒鸡蛋递给陈静梅,一边笑眯眯地说。
陈静梅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在高云热情如火的注视下拘束不安地吃完甜酒鸡蛋。当陈静梅把空碗递到高云手中后,抬起头怯怯地望着高云说:
“不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高云辩解道,“我长大了,再不会乱生气了。”
“是吗?这么快就长大了?”陈静梅柔媚的笑容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开朗和愉悦。于是,他们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了往日那情趣盎然的交谈。交谈中高云站起来想看看陈静梅摔伤的手,陈静梅一边说没事,一边慌忙将手塞进被子。高云立刻坐了下来,安静地呆在床边接着聊天。
聊了很久,看到陈静梅无病无灾开开心心的样子,高云忽然换了一种口气,直视着陈静梅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好吗?”
陈静梅一见高云这架势,立马又紧张起来,她一边躲闪着高云的目光,一边喃喃地哀求道:
“别,别说那些,求你了!”
“只问一个问题,以后再也不说了。我保证!”高云固执地说,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
“只一个。”陈静梅终于松了口,大胆地抬起头迎着高云的目光。
“你到底爱不爱我?”高云用火热的目光望着陈静梅乌黑发亮的眼睛,问道。
“别问这个好吗?”陈静梅畏怯地躲闪着高云的目光,可怜兮兮地再三央求高云。
“不!你回答我,以后我再不烦你了。”高云不依不饶地坚持着,“再说我就是小狗!”
陈静梅低着头沉思了一会,最后猛地抬起头来,用同样火热的目光勇敢地迎接着高云的注视,高云在陈静梅那热情洋溢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顽皮与狡黠。
“爱——不——爱——”陈静梅终于用略带娇嗔的缓慢而拖长的语音吐出几个字来。
高云沉默了,他不停地在心中细细琢磨这几个字的含义。可是越琢磨高云越觉得这几个字扑朔迷离高深莫测,沉思了很久很久,他终于从中解读出三种彼此冲突的结论来:
“爱不?爱!”这是他最渴望的结果。
“爱?不爱!”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爱不爱?”这是她对自己心灵的追问……
高云终于安静下来,这三个字像三声惊雷在高云龟坼的心田久久回荡,给他温暖、给他希望、给他无限遐想的空间。此刻的高云仿佛浮士德的灵魂被天使玛甘泪引导升天一般有些飘飘欲仙。
高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刻他所感受到的情感是微不足道的语言所无法表达的!是的,真正的爱永远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表述,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种真爱也是独一无二的,语言文字只能表述那些人类共有的肤浅情感,真正的爱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人世间真正刻骨铭心的爱,永远只有亲历者才能心领神会心心相印!
高云庆幸自己终于读懂了一颗女人的心!他再也不会苛求责备她了,他知道她就是“不爱”那也是一种“爱”的表达!他再也不会自寻烦恼了,他知道不管她是“爱”还是“不爱”,统统都是脉脉真情的流露!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0 09:05
五
经过知青们年复一年的努力,翠竹坡昔日的凄清萧条早已不复存在,换来的是一派欣欣向荣旖旎怡人的景象:
那些修长娉婷的楠竹在歌声笑语的熏陶下长得格外青翠灵秀,久而久之那片四季常青郁郁葱葱的竹林渐渐有了一种少见的灵气,远远望去宛若天界飘落人间的一朵碧绿的祥云。走进竹林,只见竹摇清影阳光斑驳恰似童话般的梦幻仙境,让人产生无限狂想与遐思。竹林外一条清澈的山泉从远处山脊蜿蜒而至,流经竹林的时候分成两道溪流,像母亲温暖的双臂环绕着竹林缠绵淌过,在竹林尽头两股溪水重又汇聚在一起,欢欢喜喜地打闹着朝坡下奔腾而去。夜深人静时,溪水的淙淙声宛如儿时那熟悉的催眠歌,让远方的游子感到格外甜蜜温馨。
昔日萧森恐怖的鬼屋如今也焕然一新,以它别具一格的崭新面貌出现在广大社员和知青惊诧而欣羡的眼神中。
庭院外面依次栽满桃、李、梨、石榴等果树,庭院里则种上了芙蓉、月季、蔷薇、腊梅等花卉,一年四季姹紫嫣红交相辉映,清风拂过院里院外芬香扑鼻。坍塌的院墙处插了两排锋利的枳壳,屏障院墙内的欢乐与安宁。中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拱形院门,拱门顶上用杉树皮覆盖,造型古朴酷似东方隐士的茅庐。拱门两侧由竹木组合而成,新颖奇巧透出几分童话般的迷幻色彩,活脱脱一道新婚伉俪梦绕魂牵的喜庆之门。
庭院中央搭起一张足够十几人同时聚餐的硕大饭桌,那张大饭桌即使不用时也能时刻提醒门外的看客这儿人丁兴旺其乐融融。居住在知青大院的知青通常保持在十人以上,结了婚的一家一灶,没结婚的二三人合伙,最多时整个大院达到十五人,这还不算像高云段乔和孙石生这些常客。有些知青招工、嫁人、病退回城了,很快又有新来的知青填补空缺。厨房不够就将猪圈牛栏统统改造成厨房,做饭时炊烟袅袅、你呼我叫,奏起一首欢快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但逢节庆日,每家每户将各自的菜肴统统端上庭院中的大饭桌,十几个人有说有笑闹翻了天,全然没一丁点流落异乡的寂寞与凄凉。
慢慢地当地村民也常来翠竹坡串串门凑凑热闹,久而久之,每个村民都以受到知青邀请深感荣幸。不过村民们依旧习惯称鬼屋为“屋角上”,从不叫别的名字。至于为什么叫“屋角上”?高云和梁天祥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知青中则叫什么的都有,因其高大有称它知青大厦或知青大院的,因其神秘有称它呼啸山庄或桃花源的,也有叫它知青乐园的,暗地里还有人称它小台湾,因为在这里你能透过嘈杂的干扰声,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听到海峡对岸传来关于政局变幻的不同声音,还能听到邓丽君动人心弦的美妙歌声,那歌声最能抚慰远方游子的心,让你顷刻间忘掉所有人世的痛苦与烦忧。《南京知青之歌》也是从收音机中听到后传唱开的,当初只有三段,后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凑出一段有关爱情的歌词:
告别了你,可爱的姑娘,
揩干脸上的泪水,
抹去心头的忧愁,心中的悲伤。
啊,心爱的人儿离开我去远方,
爱情的花朵在心中幸福地开放……
像高云这样的常客另外还有四位,有两位是69届郴州本地下放的。男的叫孙石生,外号孙猴子,性格开朗,慷慨仗义,长得一表人才,但是为人处世缺乏规范,调皮捣蛋无法无天。女的叫段乔,大家都叫她小乔。长得小巧玲珑、活泼可爱,梳一条齐腰的长辫,特别招引眼球。她笑起来像澳大利亚的笑翠鸟,极富感染力。第三位是本村的农家姑娘何山妹,面容姣好,文秀温顺,甚是惹人怜爱。最后一位是梁天祥和谢凌云下放在另一个大队的同学王霖,性格沉静寡言少语,新诗写得特别好。
高云和孙石生的芥蒂是从那次悬挂庭院大门对联开始的。梁天祥做好院门后,谢凌云提议写一幅对联挂上,于是相约每人写一幅。挑选对联那天,除了高云和谢凌云其他人都交了白卷。高云的对联是:
人鬼情未了
战天斗地鸡变凤
脱胎换骨鬼成人
谢凌云的对联是:
走着瞧
卧薪尝胆岂无期
扬鞭吐气终有时
王霖觉得自己是另一大队的不便参与就自动弃权了。两幅对联刚摆出来,孙石生冲口就说:
“高云的对联太俗气,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是一群党的好儿女呢!”
高云听后根本不屑向孙石生解释,他抬头望了谢凌云一眼,谢凌云默不做声,显然没有帮高云的意思。后来,还是梁天祥替高云解了围。
“我觉得这幅对联蛮好的。鸡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凤是虚无缥缈之物。‘战天斗地鸡变凤’暗示了现在无米下炊,是绝妙的讽刺。如果把下联 ‘鬼变人’改成‘人变鬼’就更好了,不过那样肯定有人会上纲上线,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横联‘人鬼情未了’用在这幢鬼屋上很贴切。”
经梁天祥这么一说,其他知青都一致赞同将高云的对联挂在院门上。谢凌云后来就把他那幅对联挂在了堂屋的柱子上。
还有一次则是由打牌引起的。那时大家对钻凳子、贴纸条、刮鼻子、喝凉水等惩罚方式已经感到乏味,于是孙石生想出个“掏颈窝”的点子,就是赢家把手伸到输家颈窝里去,他和谢凌云玩过几次,弄得段乔和何山妹狼狈不堪。高云一听极力反对,孙石生便将了高云一军:
“那你想个有趣的办法来!”
那时正值芙蓉盛开,高云瞥见满枝头的芙蓉花灵机一动说:
“来点诗意的,输了的含花怎么样?”
谢凌云立刻随声附和,大家也觉得新鲜刺激。于是,扑克牌史上最浪漫最文雅最谦谦君子的一种惩罚方式——含花便诞生了。玩了几轮,受过惩罚的人这才慢慢品尝到个中滋味,一致认为那是扑克史上最残酷的惩罚方式。刚开始含花时倒没什么,红花映衬着脸蛋使男人显得风流倜傥、女人显得婀娜多姿。但是时间一久,口水就哗哗地直往外流,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直想吐,那种难受与狼狈没亲历其境根本无法想象。等到每个人都受过一次酷刑后,游戏自然玩不下去了,但大家也因此笑得东倒西歪怪相百出。最占便宜的要数陈静梅,她静静地坐在一旁边织毛衣边看大家打牌,后来笑得椅子也坐不住,蹲在地上只嚷肚子痛。
收好扑克牌后已经很晚了,大家却毫无睡意。于是围坐在煤油灯前聊天。
“老鬼,讲一个贫下中农的笑话听听。”段乔央求梁天祥道。
知青聊天有个永恒的话题,那就是拿他们的老师——贫下中农开刷。也许是青年学子的逆反心理作怪吧,久而久之这种即兴创作竟然变成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一项丰硕成果。
梁天祥夸张地干咳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始他的天方夜谭:
“话说有位贫下中农去城里亲戚家做客,回村后别人问他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他先夸了一通亲戚家如何有钱如何豪华,接着说:‘就是不该床上没席子,害得我在床板上睡了一宿。’别人问他冻着没有,他说:‘那倒不会,盖的东西太多,热得我还掀掉了几层。’原来大山里农民一年四季穷得只能垫席子,他把床罩、床单、垫毯、垫被统统当成盖的被子了!”
“我也说一个。”孙石生说,“有个贫下中农去城里看病,打针时护士要他把裤子脱下一点,他一下全脱了,气得护士骂了一声‘畜生’,他以为护士问他‘出身’,连声答:‘是贫农,是贫农!’”
“还有个贫下中农更有趣。”高云也来了兴致,随口乱编起来,“一天他坐装沙的翻斗车进城,卸货时司机忘了车顶上有人,翻起车厢后才想起,吓得连忙下车救人,谁知那个贫下中农从沙堆里爬出来,站都站不稳了还连连向司机道歉:‘师傅对不起,我下车时力气太猛,把你的车踩翻了,我这就帮你把沙子铲上去。’”
像这类笑话梁天祥最会编,日积月累高云渐渐收集了几十个,他原打算以后编一本笑话集,后来转念一想:贫下中农也是政治的受害者,于是便将已经编好的笑话统统付之一炬了。
高云和孙石生最严重的那次冲突是在圩场上。那天高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小个子男知青有意撞向一位娇小的女知青,女知青被撞后随口骂了声“流氓”,那男知青举手就要打她,高云正巧在旁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小个子男知青见高云比他高大,悻悻而去。不一会他就带着孙石生和另一名男知青前来,原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同学,下在另一个大队,称孙石生为大哥。小个子上来伸手就想打高云,被高云一下捏住手背动荡不得,另一位想上前帮忙被孙石生拦住了。
“别打,别打!怎么回事?”孙石生拿出大哥的派头问道。高云见状也松开了手。小个子忙不迭地说高云打他,高云将经过对孙石生说了一遍,然后告诫道:
“欺负女知青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去柬埔寨打仗去。”那时已经有知青越境去柬埔寨加入红色高棉的队伍,帮着打越南人。高云邻近大队就有一个,那人走之前高云还见过,后来一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她先骂我的。”小个子知青极力狡辩道。
“我亲眼见你先撞她。你还耍赖!”高云说。
孙石生将高云拖到一边,息事宁人地要高云给他一个面子,高云正在火头上得理不饶人,一定要小个子知青向那名被欺负的女知青认错,此时那位女知青见势不妙早已不知所踪,孙石生见状再三劝高云就此罢手,高云却执意不肯,一定要小个子知青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女知青。孙石生见高云不肯给面子也来了火,叫高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几个认识高云的知青忙上前劝架,孙石生一看架打不成了,气汹汹地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去西河滩头决一胜负,高云想都没想便应承下来。
第二天,高云应约前往,却只看见孙石生两位小兄弟。小个子知青一见高云便说:
“孙大哥母亲病了。他说以后再约。”
过了十几天,高云一直没接到战书,后来在知青大院见到孙石生时也没见他提及此事。高云自然不会主动提出,因为颜面扫地的人不是他。这事便搁置下来,不过高云心里总有些纳闷,依孙石生的性格他绝不会就此罢休。直到后来听了陈静梅的一番话,高云这才解去心头的疑惑。
一天晚上,陈静梅找了个机会将高云叫到一旁问:
“你和孙猴子他们那天差点打架了,是吗?”
高云把事情原委对陈静梅说了,陈静梅听完后,忧心忡忡地劝高云道:
“你以后别太冲动了,打了谁都不好,再说他们年龄小不懂事,穷极无聊找点刺激,也不会干很出格的事。要不是那天晚上老鬼骂了孙猴子,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你没看那晚老鬼的样子有多吓人。他是从别的知青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当时他眼珠都要瞪出来了,骂得孙猴子一声不吭。老鬼还说:‘我在那里也会狠狠教训那家伙的,以后你叫他小心点,再欺负女知青我剥了他的皮!’”高云这才知道化解这场冲突的原来是梁天祥。
陈静梅接着还告诉高云,梁天祥那晚再三警告孙石生,说高云是他最好的朋友,谁敢碰一下高云他绝不会坐视不管。高云听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为正在燃烧的友谊也为已经冰封的爱情。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1 09:48
六
关于梁天祥绰号的来历,高云问过谢凌云。据谢凌云说好像是初三叫开的,谁取的?为什么取?大家都一头雾水,也从没人探究过,仿佛梁天祥天生就该叫“老鬼”。
高云知道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形貌,如他们一起来的女知青胖的叫胖子、高的叫大个子,段乔因为小巧玲珑而称小乔。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行为与性格,如孙石生叫孙猴子,陈静梅的丈夫叫铁算盘。还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某种特殊技能,高云学校高年级有位极具文学天赋的同学,因为能把小小玻璃珠子玩得出神入化,被人叫做弹子脑壳。他打弹子本领无人能及,说他百发百中还贬低了他,多人混战时他一弹能先后击中对方两颗弹珠!刚下乡时,高云也有个绰号叫“布娃娃”,那是因为高云年龄个头都最小,而且性情温和胆小怕事的缘故,后来随着身体长高长大,性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绰号便很少有人叫了。
高云思来想去,觉得老鬼绰号的形成一定源于他性格的早熟。高云见过梁天祥的妈妈,是位悲天悯人慈眉善目的老人。从高云遇见梁天祥第一天起,梁天祥仿佛从未变过,既善解人意宽厚待人,又嫉恶如仇恩怨分明;既热爱生活娱乐人生,又胆大包天视死如归。只要有他在场,欢声笑语总会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聚会高云从没见梁天祥闲过,只要屋里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绝不会先坐下来,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一视同仁视若亲人。煮饭炒菜洗衣扫地他当仁不让,砍柴种菜打米挑水也样样争着干。
梁天祥和谢凌云都是美食家,炒得一手好菜,不过谢凌云只在有客人时露一手,梁天祥则整天在厨房转,像个管事的老妈妈。高云不会炒菜,他认为花那么多时间搞饭菜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他还说饭菜进到胃里迟早要殊途同归,还不如早点混一块既省时又省力。他自个儿吃饭时总把所有菜一块炒,所以到知青大院只能帮帮忙打打下手。段乔来后,也常到厨房帮忙,但只要何山妹在,高云和段乔就会知趣地把打杂的工作拱手相让,让厨房变成梁天祥和何山妹温馨的二人世界。
从梁天祥搬到鬼屋那天起,高云就把那里当成了半个家。梁天祥和谢凌云楼上楼下共有四间住房,两位女同学走后,他们每人一个单间,楼下一间做客厅,一间做客房。梁天祥本想要高云住客房被高云拒绝了,高云兴趣爱好与谢凌云相投,性格脾气却与梁天祥贴近。况且谢凌云常以领袖自居,梁天祥在公众场合也让他几分,这样一来在外人眼中谢凌云俨然成了知青大院的首领。只有高云心知肚明:真正能将知青和村民凝聚到一起的人是梁天祥和陈静梅,他们才是知青大院的灵魂!
高云的住所与他们近在咫尺,来去十分方便。此外高云想拥有更多的独立空间,这样才好实现自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梦想。孙石生入伙后,那间客房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卧室,段乔来时让给段乔睡,孙石生就和谢凌云梁天祥挤一挤。孙石生从下放那天起从没连续干过三天以上农活,他出身好又胆大妄为,村干部只要他不在村里捣乱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去捅这个马蜂窝?队长好几次推荐他招工,都因为下放年限太短公社没有批准。
高云和知青大院的不解之缘除开精神上的原因外还有物质上的原因,那就是高云把自己的自留地和梁天祥他们的连在了一起。两队之间那片荒地本来界限就不清不楚,他们一起开垦成菜地后便成了两队共有土地。高云原本老老实实在队里干活,刚下放那年还被评为公社的犁田能手,年终分红领到八十几块钱,第二年知青夺了生产大权粮食增产分红更多,高云领到一百多块钱。知青被批斗后队里生产直线下滑,一年下来不但分不到钱还欠队里的债,于是高云也学梁天祥和孙石生当起了甩手族。
李庆林上书后,中央下达改善知青生活环境严惩奸污女知青的违法干部等一系列文件,特别是“湘江风雷”的平反,让饱受委屈的知青终于扬眉吐气,于是他们也学着对手的样搞起了秋后算账。高云他们先是将队长家菜地一夜夷为平地,接着又在整他们最凶的那家人的鸡窝里撒了一把浸过1059的毒米。队长和死了十几只鸡的那家人告到公社,公社派人下来调查,高云他们矢口否认,调查人员查无实据,最后不了了之。队长和那户人家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只好陪着笑脸请高云他们吃上一顿,这才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第二年新队长想整顿生产队秩序,定下不出工一律不发口粮的新规定。高云他们索性来个吃大户,五六条大汉坐在队长家连吃两天,队长叫来大队支书也没用。高云他们横下一条心:与其饿死不如被打死,有本事就送我们去吃牢饭!从那以后不管出不出工,知青的口粮一两也没少过。就这样高云他们终于通过自己的“革命造反行动”,当上了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脱产干部”!
这一天,高云又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便去知青大院报到。刚过菜地,他就听见知青大院里人哭狗吠闹翻了天,一问才知是三岁的小鑫正在大闹天空,原因是爸爸去公社卫生院打针没带上他。而他家养的大黑,则在一旁和小鑫比试谁的声音大。
“别哭了,我带你去找爸爸。”高云走过去一把将小鑫抱起来,边说边往外走。等小鑫止住了哭,高云又问:
“爸爸干什么去了?”
“打针。”小鑫一边抽噎着,一边回答。
“你怕打针吗?”
“怕。”
“你要是找到爸爸,医生抓你打针怎么办?”
小鑫一下傻了眼,高云趁机说:
“那别去了,我们骑马好吗?”
小鑫连声说好。于是高云把大黑叫过来,让小鑫骑上去,扶着小鑫在院子里打圈圈。高云瞟了一眼陈静梅,看见她一直柔柔地甜甜地望着他和小鑫,顿时觉得心里痒痒的暖暖的。
玩了一会,高云发现大院里气氛有些异样,放下小鑫让他自个去玩,随后独自朝梁天祥房间走去。这时陈静梅把高云叫到一旁,紧张兮兮地对高云说:
“梁天祥他们正准备去打架,还带了刀和镪水。”
高云一听,连忙去找梁天祥问情况。原来又是孙石生惹的祸,前不久他和那两兄弟与隔壁队一伙出身好的知青为一个女知青争风吃醋,约好今天到西河滩上一决雌雄。
“这种事你管它做什么?”高云说。
“本来我不想管的,那天孙猴子提到我的名字,你猜那些人怎么说?他们说:‘我们就是要教训教训一下那班地主狗崽子!’我不是为孙猴子,我是为这句话才去的,我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梁天祥回答。
“听说你们还带了刀和镪水。”
“是谢凌云和孙猴子要带,我什么都不带,那些人又不是阶级敌人,何必弄得你死我活的。”
“但是打起来就很难把握分寸了。”
“你放心,分寸我拿捏得准。”
见梁天祥执意要去,高云也要同去,梁天祥说:
“你去了我还得担心你。谢凌云想叫我们队的知青去,都被我阻止了,我不想让别人为我承担风险。布娃娃,你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带凶器的人都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想用刀剑给自己壮胆,我要像我师傅那样用目光去震慑他们!”
孙石生和他同学一到,他们一行五人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势。他们一走高云和陈静梅立刻坐立不安起来。高云想看书怎么也看不进,于是便到菜地里捣弄了一会。中午,高云和陈静梅根本无心吃饭,陈静梅胡乱炒了个蛋炒饭给小鑫吃,下午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俩才吃了两个冷红薯。等啊等啊,直到日头偏西时,终于看见梁天祥他们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怎么样?没伤着谁吧?”陈静梅打老远就忙不迭地问。
“有我孙猴子在,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孙石生大大咧咧地夸起海口来。
“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再惹这些事我可不管了。”梁天祥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
“当然姜还是老的辣,老鬼出马一个顶八!”孙石生连忙改口夸起梁天祥来,“他们一共来了八个知青,清一色的红五类,个个拿着刀和棍。两军一对阵,老鬼赤手空拳走了上去,他用凶巴巴的眼光直逼站在中间的带头大哥,嘴里却笑嘻嘻地问:‘谁想见一见我这个地主狗崽子?’那位带头大哥没见过这阵势,一下愣住了。接着老鬼用同样的刺人的目光依次扫过其他七人,又用冷得令人发抖的声音说:‘都是些知马子,未必硬要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凭老鬼两句话两道目光,就把那些人镇住了。那位带头大哥立刻服了软,改口说久闻老鬼大名想来会会。于是,他邀请我们去圩场吃午饭,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了个朋友。”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1 09:48
六
关于梁天祥绰号的来历,高云问过谢凌云。据谢凌云说好像是初三叫开的,谁取的?为什么取?大家都一头雾水,也从没人探究过,仿佛梁天祥天生就该叫“老鬼”。
高云知道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形貌,如他们一起来的女知青胖的叫胖子、高的叫大个子,段乔因为小巧玲珑而称小乔。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行为与性格,如孙石生叫孙猴子,陈静梅的丈夫叫铁算盘。还有些绰号是因为人的某种特殊技能,高云学校高年级有位极具文学天赋的同学,因为能把小小玻璃珠子玩得出神入化,被人叫做弹子脑壳。他打弹子本领无人能及,说他百发百中还贬低了他,多人混战时他一弹能先后击中对方两颗弹珠!刚下乡时,高云也有个绰号叫“布娃娃”,那是因为高云年龄个头都最小,而且性情温和胆小怕事的缘故,后来随着身体长高长大,性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个绰号便很少有人叫了。
高云思来想去,觉得老鬼绰号的形成一定源于他性格的早熟。高云见过梁天祥的妈妈,是位悲天悯人慈眉善目的老人。从高云遇见梁天祥第一天起,梁天祥仿佛从未变过,既善解人意宽厚待人,又嫉恶如仇恩怨分明;既热爱生活娱乐人生,又胆大包天视死如归。只要有他在场,欢声笑语总会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聚会高云从没见梁天祥闲过,只要屋里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绝不会先坐下来,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他都一视同仁视若亲人。煮饭炒菜洗衣扫地他当仁不让,砍柴种菜打米挑水也样样争着干。
梁天祥和谢凌云都是美食家,炒得一手好菜,不过谢凌云只在有客人时露一手,梁天祥则整天在厨房转,像个管事的老妈妈。高云不会炒菜,他认为花那么多时间搞饭菜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他还说饭菜进到胃里迟早要殊途同归,还不如早点混一块既省时又省力。他自个儿吃饭时总把所有菜一块炒,所以到知青大院只能帮帮忙打打下手。段乔来后,也常到厨房帮忙,但只要何山妹在,高云和段乔就会知趣地把打杂的工作拱手相让,让厨房变成梁天祥和何山妹温馨的二人世界。
从梁天祥搬到鬼屋那天起,高云就把那里当成了半个家。梁天祥和谢凌云楼上楼下共有四间住房,两位女同学走后,他们每人一个单间,楼下一间做客厅,一间做客房。梁天祥本想要高云住客房被高云拒绝了,高云兴趣爱好与谢凌云相投,性格脾气却与梁天祥贴近。况且谢凌云常以领袖自居,梁天祥在公众场合也让他几分,这样一来在外人眼中谢凌云俨然成了知青大院的首领。只有高云心知肚明:真正能将知青和村民凝聚到一起的人是梁天祥和陈静梅,他们才是知青大院的灵魂!
高云的住所与他们近在咫尺,来去十分方便。此外高云想拥有更多的独立空间,这样才好实现自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梦想。孙石生入伙后,那间客房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卧室,段乔来时让给段乔睡,孙石生就和谢凌云梁天祥挤一挤。孙石生从下放那天起从没连续干过三天以上农活,他出身好又胆大妄为,村干部只要他不在村里捣乱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去捅这个马蜂窝?队长好几次推荐他招工,都因为下放年限太短公社没有批准。
高云和知青大院的不解之缘除开精神上的原因外还有物质上的原因,那就是高云把自己的自留地和梁天祥他们的连在了一起。两队之间那片荒地本来界限就不清不楚,他们一起开垦成菜地后便成了两队共有土地。高云原本老老实实在队里干活,刚下放那年还被评为公社的犁田能手,年终分红领到八十几块钱,第二年知青夺了生产大权粮食增产分红更多,高云领到一百多块钱。知青被批斗后队里生产直线下滑,一年下来不但分不到钱还欠队里的债,于是高云也学梁天祥和孙石生当起了甩手族。
李庆林上书后,中央下达改善知青生活环境严惩奸污女知青的违法干部等一系列文件,特别是“湘江风雷”的平反,让饱受委屈的知青终于扬眉吐气,于是他们也学着对手的样搞起了秋后算账。高云他们先是将队长家菜地一夜夷为平地,接着又在整他们最凶的那家人的鸡窝里撒了一把浸过1059的毒米。队长和死了十几只鸡的那家人告到公社,公社派人下来调查,高云他们矢口否认,调查人员查无实据,最后不了了之。队长和那户人家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只好陪着笑脸请高云他们吃上一顿,这才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第二年新队长想整顿生产队秩序,定下不出工一律不发口粮的新规定。高云他们索性来个吃大户,五六条大汉坐在队长家连吃两天,队长叫来大队支书也没用。高云他们横下一条心:与其饿死不如被打死,有本事就送我们去吃牢饭!从那以后不管出不出工,知青的口粮一两也没少过。就这样高云他们终于通过自己的“革命造反行动”,当上了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脱产干部”!
这一天,高云又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便去知青大院报到。刚过菜地,他就听见知青大院里人哭狗吠闹翻了天,一问才知是三岁的小鑫正在大闹天空,原因是爸爸去公社卫生院打针没带上他。而他家养的大黑,则在一旁和小鑫比试谁的声音大。
“别哭了,我带你去找爸爸。”高云走过去一把将小鑫抱起来,边说边往外走。等小鑫止住了哭,高云又问:
“爸爸干什么去了?”
“打针。”小鑫一边抽噎着,一边回答。
“你怕打针吗?”
“怕。”
“你要是找到爸爸,医生抓你打针怎么办?”
小鑫一下傻了眼,高云趁机说:
“那别去了,我们骑马好吗?”
小鑫连声说好。于是高云把大黑叫过来,让小鑫骑上去,扶着小鑫在院子里打圈圈。高云瞟了一眼陈静梅,看见她一直柔柔地甜甜地望着他和小鑫,顿时觉得心里痒痒的暖暖的。
玩了一会,高云发现大院里气氛有些异样,放下小鑫让他自个去玩,随后独自朝梁天祥房间走去。这时陈静梅把高云叫到一旁,紧张兮兮地对高云说:
“梁天祥他们正准备去打架,还带了刀和镪水。”
高云一听,连忙去找梁天祥问情况。原来又是孙石生惹的祸,前不久他和那两兄弟与隔壁队一伙出身好的知青为一个女知青争风吃醋,约好今天到西河滩上一决雌雄。
“这种事你管它做什么?”高云说。
“本来我不想管的,那天孙猴子提到我的名字,你猜那些人怎么说?他们说:‘我们就是要教训教训一下那班地主狗崽子!’我不是为孙猴子,我是为这句话才去的,我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梁天祥回答。
“听说你们还带了刀和镪水。”
“是谢凌云和孙猴子要带,我什么都不带,那些人又不是阶级敌人,何必弄得你死我活的。”
“但是打起来就很难把握分寸了。”
“你放心,分寸我拿捏得准。”
见梁天祥执意要去,高云也要同去,梁天祥说:
“你去了我还得担心你。谢凌云想叫我们队的知青去,都被我阻止了,我不想让别人为我承担风险。布娃娃,你放心,我会点到为止的。带凶器的人都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想用刀剑给自己壮胆,我要像我师傅那样用目光去震慑他们!”
孙石生和他同学一到,他们一行五人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势。他们一走高云和陈静梅立刻坐立不安起来。高云想看书怎么也看不进,于是便到菜地里捣弄了一会。中午,高云和陈静梅根本无心吃饭,陈静梅胡乱炒了个蛋炒饭给小鑫吃,下午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俩才吃了两个冷红薯。等啊等啊,直到日头偏西时,终于看见梁天祥他们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怎么样?没伤着谁吧?”陈静梅打老远就忙不迭地问。
“有我孙猴子在,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孙石生大大咧咧地夸起海口来。
“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再惹这些事我可不管了。”梁天祥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
“当然姜还是老的辣,老鬼出马一个顶八!”孙石生连忙改口夸起梁天祥来,“他们一共来了八个知青,清一色的红五类,个个拿着刀和棍。两军一对阵,老鬼赤手空拳走了上去,他用凶巴巴的眼光直逼站在中间的带头大哥,嘴里却笑嘻嘻地问:‘谁想见一见我这个地主狗崽子?’那位带头大哥没见过这阵势,一下愣住了。接着老鬼用同样的刺人的目光依次扫过其他七人,又用冷得令人发抖的声音说:‘都是些知马子,未必硬要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凭老鬼两句话两道目光,就把那些人镇住了。那位带头大哥立刻服了软,改口说久闻老鬼大名想来会会。于是,他邀请我们去圩场吃午饭,算是不打不相识——交了个朋友。”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4 09:48
七
高云经常往知青大院跑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谢凌云有很多文革前出版的世界名著,那是谢凌云文革武斗期间从湖南大学图书馆里淘到的,当高云闻讯赶去时早已经人去楼空,只剩满地文革后出版的文化垃圾了。
读书对高云来说是仅次于爱情和友谊的又一永恒渴望。下放后高云曾暗暗积攒了一些图书,大多是他用劳动、金钱或友谊换来的。高云最喜欢的书是老同学送的《普希金抒情诗选》,那是他初中三年热情为老同学补习功课得到的回报,一本崭新的书不到三年便被高云翻得快掉页了。《古文观止》是高云帮社员连打三天土砖的酬劳,只要打过土砖的人都知道,那可是农村最累的活计。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借书看,文革破四旧几乎把所有好书付之一炬,要想找到一本好书堪比大海捞针。高云只要听说哪里有书,不管远近都要前去瞧一瞧,走四五十里山路是常事。有一次高云到邻县去玩,在一位知青家发现一本无头无尾的外国小说,它的主人视若珍宝不肯外借,高云硬是不吃不喝一天一夜将书看完,十年后他招工回城,在书店才得知那本爱不释手的小说叫《红与黑》!高云立刻花了一个半月伙食费将它买下,终于让自己如愿以偿知道了主人公于连最后的结局。
不过比起谢凌云的藏书高云就寒碜了。高云在谢凌云那里如获至宝地借到了《悲惨世界》《九三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浮士德》《莎士比亚戏剧集》《苔丝》一大批顶尖级文学名著,使他饥渴的心脑尽享了一次次饕餮大宴。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高云正和梁天祥在楼上聊天,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哀嚎声,他们听了很久才从那似人非人的声音中分辨出“梁师傅”三个字。他们十分诧异大黑今晚为什么一声不吭,通常只要有人靠近知青大院,大黑都会叫得惊天动地。今晚楼下传来那么凄惨的声音,大黑居然一声不吭!高云和梁天祥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等他们麻起胆子下楼打开门一看,才知道是前不久抬到郴州城里去急救的土改根子刘老汉。只见他双手拄根拐杖,东倒西歪地倚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骨瘦如柴,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六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像个八十岁的耄耋老人。
高云和梁天祥连忙将刘老汉扶进屋里坐下,冲了杯糖开水递给他。刘老汉过了好久才停止咳喘,颤颤巍巍地拉着梁天祥的手说:
“梁师傅,你一定要救救我!”
“你不是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梁天祥和颜悦色地问。
“他们查不出原因,要我回家等死!我猜肯定有人打了我的汗拳。听别人说你会收汗拳,你一定要救救我!”刘老汉一个劲地哀求道。
梁天祥沉吟了一会,立刻拿出三根筷子彼此平行地立在盛满清水的瓷碗中,接着又在一张毛边纸上用毛笔画了个符,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地忙活了一会,最后他让刘老汉喝下那杯水。过了一会,梁天祥从楼上拿出个重重叠叠包裹着的小纸包,等他一层又一层打开后,高云才发现原来是前不久小鑫吃剩的两片酵母,那盒酵母片还是小鑫肠胃不适时梁天祥特地跑到公社药店买的。纸包打开后,梁天祥神秘兮兮地打开前门后门,探头探脑查看一番,确信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对刘老汉说:
“你的汗拳我已经帮你收了,为了保险,我再给你一颗美国来的灵丹妙药。这是我逃到台湾去的舅舅千辛万苦从美国弄来给我救命的,一共三颗,那次我瘫痪吃了一颗,后来有人出一万块钱要买一颗,我都没舍得卖。今天你拿一颗去吃,我留一颗以防万一。这药很厉害,千万不能过量。你把它分成八次,碾碎了兑开水喝,一天一次,平时多喝水、多休息,尤其不能生气,每天多和孙儿孙女玩一玩、笑一笑。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保证你的病会好的。”
梁天祥怕刘老汉记不住又重复了一遍,还反复叮嘱他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此事,病好以后也不能对别人说,他说要是让人知道他和台湾的舅舅有联系那就会大祸临头,“里通外国”可是一个要坐牢的罪名。最后,高云和梁天祥一左一右搀扶着将刘老汉送回了家。
回来后高云不无担忧地对梁天祥说:
“他看来已经病入膏肓了,不知道你这招管不管用?”
“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我看过一些医书,知道很多不治之症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实在好不了也没办法,那是他命中注定。就当我为他做了一次临终祈祷吧,横竖不会有什么坏处。”
过了一个月,碰巧还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高云和梁天祥正准备吃饭,刘老汉又来了。这次他没用拐杖,脸上有了些微红晕,他手里提着一只正在生蛋的大母鸡,兴冲冲地进了屋。刘老汉一进门就梁师傅长梁师傅短地说个不停。原来他吃完那颗酵母片后,身体奇迹般好起来,过了八天,他又向梁天祥讨去另外一颗。等两颗酵母片一吃完,他居然能下地干活了!今天刘老汉特地送鸡来表示感谢。
梁天祥再三推辞,见他有些生气了才答应收下,但一定要留他吃晚饭。几杯酒下肚,刘老汉的话渐渐多起来,从谈话中高云和梁天祥得知刘老汉和鬼屋主人很熟,便央求他说说鬼屋的故事,刘老汉迟疑了一会终于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于是在一个夜色浓得仿佛要将人吞噬的晚上,高云和梁天祥听到了一个悲惨凄凉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鬼屋之所以能在方圆百里鹤立鸡群夺人眼球,完全归功于何大善人的勤勉与聪慧。他原本也是穷苦人,育有五儿两女,全家人在何大善人带领下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才积攒下这份家业,抗战胜利那年他们终于建起这栋大宅。
刘老汉七八岁时帮何大善人看过牛,他说何大善人对长工和下人都很和善,还经常接济乡亲,久而久之乡亲们给他取了个何大善人的绰号,叫得多了大家竟忘了他原来的名字。
土改时何大善人戴着土豪劣绅的高帽,被枪决在鬼屋的前坪。当晚他的大儿子便吊死在院门上,大儿媳妇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没多久刚结婚的大女儿疯了,成天不是哭就是笑,一刻也不停歇,后来有人看见她跟一个跑江湖的郎中走了。
过了几年,三儿子因为与人拌嘴被活活打死在批斗台上,三媳妇带着一根独苗改嫁他乡。再后来没儿没女的二儿子和二媳妇双双病死在鬼屋。四儿子是上树摘野果子时摔死的。如花似玉的小女儿被患不育症的大队民兵营长抢去做了填房,两年后有人看见她在城里卖淫,有人说是民兵营长把她卖给了人贩子,也有人说是她自己跑出去当鸡婆的。民兵营长四清时被整死后,她的下落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最惨的要数五儿子,他孤苦伶仃地守着亲人的骸骨,一直熬到1960年过苦日子。一连好几天大家没见他出工,队长这才邀了几个胆大的青年结伴前来鬼屋查看,推开东厢房储物间,只见他斜倚在谷仓旁,眼睛鼻子嘴全被老鼠啃成几个大洞,身上百孔千疮惨不忍睹。从那以后,便再也没人敢跨进鬼屋一步了。
后来有些村民将鬼屋的荒废归罪于当年的土改工作队,他们说如果没有将何大善人枪决在大宅前坪,就不会有他大儿子吊死院门的事,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贫下中农分到大宅不敢住,宁愿祖宗三代挤在两间破茅屋里的现象发生,好端端的大宅也就不会变成阴森恐怖的鬼屋了。
刘老汉说完故事后,一再恳请高云和梁天祥不要对外人讲,仿佛他是在泄露一桩天大的国家机密似的。正如刘老汉至死信守了承诺一样,梁天祥和高云也牢牢守住了鬼屋的秘密,他们倒不是怕泄露国家机密身陷囹圄,而是担心这么凄惨的故事会使女知青失去往日的安宁。刘老汉虽然没将梁天祥救命之事告诉任何人,但他心里一刻也未曾忘记过。一年后,公社民兵抄没知青大院的木料时,正是他不顾天寒地冻,日夜守在临时堆放木料的娱乐室,这才使那些木料得以完璧归赵。
作者: 寒秋 时间: 2020-11-25 18:21
知青的故事总是这么感人至深。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7 09:17
谢谢你的关注!
生活改变了我们,我们也创造了生活,我们用爱与真诚谱写了一段特殊的人生历程,这是我们独有的,不管是喜是悲、是得是失,我们为此而自豪!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7 09:18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0-11-27 09:24 编辑
四十五周年长沙聚会
爱心永恒,心心同系蹉跎岁月;友情亲情,情情共谱知青岁月。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四十五年弹指一挥间。我们由十七八岁的青年变成年过花甲的老人,时光的磨砺卷走了青春年华,岁月的辛劳染白了满头鬓发,卷不走的是我们对故乡的眷恋,染不白的是我们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过早离开学校,奔赴广阔天地,虽然没有干出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但是没有辜负家乡父老乡亲的殷切期待。在农村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很快成为农业战线的主要劳动力;在工厂我们干一行爱一行,是各行各业的能手与标兵;在学校我们有分热发分光,是教书育人的孺子牛……不管环境如何艰苦,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遭遇如何坎坷,我们始终无怨无悔,勤勤恳恳做事、顶天立地做人!
往事仿佛十分遥远了:下放时的红花笑语、偷偷抹去的泪、亲人殷切地叮嘱;异乡的崎岖小径、烈日冰霜、红薯饭辣椒汤;凋萎的初恋、筋疲力尽的劳动;空瘪的荷包、没有户口的尴尬;还有招工时的惊喜、离别后的忧伤……不!那一切并不遥远!过往的记忆像一首歌、一朵花深藏在我们心中,不断给我们的生活增添音乐与色彩。那段用青春岁月织就的蹉跎岁月永远定格在我们心中,成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生活改变了我们,我们也创造了生活,我们用爱与真诚谱写了一段特殊的人生历程,这是我们独有的,不管是喜是悲、是得是失,我们为此而自豪!
有爱的心永不衰老,满怀希望的人永远年轻,我们无愧于历史赋予的这个特殊称号——“知青”。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7 09:19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0-11-27 09:30 编辑
半个世纪的回眸
——在知青下放五十周年聚会上的讲话
今天,我们再一次相聚在“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昔日流放地,回首往事,半个世纪的点点滴滴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多少次欢笑伴随着泪水齐飞,多少次喜讯与噩耗一同在耳畔回响。有的人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有的人厄运缠身英年早逝;有的人儿孙满堂丰衣足食,有的人贫病交加孤苦伶仃……
从青春年少时第一次邂逅,我们已经携手走过五十载岁月蹉跎,困境中我们惺惺相惜共度难关,逆境中我们彼此搀扶不离不弃。一份友情能够历经半个世纪长盛不衰,一种牵挂能够让人心心念念至死不忘,人生到此夫复何求?
有人说知青是幸运的,他们把青春献给祖国,在广阔天地脱胎换骨成为一代新人,他们青春无悔、老而无怨。
有人说知青是不幸的,他们长身体时缺衣少食,长知识时辍学下乡,而立之年回城当学徒,不惑之年下岗待业。他们尝遍了人生的苦楚,历尽了世间的苦难!
知青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这个问题就像魔咒一般苦苦缠绕了我几十年,我一次次争论、一次次沉思,总解不开这个死结,仿佛它是一个悖论,无论正方反方你都无可反驳。但是就在今天,当我们再一次相聚、再一次互诉衷肠时,我终于参透了其中的禅机!
从物质层面来讲,我们是不幸的!我们失去了宝贵的青春,却没有换回我们希望获取的回报;我们无私奉献出一切,到头来只得到一个令人尴尬的“知青”头衔;我们的一生波澜不惊无声无息,注定将被省略号无情地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从精神层面来讲,我们是幸运的!我们用爱心收获了友谊,用汗水浇灌了幸福;我们吃苦耐劳,千斤重担轻如鸿毛;我们知足常乐,面对苦难也笑口常开;我们平平淡淡,却能为亲人朋友带来欢乐与安宁!
幸福是什么?幸福不就是能让人的心灵拥有一份永久的牵挂与慰藉吗?我们从青春的幻灭中走来,携手迈入人生的暮年,过去的争吵抱怨早已随风飘散,换来的是今天甜蜜的欢笑。我们从生活的苦难中走来,不卑不亢书写出一个个大写的人字!
我们自豪,我们骄傲,因为我们拥有人世间不朽的知青友情,这友情将与日月同在、万古长青!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27 09:22
八
每年中秋都是知青大院最热闹的时候。刚过晌午,大家全聚集到大饭桌旁,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比台湾国会辩论还热火。那天王霖也来了,高云特别兴奋,他很喜欢王霖的诗,每次王霖来他都会虚心向他请教。
正当高云拿出自己的一首新作请王霖点评时,院子里突然爆发一阵哄堂大笑。高云回头一看,只见小鑫正全副武装出现在大家面前:他腰间系着一根老长老长的皮带,上面插着一支闪闪发亮的木手枪,肩上威风凛凛地斜挎着一条武装带。大家笑的正是那条白色武装带,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一条崭新的月经带,学着电影里军人的样子斜背在身上。陈静梅一见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跑去抢月经带,小鑫却一溜烟躲到高云身后,这时孙石生一个箭步拦住陈静梅的去路,连声说:
“你敢欺负解放军,我们和你没完!”
高云有心帮陈静梅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便转身对梁天祥说:
“好呀老鬼!你又开始私造枪支了!上一次害得我们挨了打,这一次不知谁又该倒霉了。”
“小鑫还是儿童,要抓当然抓他的监护人!”梁天祥又把矛头指向陈静梅,陈静梅索性一脸羞红地躲进屋不出来了。
“监护人只负民事赔偿责任,私造枪支可要负刑事责任呀!”高云继续向梁天祥开火。
“谁说是我造的?你问问那把手枪,看它应不应你?”梁天祥一句话把高云顶得半天开不了口。
隔了一会,高云趁大家不注意时,抱起小鑫走进梁天祥房间,在里面找了条皮带换下那条惹祸的月经带。
临到吃饭时,大家仍然忍俊不禁,好几次笑得喷出饭来。陈静梅为了转移话题便说:
“你们不知道昨晚有多好笑。小鑫得到新手枪兴奋得半晚没睡,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躺下前对我说:‘妈妈,你以后不要叫老鬼了。’我问他:‘不叫他老鬼叫什么?’小鑫一脸严肃地央求我:‘你也叫他老鬼伯伯好吗?’他好像欠了老鬼天大的人情,自己还不了赖着我来还。”
大家又为小鑫的天真烂漫和知恩图报大笑了一番。那一刻所有的忧愁和烦恼全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晚饭后,陈静梅的丈夫照例打着他的铁算盘邀了几位喜欢打牌的知青赢他的香烟去了。剩下的人围坐在大餐桌旁唱起歌来。第一个节目雷打不动是合唱《南京知青之歌》,接下来梁天祥唱了《三套车》,陈静梅唱了《红河谷》,谢凌云唱了《满江红》,孙石生东一句西一句来了个大联唱。高云一会儿笛子一会儿二胡担当起全场伴奏。
夜深了,望着一轮皎洁的月亮大家毫无睡意。于是谢凌云提议讨论人生价值。
“向雷锋张思德同志学习就会有价值。”孙石生第一个发言,从他揶揄的语气中看得出他并不赞同自己说的话。
“雷锋是政治斗争的工具,他的价值体现在政治斗争上,如果政治斗争错了,他的价值便成了负数。”谢凌云紧接着说。
“雷锋做好事还是有价值的吧?”段乔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也足以让谢凌云哑口无言。
“雷锋对同志像春风般温暖的确有价值,但是他对敌人像严冬般冷酷却产生了负价值。正负抵消他的价值也就所剩无几。因为敌人经常由某个人或某群人随意指定,它的总数有时比同志还多呢!”高云特喜欢思考问题,只要有辩论机会,他绝不轻易放过。
“张思德勤勤恳恳烧木炭总该有价值了!”段乔不依不饶地说,这一回她可底气十足。
“张思德烧木炭是为了政治集团的利益,只有当历史证明了那个政治集团的价值时,他的价值才能体现。”高云同样也不依不饶。
“人生的价值在于为祖国奉献毕生精力!”谢凌云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那未必!”高云忽然亢奋起来,“祖国只是个抽象的概念,从古至今有多少帝王将相假祖国之名出卖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干尽伤天害理的勾当!”
“那我换一种说法,为社会的进步奉献毕生精力。”谢凌云改口道。
“那也不行!社会进步的标准谁来定?秦始皇统一了六国,却破坏了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是进步还是倒退谁也说不清。”
王霖看到老同学有些难堪,连忙出来打圆场:“人生的价值在于追求美。”高云本想问:“美就不抽象了吗?”但他想起了他的诗,便忍住了。
“人生的价值在于爱。”这时陈静梅微微泛红着脸也加入了讨论。高云听了本想说:“并非所有的爱都有价值,不恰当的爱只会姑息养奸让对方堕落。溺爱就是最好的例子。”但他同样也忍住没说,因为他想起了她对儿子和其他人的爱。
热烈的讨论同样引起了梁天祥的兴趣,他猛地站起来,表情严肃地说:
“生命的意义在于快乐,给自己快乐是生命的初级目标,给他人快乐是生命的终极目标。只会给自己制造忧愁和烦恼的人是可怜的,只会给他人带来痛苦与灾难的人是可悲的,他们都迷失了生命的方向,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平心而论对梁天祥的发言高云的赞同度是最高的,但他仍然想问:“人类应该追求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当然他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说了这么多,你认为人生价值是什么?”谢凌云不甘心身处下风,突然起身冲着高云厉声质问道。
“人的价值在于一个人必须成为他自己,而成为自己的关键在他必须与众不同!事物存在的依据是差异,是它独一无二的差异……”高云立马冲口而出,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很久了。
“希特勒也与众不同,他的价值是正数还是负数呢?”谢凌云打断高云的话反唇相讥道。
高云一时语塞,谢凌云见状立刻高声教训起高云来:
“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你的思维太混乱了,我劝你好好学学形式逻辑。”
高云虽然不服气但看到大家对这些问题并不感兴趣,便不再反驳,任由谢凌云独自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刚巧段乔坐在他身边,他于是询问段乔对人生价值的看法,段乔回答道:
“我赞成静梅姐的意见。”
多年以后,高云才明白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任何真理都是有懈可击的,人生的价值不是惨白的语言所能表述的,它需要一个人用他的生命去诠释。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1-30 08:48
九
每一次聚会都是开心的,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旦席散人孤,所有忧愁和烦恼又会一窝蜂涌上心头。对高云和梁天祥这些流落异乡招工无望的黑五类知青来说,这些忧愁和烦恼更是难解难分难抑难消。他们不但要担忧政治上的压迫、柴米油盐的匮乏,还要焦虑明天的归宿,除此之外还有爱的烦恼、性的饥渴、成长的困惑……无数难题死死纠缠着他们年轻懵懂的头脑和身躯,令他们无时无刻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段时间梁天祥也开始为一日三餐伤起神来。他有木匠手艺生计本不成问题,但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日益深入,渐渐堵塞了他的财路。以前他用萝卜或肥皂刻个公章,便能时不时带高云出外打工挣点零花钱,现在电话普及到每个大队,盲流也不好当了。看来科技的进步不一定都能促进人的自由与幸福,有时反倒会大大降低人的自由度与幸福感。仅仅给本大队知青做活计是难以维持生计的,知青大多很穷,顶多吃餐饭而已,只有极个别家境宽裕的才会给工钱,一般也是按行情减半收取,那点可怜的收入根本不够维持日常开销,更别提知青聚会的开销了。
于是,梁天祥开始将目标瞄准翠竹坡前面的农场和后面的十万大山。有天晚上,他悄悄把自己的计划对高云、孙石生和谢凌云说了。他的计划是一边到山里砍杉树和樟树回来做箱子卖,一边到农场偷些水果蔬菜改善伙食。他为此还编了一段顺口溜:
要吃喝找农场,
要钱花找大山,
生产队里去要粮,
翠竹坡上把歌唱。
“孙猴子天生是偷鸡摸狗的料,农场的活就由我和孙猴子干。高云人高马大,对大山了如指掌,大山里的活我和高云包干。谢凌云身体不好,就留守翠竹坡负责后勤保障。你们看这样分工行吗?”
孙石生和谢凌云一听齐声称好,高云说还是多砍些树,多花些时间弄自留地,别去偷农场。孙石生一听就大声嚷起来:
“要我种菜我不干,我打娘肚子里出来就没挑过大粪。偷国家的不算偷,那只是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他们不让我们活得痛快,我们也不让他们过得清爽!”
“山上的树也不能多砍,现在虽然上面抓得不紧,大家都在砍,说不定哪天搞运动,家家户户来抄家。”梁天祥说。想不到他这话果真一语成谶,一年后大家辛辛苦苦背回来的木料,竟被公社调来的几十个武装基干民兵一夜抄了个精光。
“那好吧,山里的事我为主,砍树倒树不要你们管,我背不动的树再叫你们一起去抬。”高云说。
就这样在梁天祥带领下,翠竹坡的知青们开始了一场生存保卫战。
农场的全称是广州军区后勤部直属农场。那段时间不知哪位军队首脑发热要在河滩上养马,于是栽起了牧草,养起了军马,后来因为水土气候不宜养军马,很快又没搞了。不过看到几十匹军马在河滩上撒蹄狂奔的样子,倒别有一番情趣。
孙石生和梁天祥把到农场偷菜称作“拉练”,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和农场职工混熟了,光天化日也敢去偷,那情形就像摘自家蔬菜一般。慢慢地鸡鸭也偷,有天晚上去农场看电影,回来时他俩居然用罩衣裹着一头半大的猪扛了回来!秘密很快在知青大院传开来,别的知青也跟着他们一起去 “拉练”,热情最高的要算陈静梅的丈夫铁算盘,他有时一晚上竟能“拉练”两次!
从那以后,翠竹坡知青们的脸上重又恢复了红晕。日子就这么平静而惬意地流淌着。
又是一个雪花梨大丰收的年成。赶集回来的梁天祥兴致特别高,吃饭时他兴奋不已地说:
“我今天特意去看了那棵‘梁场长特供树’,最大的梨子已经有足球大了。”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形。大家听了都不相信,特别是段乔,拼命笑他吹牛。梁天祥就和段乔打赌,输了叫她三声奶奶,段乔也答应如果梨子王真有那么大,便叫梁天祥三声爷爷。为了便于验证,高云找来一张报纸按梁天祥比划的大小画了个圆圈。碰巧那天王霖带着一位朋友来玩,听到“拉练”的事十分兴奋,谢凌云便趁机用体验生活怂恿他,结果王霖动了心。接着谢凌云又来游说高云,高云见在座的都去无奈地同意了,他深深体会到从众心理的强大与可怕,第一次尝到了被裹胁的苦涩滋味。
晚上十点一过,一行十人浩浩荡荡朝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出发了。他们一色黑衣黑裤软底鞋,每人肩上搭着一条硕大的化肥袋。这次“拉练”是翠竹坡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以前最多也没有一次超过六人的。
整个偷梨过程真如战斗片中描述的一般:大家先是凭本能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接近封锁线时则一字排开,在对方哨兵电筒光的晃荡中匍匐前进。越过封锁线后梁天祥直扑那株“梁场长特供树”,高云则紧随其后。临行前梁天祥曾再三劝高云放弃,高云执意要试一次,并且保证下不为例,梁天祥便要高云紧随自己。梨子又大又多,高云和梁天祥很快就摘满袋子,悄无声息地循原路越过封锁线到达安全地带,这时陆续又回来几个人,个个都满载而归,只不见谢凌云和王霖。
梁天祥便叫大家先把梨子背回去,他留下来等他们。高云和孙石生折回来接应时,已经不见了梁天祥踪影,估计他又返回去找谢凌云和王霖了。正在这时,他们猛然听见南边果林里传来一阵“抓贼”的喊叫声,很多守夜的农场职工纷纷朝那边涌去。接着他们又听见北边果林传来梁天祥响亮的吆喝声:
“我在这里!孩儿们,你们来抓呀!”
守夜的农工纷纷又往北边涌去。隔了一会,谢凌云和王霖终于趁乱逃了出来,每人背着半袋梨子,样子狼狈极了。高云和孙石生便要他们赶紧回家去,他俩则留下来等梁天祥。
鸡叫头遍时,仍然不见梁天祥的影子,高云和孙石生便到北边封锁线外的山头上去寻找。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间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忽然,高云隐约发现草丛中有道亮光从地底直朝天空射去,他摸过去才发现亮光是从一座荒废的红薯地窖中射出的。高云忙压低声音朝地窖里喊,梁天祥一听是高云的声音这才敢答应。原来他逃跑时掉进了这个废地窖,也多亏这个废地窖,农场职工来回搜寻了好几遍也没发现他。高云问梁天祥摔伤没有?梁天祥说没问题,就是地窖太高出不来,要他们想办法。孙石生提议将两人的皮带接起来,这办法果真管用,不一会就把梁天祥拉上来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高云累得精疲力竭,径直回队上去休息。正睡得迷迷糊糊,猛听见一阵砸门声,紧接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大队民兵营长带领下破门而入,将高云五花大绑押到了农场。一到农场场部,高云就看见王霖和另一名知青沮丧地蹲在地上,前面摆着两个盛满梨子的笆篓。
隔了一会,孙石生也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解放军乱抓好人”。高云一见这情形大致猜到几分,当保卫科的人审问他时,他十分爽快地承认了偷梨子的事。他说昨晚看电影时遇见他们三人,然后他回去拿来两个笆篓,四个人摘了这些梨子。问他还有梨子藏在哪里,他说就偷这么多。去捉高云的解放军战士也说高云家没发现梨子,审问到这时便陷入了僵局,再怎么审高云总是重复这几句话。
孙石生则一个劲和审问他的人对口大骂,矢口否认自己偷了梨子,即使保卫科长将高云和王霖的口供摆在他面前,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无畏“无产阶级革命精神”。审问整整进行了一天,中午,审问人员扔了两个冷馒头,算是他们一天的食粮。天黑以后,农场派了两名战士背着枪押送他们去公社。
去公社的路有七八里,天很黑,高云他们轮流背着两笆篓梨子累得气喘嘘嘘。后来,高云忽然发现孙石生一边走一边偷偷在扔梨子,于是也跟着扔了起来,到公社时两笆篓梨子扔得只剩几个了。当公社干部问他们时,他们说就摘了几个,送他们的战士说他们撒谎,可是等他们一看笆篓便傻了眼。公社干部见他们只摘了这几个梨子也没说怎么,只要他们以后别再偷了,他们连声保证,事情就此完结。因为天色太晚,公社干部要他们在招待所住一晚,明早再走,笆篓也由他们自己带回去。
把招待所的门一关,他们立刻欢呼雀跃地将剩下的梨子一扫而空。吃饱了梨子,高云才问起王霖他们被抓的经过。想不到那还是一段惊险的战争故事片情节呢!
今天一清早,王霖他们背着梨子想赶在农场职工上班前穿过农场,谁知农场战士早已严阵以待了。原来昨晚知青的大扫荡实在太惨烈:几乎两个山头的梨子被洗劫一空!农场场长一到案发现场就大发雷霆,发誓一定要严惩偷梨贼。于是,全场马上进入一级战备,全场职工漫山遍野搜捕偷梨贼。各个路口则有武装战士持枪把守,那种架势如同蒋介石马上就要反攻大陆一般。
谁知王霖他们一无所知,居然背着笆篓鬼鬼祟祟出现在农场。刚来到河滩,一队骑兵风驰电掣地把他们团团围住,一名当官摸样的人用马刀挑开覆盖在笆篓上的稻草,里面立刻露出鲜滴滴的雪花梨。他俩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只好乖乖地供出了高云和孙石生。孙石生一听,顿时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简直是两个草包!一口咬定梨子和笆篓是买了过路农民的,什么事都不会有。你们要是去打仗呀,一定是当叛徒的料!”
王霖听了连声道歉,说当时实在吓懵了。高云马上安慰他说:
“没说出翠竹坡就不算叛徒,如果那些梨子全搜出来,能够得上判刑了。我和孙猴子反正是洞庭湖的老麻雀——经过大风大浪的,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他们各自回了家。分手时,高云特别叮嘱孙石生这段时间千万别去翠竹坡。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 09:18
十
过了十几天,高云见事态并未恶化,便趁着夜色偷偷溜进知青大院。大院里人都在,段乔也来了,大家一见高云,立刻齐声欢呼起来,弄得高云满脸通红。看来他们已经从孙石生那里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段乔那晚特别兴奋,两颊绯红地一个劲缠着高云问长问短。
“你当时不怕他们打吗?”段乔问高云。
“怕什么?我已经挨过一次打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挨打就是开始的时候疼几下,以后就麻木了。我猜那些当叛徒的并不是肉体受不了,而是他们的精神垮了。”高云回答。
“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段乔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之情,恨不得问一个晚上。
“这有什么做不到?我相信知青大院里每个人都能做到!”谢凌云不等高云开口便抢说。
谢凌云说的这句话,高云本来正准备说的,不想被谢凌云抢先说出来了,但这句话如果出自高云之口,便不会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陈静梅同样也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但是她在看到段乔仰慕的眼神时,眼中平添了几分温情。这细微的变化高云全看在眼里,心里感到无比温暖,几天来的担惊受怕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大家要格外小心,农场已经注意这里了。那天他们审了一天就是想从我们打开缺口。我听到他们私下议论,说得最多的就是老鬼。保卫科长还扬言:‘要就别让我抓把柄,抓住了就扁死他!’”高云说。
“怕什么?‘人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梁天祥依然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小心不为多,还是注意点好。”陈静梅说。
这时高云突然想起梁天祥和段乔打赌的事,连忙问他们兑现了没有?经高云一提大家这才想起打赌的事来,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坎坷,大家竟把打赌的事给忘了。
高云马上找出那张报纸,梁天祥到楼上拿来那个梨子王,一比真有那么大!孙猴子立刻逼着段乔叫梁天祥爷爷,段乔推辞不过,只好冲着梁天祥连叫了三声。孙猴子等段乔叫完立刻说:
“老鬼是你爷爷,我也是你爷爷了,快叫我爷爷!”
气得段乔追着打他,大伙儿则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一天上午,大家正围坐在大餐桌边晒太阳,孙石生一路小跑而来,还没进园门就兴冲冲地大声嚷嚷:
“号外号外!特大新闻:赖支书被抓了!”
大家一听齐声欢呼起来。女知青背地里都叫赖支书赖色鬼,这一次赖支书被捕是一位被他奸污了的女知青招工后上告的成果。听说她本不打算去告的,后来发现怀了孕,家人一气之下怂恿她才去告的。
“他还不知道害了多少女知青呢!”陈静梅愤愤不平地说。
“这样的坏干部多抓几个才好。”高云紧接着说。
“抓一个又上一个,不从根本上改变,老百姓永远没有好日子过!”谢凌云也深有感慨地说。
“从根本上改变可没那么容易,能多抓几个坏蛋总是大快人心的事。”高云又和谢凌云卯上了劲。
“再过五年肯定会有大变化。不能大变还不如不变,让世界这么烂下去,你总还记得闻一多的《死水》吧?”谢凌云振振有词地说。说完他抑扬顿挫地朗诵了起来: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细节决定成败,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大的变化永远不可能到来。”高云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回应道。
梁天祥见他们争辩照例不插嘴,陈静梅却丝毫不肯相让:
“将这些坏蛋绳之以法,至少能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高云听到陈静梅替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充满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此刻他还不知道朱盈盈的突然失联正是这个人面兽心的赖色鬼一手造成的!那个秘密的揭晓他还要等待漫长的九千多天……
不知是因为赖色鬼的被捕,还是自己受到英雄般的礼遇;不知是段乔的真情袒露,还是陈静梅对段乔真情袒露的赞许;抑或是冥冥中由赖色鬼的被捕高云隐约预感到自己和朱盈盈的误会终将消除,预感到自己十七岁开始的纯真初恋终将开出璀璨的花朵……晚饭时,高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下三杯陈静梅家自酿的红薯酒。三杯酒下肚,高云产生一种晕乎乎暖烘烘的奇异感觉,这感觉特别温馨愉悦,让他总想开怀大笑。
饭后,段乔余兴未尽,硬缠着高云要玩扑克。高云说自己喝醉了,愿意在旁边看他们玩。看了一会,小鑫吵着要听故事,高云就抱着小鑫到门口去讲故事。陈静梅已收拾好碗筷,坐在门边织毛衣。这两天铁算盘到另一个大队帮朋友锯木板去了。锯木板是很累人的活,他这次是去还工,他结婚时那位朋友帮他锯了三天木板。
高云讲大灰狼的故事吓得小鑫直往怀里钻,高云一把抱起小鑫使劲亲他柔嫩的小脸,亲得小鑫咯咯咯笑个不停。高云亲着亲着猛一抬头,发现陈静梅正红着脸痴痴迷迷地望着他微笑,他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他知道她已看穿他的心思,他亲小鑫时想到的是她。高云曾无数次在幻想中亲吻过陈静梅,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可以激发他的快感,使他沉浸在一种无比美妙的意淫中……
不一会,小鑫在高云怀里睡着了,高云便抱起小鑫随陈静梅走进睡房。当高云小心翼翼地将小鑫递到陈静梅怀里时,高云的手无意间碰到陈静梅柔软的乳房,高云顿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一道电流霎时流过他全身每一根神经,他有点难以自控,想再一次将陈静梅紧紧搂在怀里。但是他很快镇静下来,他不敢也不愿再次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获得的这种亲密无间温馨甜美的关系。他很高兴她的晕厥在那次谈话以后再没有犯过,他也很欣慰自己能在对她的思念中获得那么多甜蜜与愉悦,他不想毁掉这种幸福的宁静。
陈静梅手忙脚乱地把小鑫放到床上,羞红的脸始终不敢抬起来。在安顿好小鑫后,她竟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后来看见高云朝客厅走去时,这才如梦方醒。她心慌意乱地跟在高云后面出来送他,快到门口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不坐一会吗?”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仿佛丝带飘落在绸缎上。高云听了心里酥酥的麻麻的,像吞下一勺纯正的蜂蜜,一直甜到了心窝里。于是,他在客厅里坐了下来。
“段乔好像对你有意思。”陈静梅努力使自己镇静了下来,抬起头注视着高云说。
“她要像你一样就好了。”高云同样注视着陈静梅的眼睛回答道。
“每个女人都是一座金矿,就看男人会不会开采。”陈静梅说,“你千万别小瞧她,她将来肯定能成为标准的贤妻良母。”
这句断言后来果真又应验了,段乔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但相夫教子奉献了一生。丈夫中风瘫痪后,她无怨无悔地照顾他十几年。她弟弟得病去世后,她还把弟媳和两个年幼的侄儿侄女接到身旁,抚养照顾侄儿侄女读书成家。三十年后,当高云想起陈静梅当年说的这番话时,心里感慨万千,他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会具有如此高超的未卜先知的能力?直到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以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对人性的认识不能单凭头脑,还得靠心灵。陈静梅就是凭着一个善良女人的直觉认识世界、认识周围的人的,她的认识比那些熟读诗文的文人学士要高明得多,也深刻得多!
“她喜欢谢凌云。”高云说。
“那是因为你不关注她,没有发现她的可爱之处。你多关心照顾她,她肯定会爱上你的。”
“谢凌云先爱上她的,我怎么能插足呢?”
“你真傻呀!一女百家求,他们又没结婚,好女人就该男人拼命去追。我清楚他们俩成不了夫妻,谢凌云心太大,而段乔对他是一种兄妹情,其中还掺杂着畏惧感,爱情必须平等,他们之间缺少平等。我看她和你倒很相配,你信我的没错,我怎么会害你呢?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朱盈盈,人必须朝前看,不能沉溺在过去无望的情感中。”
陈静梅越是真诚地规劝高云,高云越是固执地对她念念不忘,他既不敢破坏她平静的生活,又不甘心就这样碌碌无为撒手而去,他不能想象一个如此完美的女人,怎么能不经历一次爱情就徐徐老去!他更不愿去想一个如此可爱的女人,怎么能在没有爱情的卧榻上了此一生!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像《红与黑》中的于连那样勇敢地推开她的房门……不过他对她更多的还是感激与敬重,这种感激与敬重使他最终选择和她保持一种心心相印纯洁无邪的男女精神情侣的关系。多年以后,高云在经历另一次情场风波时,终于明白他当初的选择是多么英明!
那一次,高云同样爱上一位温柔贤淑的有夫之妇,他想弥补过去的遗憾,奋不顾身地牵着她一路前行,结果却使自己陷入一片更深更沉的情感泥沼。第一次是在一片阒无人迹的漆黑的园林。高云初次吻她后,她惊恐万状地说:“别,别这样!到处都是眼睛!”第二次是在她家中。高云再次吻她后,她猛然举起菜刀朝她自己头上砍去,高云阻挡时手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最后一次是在高云家中。高云终于如愿以偿把她紧紧压在身下,可是,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勃起,他们最终无缘享受爱情的甜蜜与欢乐。而且,在第一次亲吻后不久,她就突然罹患癔症经常晕厥,情形和陈静梅那次一摸一样。后来,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才使双方的关系慢慢恢复正常。从那以后,高云再也不敢轻易挑战温柔贤淑的有夫之妇的道德底线了,直到二十多年后再次遇见朱盈盈。
作者: 寒秋 时间: 2020-12-2 17:44
继续关注中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4 09:43
深感荣幸!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4 09:47
十一
周福生和孙石生是同学,性格却迥然不同,周福生拘谨偏执、寡言少语,见了异性词不达意错误百出,孙石生常常以此取乐,日长月久两人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了。周福生出身地主家庭,胆小自卑得如同穿山甲,在野外遇见人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屋里他会将一米八的大个头蜷缩成一团藏在某个角落,努力让所有人忘记他的存在。整个知青大院中只有梁天祥和陈静梅偶尔找他说说话,和他俩说话时他思维明晰、吐词准确,但只要有第三人出现,他立刻会像受惊的贝壳一样闭紧双唇死活不再开口。
自从认识高云后,周福生常去高云的住所,高云因此得以发现他聪慧敏感的另一面。高云的棋术在全大队首屈一指,争强好胜的铁算盘几次棋差一着败倒在高云膝下,大冷天不得不脱鞋到秧田走一圈,引来全大队知青的哄堂大笑。但是高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周福生的对手,他那两匹马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对于自己高超的棋术周福生讳莫如深,甚至要高云为他严守秘密。
这几天周福生一反常态,主动与何山妹打起招呼来。只要何山妹一到,他铁定守在屋里哪儿都不去。玩扑克时如果不能与何山妹打对门,他就整夜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玩,每逢赶集周福生还会常常买些瓜子糖果哄她开心。按理说一个农村姑娘能找个像周福生这样高大魁梧知书达礼的知青也是桩美事,可偏偏何山妹不领情。高云和陈静梅几次想从中撮合都无功而返,久而久之高云注意到何山妹看梁天祥的眼神有些异样,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他于是劝周福生另寻目标,周福生却固执地我行我素。
有一次,高云发现何山妹红着眼眶从楼上梁天祥房间下来,第二天高云和梁天祥单独聊天时,高云故意提起周福生追求何山妹的事,梁天祥说:
“何山妹是个好姑娘,昨天我还劝她跟周福生,她硬是不肯。”
“她是不是爱上你了?”高云问。
“我对她说了我不可能在农村结婚。”
“你喜欢他吗?”
“喜欢是喜欢,但不是我渴望的那种爱。”梁天祥说,“不管爱一个人还是喜欢一个人都不能害她。有些事如果能给双方都带来快乐,又不会留下后遗症还是可以干的。”
“是呀,这可是道德底线。”高云深有同感地说,“但是在一个喜欢你的女人面前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冲动。”
接着他们谈到本大队几个和农村姑娘有瓜葛的知青,有的没办法只好和农村姑娘结婚,有的惹出事却一走了之。
“那些害农村姑娘的人简直禽兽不如!”当高云提到他们队那个弄大女孩肚子就走人的男知青时,梁天祥气愤地骂了句粗话。那人仗着出身好,女方父母拿他没办法,大队也没卡他,让他招工走了。后来那位坏了名声的姑娘嫁了个二婚的男人,年龄比她大二十岁!
“拖久了就怕出问题。”高云诚恳地劝告梁天祥道。在这个问题上高云可是过来人,于是他讲了自己不久前和队上一位农村姑娘的事。
高云队上有位结了婚当记工员的知青要回长沙探亲,请高云代他记一段时间工分。记工分一般在早请示晚汇报的老祠堂里集中登记,隔三天登一次。
有位叫王胜玉的姑娘总喜欢在第二天天黑后,来高云家里登记工分。问她为什么不去老祠堂登记,她老说昨天有事去了。她刚满十八岁,长得红润结实,圆圆的脸很像一幅木刻画中的水乡村姑。平时高云很喜欢和她开玩笑,频繁的登门使他们更熟悉了,这却使高云犯了难。看到她很随便的样子,有时还帮高云烧火摘菜;有时隔着件薄薄的单衣,有意无意地用丰满的乳房在高云身上碰擦。高云不止一次暗示她自己不会在农村结婚,但她依然如故。
夜深人静时,高云会偶尔想到她,“如果她是《德伯家的苔丝》我就娶她!”但这个念头刚一闪现,高云立刻不寒而栗起来,娶她就意味着要在农村呆一辈子,这可是高云万万不能接受的。
有天晚上,高云见王胜玉又来家中登记工分,便说:
“你又今天来,昨天睡懒觉去了?”
谁知王胜玉睁着大大的眼睛,红着脸冲出一句:
“和你睡觉!”
这句话将高云吓了一大跳,正苦于不知如何应答,只见王胜玉红着脸一扭头冲出了门,显然她也被自己的话吓着了。
第二天,王胜玉又来了,穿一件粉红色的确良衬衣。这一晚她更加胆大,高云登记工分时,她不断用自己柔软温暖的乳房在高云身上来回擦动。高云鬼使神差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她一骨碌便滚进高云怀里。高云将手伸进她怀里一摸,发现她居然没戴乳罩,坚挺的乳头像两颗圆润的珍珠不停地在跳荡。就这样高云平生第一次抚摸了女人柔软的乳房和坚挺的乳头……
那晚高云失眠了,他怕自己一时贪图色欲做出可能悔恨一辈子的事。思前想后他拿出一张女同学的照片放在书桌上十分显眼的地方,第二天王胜玉一进屋便看到了。高云谎称那是家里为他找的女朋友,今天寄来了照片。接着高云诚恳地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希望她不要怪他。
从那天起王胜玉再没去过高云家。她没有哭闹也没对任何人说起此事,见面时依然对高云很热情,高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并对她充满感激。
听完高云的故事,梁天祥说:
“我的情况也和你差不多,不过我比你走得远。”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高云一听焦急万分地说。
“我能把控自己。我既不想害山妹,也不想委屈自己。我什么都没隐瞒山妹,她说她不怪我,只求我别赶她走。你只摸了王胜玉的乳房,我摸遍了山妹全身,除了没破她的身,我能做的全做了,我还让她达到了高潮。”梁天祥心有成竹地回答道。
这时高云才知道在性的问题上梁天祥比他老练多了,于是问他:
“你手淫吗?我看过一篇郁达夫的小说,讲一个手淫者后来自杀了。我怕手淫会伤害身体。”
“适度就不会,弗洛伊德说性压抑会导致很多心理生理方面的疾病。”
“我也在书上看到过,说长久没有正常性生活容易导致性功能障碍。你不怕这样下去给自己身体带来伤害吗?”
“找一个双方都能得到快乐又不会留下后遗症的女人,那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梁天祥说。
“你是说偷农家妇人?要是被别人知道麻烦可大了。”高云惊讶地说。
说到这里,高云突然想起前不久堆稻草那件事。南方农村的稻草一般喜欢堆放在牛栏上面,这样做有四个好处,一是可以给耕牛保暖,二是方便拿牛草,三是不怕日晒淋雨弄坏牛草,四是可以充分利用空间。堆稻草是从横梁往上慢慢码高,靠墙边留个簸箕大的洞口,下面的人将捆扎好的稻草把一个一个往上传递给上面的人,等全部堆满后再用梯子将上面的人接下来。
有一次,高云和村里长得最标致的那位妇人在上面码草,堆了一半时下面的人喊休息,可是下面的人不愿拿梯子让他俩下去,说什么免得开工时他们又要爬上去。就这样,高云和那位模样标致的妇人成了孤零零与世隔绝的夏娃和亚当。上面很窄,只够两人并排躺在稻草里,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和丰满的身躯,高云真想扑上前去摸个够,但他不敢,只是红着脸拘束不安地等待开工的信号。
这时,那妇人忽然笑嘻嘻地问高云:
“你和女人歇过吗?”
高云的脸更红了,连连摇着头。那妇人又问:
“摸过女人吗?”
高云还是摇头不说话。其实那时他已摸过王胜玉的奶,说谎使他的脸红得快要燃烧起来了。那妇人又接着问:
“想不想摸?”
她边说边掀开衣服露出两个白花花的大乳房。紧接着,她抓住高云的双手按在自己丰硕的乳房上。高云这才麻起胆子用手摸起那两个润滑柔软的神奇肉团来,抚摸的感觉让高云神魂颠倒乐不可支。
后来,那妇人还扯开裤裆抓住高云的手塞进她的大腿间,于是,高云平生第一次摸到了女人的阴户,绒绒的暖暖的湿湿的,他第一次发现女性肉体的无穷魅力,并为这种发现感到深深震撼。以后再看到那妇人时,高云的脸总是涨得通红通红,心里对她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感激……
“当然不能乱找人,弄不好当成流氓可能会判刑。我们队有个三十岁的妇人,有两个孩子,她丈夫阳痿怕她离婚对她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她男人只允许她找知青,还说知青是流水的兵,过几年就走了。你如果想试试我哪天叫她过来。”梁天祥说。
高云一听血直往头上涌,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时知青中已经流行手抄本,前不久他就看过孙石生给他的《少女之心》,对那种毫无文采的赤裸裸的性的描述他很反感,但又忍不住想看,而且看了还不止一次。梁天祥的提议激起了他对女性的强烈渴望,对性的初次尝试让他既爱又怕,隐约还有几分负罪感。
从那天起,高云和梁天祥之间再没有任何隐秘的角落需要掩饰,他俩真正成了无话不说坦诚相待的知心朋友。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6 09:34
十二
高云从梁天祥那里了解到何山妹的心思后,特地找何山妹谈过一次。他在不泄露秘密的前提下委婉地问她对婚姻的看法,何山妹毫不掩饰自己对梁天祥的喜欢,对周福生的追求也深感荣幸与感激,只是再三表示自己还小没有结婚的打算。通过与何山妹的交谈高云如此贴近地感受到一位农家姑娘的善良与淳朴,他不无遗憾地想:“如果王胜玉也像何山妹一样就好了”,他总觉得何山妹身上有一丝苔丝的影子。不过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既不会像梁天祥那么对她,也不会娶她。接着高云便开始着手解决周福生的事。
一天晚上,高云将周福生叫到自己家中。高云先说了自己绝不会在农村结婚,然后委婉地提到何山妹对梁天祥的喜爱。周福生一听,便用陈静梅劝高云找段乔那些话来反驳,高云只好单刀直入地问他:
“你是不是打算在农村结婚?”
“没这种打算。”周福生回答。
“那你追求何山妹就毫无道理了!”
这回轮到周福生哑口无言了。沉默了一会,周福生深深叹了口气说:
“我们真的是玻璃瓶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什么‘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什么‘重在政治表现’,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我们这辈子是毫无指望了。”
“政治宣传怎么能有真话?‘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这样的政策本身就犯了逻辑错误,你还指望它给你出路?”高云深有同感地说,“不过有没有希望倒说不定,人不死饭不烂,活下去总会有希望。”
“招工招不上,在农村结婚又不敢想,你说希望在哪里?”
“希望靠我们自己去争取。现在我们不是过得比别的知青好些吗?”
可是无论高云怎么劝,周福生总是长吁短叹,高云便问他最近是不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周福生这才说出家中的变故。原来他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开除了公职,前不久带着母亲和小妹一同被遣送回了老家。这场打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也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能力。他原以为自己和弟弟已经下放,父母和妹妹总该免除被流放的命运了,没想到全家五口竟无一人得以幸免!
听到这里,高云立刻知晓了周福生一反常态追求何山妹的真实意图,那只是他释放的烟幕弹罢了,他真正的打算是一心求死。周福生见高云看穿了他的心思,索性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并再三嘱咐高云不要对外人说,他害怕那会影响自己的家人。
高云顿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为周福生、为自己、为整个民族、为这个荒唐的时代。把不满现实而自杀的行为定为一个人的政治污点,这种政治伎俩真是荒谬绝伦!人死万事空,政治污点从何说起?说穿了这不过是株连九族的现代翻版罢了!
可是,无论高云如何苦苦相劝,周福生去意已决毫无所动,他甚至还故作轻松地背诵起叶赛宁的绝命诗:
再见,朋友,不相握、不交谈,
无须把愁和悲锁在眉尖——
在这样的生活中,死并不新鲜,
但活着,当然,更不稀罕。
第二天,高云风急火燎地赶到翠竹坡,把周福生想为爱殉情的事告诉梁天祥和陈静梅,让他们也劝劝他,并多多留意他的动向。在整个交谈中,高云信守了承诺,闭口不谈周福生寻死的真正的理由。在这以后,高云还劝过周福生两次。又过了几天,惨剧真的发生了!
那天高云走进知青大院时,整座大院悄无人影,家家房门紧闭,一派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悲凉景象。高云连叫了几声梁天祥的名字,才见陈静梅轻轻打开门将他迎进屋里,一进门她立刻又把房门紧紧关上,仿佛这座大院重又回到它阴森凄惨的过去。
“你到底来了!他们一早抬周福生到郴州抢救去了。”
陈静梅顾不得给高云让座,忙不迭地说了起来,“昨晚他还蛮好的,谁知今早就吃了安眠药!”
听了陈静梅的叙述,高云这才知道知青大院今早发生的天大祸事。自从高云透露周福生有轻生念头那天起,梁天祥和陈静梅没少操过心。他们一方面用“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格言规劝周福生,一方面劝何山妹哪怕不接受周福生也要对他热情些。善良的何山妹还真的做到了,昨晚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玩得很开心。白天周福生特地去大队小卖部买回一大堆吃的,段乔还当着周福生的面笑着对何山妹说:“你就是想跟他,也不要答应早了,免得我们没东西吃。”何山妹只是笑也不搭腔,看到那种场景梁天祥和陈静梅都以为周福生不会再想死了。陈静梅说段乔很遗憾高云没在,特地给高云留了一些糖果。
今天早上,陈静梅见周福生家的房门大开,叫他又没见他答应,便叫梁天祥一起进去看。结果家里没人,屋中间有一大堆烧过的纸灰。他们预感出了事,连忙四处寻找,结果在竹林外一片草地上见到了他。那时他早已不省人事,四周的草地被蹂躏得一塌糊涂,地上还留下一滩滩呕吐物,看样子他在那里挣扎了一两个时辰。
于是,高云留在了知青大院,一来等消息,二来免得剩下的知青害怕。当天下午铁算盘回来了,他原本就不想抬周福生进城,是被陈静梅骂着才去的。又过了两天,另两位知青带来了好消息:经过抢救周福生已经脱离危险!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医生说幸好他安眠药吃得多,如果少吃一些就不会呕吐和挣扎,那样更难抢救。
十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梁天祥终于搀着脸色惨白的周福生回到知青大院。从那以后周福生便得了个“情圣”的绰号。
周福生自杀事件发生后,村里忽然有了一种传言,说周福生是鬼魂缠身,吓得很多社员都不敢来知青大院玩了。刘老汉和何山妹不为所动,照旧常来串门,何山妹不但自己来还不顾父母反对,把她的弟弟也拖来玩。孙石生自然无所畏惧,段乔原本有些胆怯,看见高云天天守在鬼屋也不怕了,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吓得鬼魂直到知青全部离开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梁天祥回来后,知青大院的笑声重又嘹亮起来,慢慢地翠竹坡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快与热闹。
为了冲淡鬼屋的悲凉气氛,谢凌云提议大家为知青大院献诗。高云每次一提起笔,眼前尽是陈静梅的影子,写出来的诗竟成了一首首情诗。交卷那天,他只好硬着头皮拿出其中一首:
你是葱绿的小岛,
美丽而庄重;
我是沸腾的大海,
勇敢而热情。
白天,我把千条哈达,
频频向你献呈;
夜晚,我虔诚地守护着,
轻轻拍你入梦……
孙石生一看马上说:
“老实交代这是写给谁的情诗?”
高云红着脸极力辩解,陈静梅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段乔拿起诗抑扬顿挫地读起来,读着读着,孙石生忽然大叫一声:
“一定是写给小乔的!”
说得段乔用诗稿蒙着脸,一溜烟跑到院子外面去了。谢凌云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梁天祥望着这一切露出会心的微笑。后来,还是王霖为高云解了围,算是报答那次偷梨时高云对他的宽恕之恩,他说:
“把知青大院当情人来写,也未尝不可。”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7 09:58
十三
春暖花开的人间四月天,梁天祥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
一天上午,高云正在梁天祥房里看书,一个身材修长的年青农妇走了进来,她那高高挺起的乳房仿佛不是和身子一起长大,而是另外用面灰捏上去的。她一进屋,就径直朝坐在床边看书的高云走来。两只黑眼睛里欲火正熊熊燃烧,那火焰仿佛要把高云吞噬,又仿佛要让高云和她一起燃烧。
“你是高云吧?是老鬼叫我来陪你歇的。”她笑嘻嘻地边走边说,“现在就来吗?”
“别,别,等一下……”
高云惊慌失措得语无伦次起来。
那妇人不由分说,一到床边就麻利地脱光衣服爬上床,看见高云还站在床边发呆,她一把拽过来高云,不由分说就解起他的衣服来。
蓦然看见一个女人白花花的全裸在自己面前,高云全身的血管都在喷张,激荡的血流中仿佛隐约听得见荷尔蒙发出的嗞嗞声。可是等他赤条条地压倒在那妇人身上时,意外一幕发生了:高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勃起!就这样,一场风流韵事还没开始便已草草收了场。
看着那妇人一声不吭地失望而去,高云顿时颓唐萎靡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比中考落榜那次还要惶恐沮丧。正在这时,梁天祥走了进来。
“怎么样?中了探花还是状元?”
“我身体可能有问题。”高云颓丧地把经过说了说。
“你摸王胜玉的时候是这样吗?”梁天祥关切地问。
“那倒没问题,那次鸡巴硬得铁棍一样。”高云接着讲了和草堆丽人那件事,“当时也一样硬,别说有洞,就是没洞也能插进去。”
“那就是心理问题了,没关系的,不要放在心上。我也碰过这种事,那是在这个女人家里。有次她男人不在家,她硬要拖我去她家搞,结果我怎么也硬不起来。在我家里我就没问题了,每次都能翻江倒海直捣黄龙,一个小时后还能再来一次。”
听梁天祥这么一说,高云终于放下了心。回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鸡叫头遍时,高云渐渐从这两次邂逅中理出了头绪。他没将摸王胜玉那次算在内,是因为他只摸了她的乳房,时间很短促又没敢掀开衣服看。
为什么两次邂逅高云的反应会截然不同呢?高云认为那是动机与感觉的差异造成的。草堆丽人原本十分熟悉,她和高云都没有交媾的动机。草堆丽人觉得高云纯洁可爱,想让他早点变成真正的男人。高云当时也无邪念,只是好奇心使然。第二次却不同了,高云只想占有那个陌生女人,在他眼中既没有爱也没有美,只有一个可以消解性饥渴的阴毛覆盖的黑黝黝的肉洞。那个陌生女人也一样,没有关心也没有欣赏,只渴望一根肉棍不停地在自己肉洞中来回穿插。不同的动机必然导致不同的结果,于是高云才会觉得前一次无比美好,后一次索然无味。而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高云身上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理反应。
这种失败的性体验高云后来还经历过两次。一次就是举刀砍自己头的那个良家妇女,还有一次是和一个妓女。
谢凌云招工回城后在派出所当了副所长,分管辖区内的特种经营,其中包括按摩院。
众所周知,长沙的按摩院除了纯医疗的,绝大部分都是赤裸裸的妓院。那天,高云跟着谢凌云进了一家颇具规模的按摩院,里面一字儿排开十几名按摩小姐。谢凌云的理由是“不嫖妓不算文人,没有生活写不出伟大作品,按摩院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最大特色,缺少这一特色的描写就不能表现社会主义时代的本质特征。”
高云那一次之所以愿意前往,并不是被谢凌云的理论折服,而是被人类对罪恶的好奇心驱使,是人类好奇心战胜道德感的又一个案。人类的好奇心实在不可小觑,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无论好坏——都是人类好奇心的杰作!
逛一回按摩院本是高云多年的夙愿,正如到农场偷梨那次一样,以前只苦于缺乏安全感才迟迟未能付诸行动,现在有谢凌云坐镇大厅,免除了无后顾之忧,高云这才敢欣然前往。在大厅里尽管受到老板的热情款待,高云一刻也不想多呆,立马挑中一位个子高挑乳房挺拔的北方小姐进了房间。
高云在按摩小姐吩咐下只穿条短裤躺在硕大的床上,按摩小姐戴着胸罩穿条短裤双腿横跨在高云腰间,肥大的屁股轻轻压在高云的阴茎上,有意无意地在上面来回摩挲着。她的短裤又薄又窄,身子一动便春光外泄。她胡乱地按了两下,就问高云要不要**,高云问要多少钱,她说一百。见高云没反对,她眨眼间就把胸罩短裤脱了,顺带把高云的短裤也脱了,速度之快堪比风驰电掣的京广高铁。高云要她躺下聊聊天,她却焦急地用肥硕的乳房在高云胸脯上来回揉动,一心想让高云尽快勃起。
按行规男士不能如愿射精价格要减半,如果脱衣不是男方的意愿而是女方强行所为,小费则可以分文不给。高云并非不想勃起,安全套也预先准备好了,无奈他发现这次情形和翠竹坡那次一样,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勃起。当按摩小姐俯下身子想用嘴吮吸他的阴茎时,吓得高云连忙制止,干脆承认自己有心理障碍,要她别瞎忙活,并答应下点时给她一百元小费。按摩小姐这才安心躺在高云身边陪他聊天,一直聊到高云离开。按摩小姐告诉高云,她去年出的道,今年才十九岁,来自北方贫困农村。她说干这行也是出于无奈,她只想尽快挣到一笔钱,然后回北方老家开一家小小的服装店自谋生路,她说她们村很多姐妹都是靠按摩这一行脱贫致富的。
后来,高云将三次失败的性体验进行综合考量又悟出不少道理。通过与两个陌生女人的性交失败他得出如下结论:美妙正常的性交离不开情感的参与,没有情感的参与,人的性能力会大大下降,乃至于只能依靠药物或虚情假意来维系。一旦停药或虚情假意被拆穿,双方的性能力都会顷刻间消失殆尽。通过与自己相爱的举刀砍头的有夫之妇的性交失败他得出的结论是:男女间的交媾还会受到观念的制约,一个人不能消除道德负罪感,便永远无法走进性的极乐世界。
高云并没有为这三次性交失败感到沮丧,反而觉得那是一种荣幸,他觉得那是上天冥冥中给他的警示,是上天通过肉体在告诫他,并非所有的女人都能给男人带来性的愉悦与快乐。高云对性的极致的体验,是在他的初恋被唤醒而重新燃起熊熊烈焰的时候,只有到那时他才深深领悟到:爱的参与可以使性的愉悦达到怎样登峰造极的美妙境界。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7 10:00
当夏天最后一朵玫瑰飘零后,高云又经历了一次短暂的艳遇。这一次既说不上美妙也称不上乏味,想起那晚的遭遇高云总觉得像在云里雾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直到十年后,他才渐渐回过神、品出味来,并不止一次地怀着无限的惋惜与无望的挚爱,回忆起那位早已芳踪难觅的美丽的苦命少妇。
李芸是高云生产队一位男知青的妹妹,年龄比高云小一岁。她下放的高山林场条件极其艰苦,大雪封山后常常一两个月与世隔绝,每天只能熬粥度日。她自幼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
武斗期间长沙很多知青用枪逼着派出所工作人员上户口,她也将户口迁回长沙,并闪婚嫁给一位号称五虎十三太保之一的造反派头头,那人是码头工人,很快因武斗判刑五年。李芸的户口也随即取消,返回林场后遭到林场造反派批斗吊打,还剃了阴阳头,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到哥哥这里来养伤。
李芸长着一张明星脸,能歌善舞,公社汇演时高云看过她的表演,觉得她颇有专业演员的风范。李芸的哥哥胆小怕事,二十几天后见李芸身体已经康复便催她回林场,高云极力劝阻,说要回就回长沙,千万不能回林场。又过了几天,李芸哥哥见李芸不肯走有些恼怒,她万般无奈只得收拾衣物准备动身。
李芸刚来时,高云要梁天祥过来帮她看过伤,梁天祥说没伤着筋骨,比高云那次轻多了。草药是高云帮她去挖的,她对高云充满了感激。临走前几天,她在高云房里呆的时间特别长,扫地叠床洗衣缝补忙个不停。做完事就要高云拉二胡伴她唱歌,她的声音特别清脆,唱起来满村子都能听见。社员开玩笑说高云捡了个媳妇。
约定去长沙的前一晚,李芸显得愈发地依依不舍,言谈中总往男女情爱上扯,不停打探高云和女人的关系,得知他至今还是处子身时,李芸叹了口气说:
“还是你好,没经过那事不会想得难受。”
“你瞎说,没经过才更想更难熬。”高云说出这话后浑身燥热起来,后悔不该接她的话。
“我没瞎说,你随便问谁,都会说是过来人难熬。”
李芸毫不掩饰眼中的欲火,边说边朝高云身边靠过来。高云当时正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了。李芸见他没有退让,猛地抓住高云的手往自己怀里塞:
“不信你摸摸看,看谁的心更热?”
高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李芸怀里摸了起来,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手更热还是李芸的乳房更热,他尽情地抚摸了一会,等李芸两只乳头开始坚挺起来时,他忽然住了手,打开抽屉拿出纸笔抄起诗来。这一招果然灵验,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高云此时的思绪很混乱,既不想就此堕落丧失自己的处子之身,又担心无法勃起遭李芸耻笑。时间已经很晚了,李芸看到高云专心致志地抄书,神情落寞地离开了。
李芸离开后,高云又高兴又沮丧,高兴的是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沮丧的是明天她一走,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便会和她一同永远消失。
第二天,高云带着几个红薯上山砍了一天柴。晚饭后点起煤油灯正准备看书,李芸突然又出现在门口。
“咦,你还没走?”高云吃了一惊,心里又喜又忧。
“我昨晚忘记拿你的信了。”
李芸回答,她显然为自己找到借口而高兴。原来高云曾要求李芸回长沙时帮他送封信给母亲,昨天两人都忘了。于是,他们又像往常一样聊天唱歌,李芸一边唱歌,一边还帮高云洗完泡在桶里的脏衣裳。
夜深了,整个村子已经沉沉睡去。高云又习惯性地拿出纸笔摊在桌上准备抄诗,当他抬起头望了望充满期待的李芸时,忽然推开纸笔,往条凳的一边让了让说:
“你坐吧。”
“你不赶我走了?”
李芸欣喜地挨着高云坐下来,微微侧着身子将乳房紧贴在高云身上。高云终于不再犹豫,吹灭了灯,左手紧紧搂着李芸柔软的腰肢,右手伸进她怀里尽情抚摸起来。
这时,李芸突然站起来,走到门边将门拴好。没等她走过来高云迎上去一把将她抱住,再次摸了起来,等李芸两个乳头渐渐坚挺时,高云伸手去解李芸的裤带,李芸本能地用手紧紧压住,高云试了几次没解开,便松开手到桌上找火柴点灯。这时,李芸凑到高云耳边小声笑着说:
“真没用,连女人的裤带都解不开!我自己来!”
说完李芸脱光衣裤钻进了被窝。高云也迅速脱光了扑到李芸身上。这一次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阴茎硬得简直可以顶穿床板!
起初,他不顾一切地朝李芸大腿间猛插,不料竟真的插到了床板上。接下来,他改变方向朝上一点再插,慌乱中根本找不着北。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李芸动了动身子,将大腿朝两边努力分开,伸出手将高云坚硬的阴茎对准自己湿漉漉的阴户,两人同时一使劲,高云的命根子便如愿以偿地进入到李芸那柔软、潮润、温暖的洞天福地……
高云意识到自己已开始了从处子到男子汉的历史演变,兴奋不止狂喜不已,怀着胜利者的自信与豪迈,在被征服者的花环与甘露的簇拥下,不断向那片臣服于他的美不胜收的奇妙领地频频挺进,直到她发出情不自禁的呼喊与呻吟,直到她的身躯开始剧烈而欢快地颤抖,他这才将生命的源泉一泄千里,完成了一个男人传播生命与快乐的神圣责任。
射精后,高云顿时变得沮丧而又失落,他茫然无措地坐了起来,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一句话:“我堕落了!她偷走了我的纯真!”他感到羞愧难当、愤恨不已,对自己、也对李芸。
这时,李芸不顾自己光着身子,连忙找衣服给高云穿上。她一边柔情万种地帮高云穿衣,一边温情脉脉地连声说:
“快穿好衣裳!别冻着了!”
高云却像个任性的顽童,爬起来气呼呼地自顾自坐在凳子上不再答理李芸。李芸怎么穿衣、怎么出门他全视而不见,只当她是个看不见的幽灵。一小时后,当高云的阴茎重新勃起时,他这才想到李芸,但他强迫自己打消再去找她的念头,宁愿忍受欲火的煎熬,将精液射到还留有女人余温的被窝里。再次射完精后,高云在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再见她!
第二天高云一直躲着李芸,信也不想给她了。李芸满村庄寻找,喊声响得几乎要把整座村子震垮,高云这才无奈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回家将信递给她。高云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李芸一眼,不知道她的表情如何,从李芸小心翼翼和高云说话的语气里,高云似乎感觉到李芸有一种深深的歉疚,仿佛她欠了高云八辈子债似的。
从那次分别后,高云再也没有见过李芸了。只有在每年回家探亲时,听母亲一个劲夸李芸,说高云要能找个像李芸那样的老婆这辈子就有福了。高云不知道李芸究竟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药,只听说她帮母亲做过好多事,高妈妈长高妈妈短叫得母亲甜到心窝里去了。又过了几年,有人看见李芸浓妆艳抹出现在闹市,听说她已沦为了暗娼。
十年后,当高云终于想通了再去寻找她时,早已是人去楼空芳踪难觅,李芸家住的地方早已改成游人如织的橘洲公园了。到这时高云才愧疚不止悔恨不已,他不敢去想一个没有户口、爱人身陷囹圄、亲人冷漠疏离的年青女子,怎么度过那些缺衣少食饥寒交迫的漫漫长夜!每当高云回想起那晚、回想起那句如母亲般温暖的话“快穿好衣裳!别冻着了!”他就会为自己对她曾经的怨愤和冷漠痛苦万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如此简单的道理,他竟花了整整十年才想明白!他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女人将自己美好纯真的一切无偿奉献给他,他却将她当成盗走自己美好与纯真的罪人!
人啊人,究竟还有多少谜团隐藏在人性的凶涛恶浪之下?究竟还有多少善良与美好要被懵懂的愚人误读误判?要到哪一天人类才能揭晓覆盖在爱情神像上那些世俗的重重伪装?
高云一直为自己对李芸的情感困惑不已,即使到了两鬓涂霜的暮年仍然还是浑浑噩噩。他对李芸的情感是友情、亲情、同情还是爱情?抑或是人类尚未命名的某种奇异的情愫?十年后他想寻觅她并非为了重温旧梦,只是为了向她表达感激与歉意,还为了弄清这个困扰他多年的谜团。
对爱与喜欢的判断,高云根据自己的经历总结了三个客观标准:是否想亲吻她、是否为她写诗以及是否梦中与她交媾。前两项肯定后一项否定即为爱情,前两项否定后一项肯定则为喜欢。
高云爱朱盈盈和陈静梅,因为他既写过诗又渴望亲吻,却从未梦见与她们交媾,在梦中她们永远是那么亭亭玉立楚楚动人衣着靓丽。高云不止一次梦见与草堆丽人和王胜玉交媾,那种感觉妙不可言,醒来见到她们时高云却丝毫没有亲吻和写诗的冲动。
唯有对李芸,高云一想起来就感到扑朔迷离不知情为何物了!他清晰地记得她怎样把自己带入温柔乡,使自己成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但他同样忘不了当她想亲吻他时,他迅速移开了嘴唇。他宁愿疯狂地吻她的乳头也不肯吻她的樱桃小嘴,正是这一点让高云深感迷惑。当时他只想单方面向她的肉体挺进,全然不像后来他与朱盈盈云雨时那样,在阴茎挺进的同时也用舌尖从另一方向挺进,形成上下同进前后夹击全方位作战态势,那一刻他只想完全彻底占有她的肉体与精神,使她和自己真正融为一体。他和朱盈盈那时已经年近半百了,丝毫没有感到岁月带来的沧桑与衰颓,他们就像两个情笃初开的少男少女迸发着年青的激情与欢乐,沉浸在爱的甜蜜与性的狂欢中,这种状态到他年逾花甲之时依然如故。
有人说时间是性的无情杀手,那完全是个天大的误会,真正使人类“性福”大打折扣的并非是时间,而是因为人们失去了爱与激情。倘若两个人能像初恋时那样怀着真挚的爱与纯净的激情,即使年逾花甲他和她的性能力依然会蓬勃如初,他们的“性福”也会依然如故!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8 06:03
十四
知青大院最后一批下放的长沙知青叫刘玉兰。她长得矮矮胖胖,有几分逗人怜爱的傻气,那种傻气的可爱就在于它像所有前辈刚下放时一样单纯执着而真诚。
梁天祥去大队接刘玉兰时说的一句话让她气恼了很久,直到后来梁天祥和高云冒着生命危险帮她去房间捉鬼,她才原谅了他。
接新知青那天,梁天祥一看到刘玉兰便惊叫起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童工?!”
梁天祥一句话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引向了刘玉兰,不过,刘玉兰毫无惧色,狠狠地瞪了梁天祥一眼回敬道:
“你才童工呢!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分老幼,是骡子是马以后走着瞧!”
梁天祥当时真被刘玉兰大无畏的革命英雄气概吓蒙了,联想起面对铡刀的刘胡兰,于是给她取了个刘胡兰的绰号。刚开始叫的时候,高云觉得触犯了忌讳,担心刘玉兰会不高兴,毕竟刘胡兰没有活到成年。但是,刘玉兰却乐呵呵地欣然接受,并从此以刘胡兰自居。
一进知青大院,刘玉兰快乐得就像只刚找到家的迷途小鸟,叽叽喳喳什么都要打听。
晚餐时,知青大院为刘玉兰的到来举办欢迎宴会。菜是各家各户凑起来的,等大家纷纷围拢在桌边时,梁天祥发现谢凌云还没下楼,就对刘玉兰说:
“你嗓门大,叫一声谢凌云下来吃饭。”
刘玉兰二话不说,一转身就朝楼上大声喊道:
“谢凌云快下来‘屌拐’!再不下来就没‘拐’‘屌’了!”
陈静梅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将刘玉兰拖到自己屋里去了。
原来这又是孙石生使的坏。刘玉兰一到知青大院就频频听见孙石生和铁算盘“屌拐”“屌拐”地说着这句郴州痞话,说起来仿佛唱歌一般,刘玉兰觉得很好听,就问孙石生那是什么意思,孙石生告诉她是“吃饭”的意思,于是她就来了个活学活用立竿见影,没想到竟闹出个天大的笑话来。
刘玉兰的话一出口,知青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爆笑声响成一片。不过很快大家就笑不出来了,原来当陈静梅告诉刘玉兰“屌拐”的意思是指男女交媾之后,刘玉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死活不肯出门了。菜全上齐后,宴会的主角不见踪影,这一下可让大家犯了难。后来,还是梁天祥说了一句:
“不该吃饭的是孙猴子,今晚罚孙猴子不准吃饭,大家说好不好?”
在大家一片叫好声中,刘玉兰这才低着头,在陈静梅和段乔的簇拥下上了桌。
吃饭时,梁天祥为了不让大家盯着刘玉兰笑,故意用筷子按住高云夹肉的筷子,说:
“你不准夹肉!”
“我为什么不准吃肉?你说赢了我,我就不吃。”高云回答。
“你不是说白菜和肉一个味吗?你只准吃白菜。”梁天祥又搬出这个老话题来。
原来,高云最近新创了一套“差不多理论”,说什么有钱没钱差不多,青菜荤菜差不多。理由是有钱人没钱人死的时候都赤条条走,人在饿的时候吃什么都一个味。
“既然白菜和肉一个味,我吃白菜和吃肉又有什么区别?‘白菜和肉一个味’与‘准吃什么不准吃什么’不是同一个问题,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高云几句话把梁天祥说得答不上嘴了,梁天祥便转过头去,对刘玉兰说:
“我讲个刘胡兰的真实故事给你听好不好?那是我串联到刘胡兰故乡时听一位老汉说的。”
刘玉兰一听,立刻兴奋起来。于是,梁天祥模仿山西老汉的口吻有声有色地说了起来:
“那年白狗子清剿到俺村,把俺们集中到村口站成一排叫道:‘是干部的统统站出来!’结果,俺们都向后退了一步,刘胡兰反应慢,就被白狗子当成干部杀掉了。唉,真可惜呀!俺们看着她长大的,娃是个好娃,就是反应迟钝了一点!。”
“这是真的吗?那个讲故事的老人是贫下中农吗?”刘玉兰睁大了眼睛,仔细听完梁天祥的故事后,认认真真地问。
“当然是,不是贫下中农他敢在那里讲故事吗?”梁天祥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呢?”刘玉兰疑惑地说。
“你不懂的事还多着呢!所以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向前辈们学习。”高云说。
“那倒是,那倒是。”刘玉兰连声应道。
“你知道董成瑞临终前说了什么话吗?”高云问刘玉兰。
“他高喊‘同志们!为了胜利,前进!’”刘玉兰十分肯定地回答。
“你说的那是写书的人瞎编的,董成瑞临死前骂道:‘连长,你混蛋,**!’因为出发前连长骗董成瑞说炸药包只有一面有胶,可是当董成瑞拉完引线后,发现自己的手被炸药包粘住了,怎么也跑不掉,所以说了那句临终遗言。”高云接着说。
“那不可能,连长怎么会骗自己的战士呢?”刘玉兰较真地和高云争辩了起来。
“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在瞎编。”段乔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对刘玉兰说。从刘玉兰跨进知青大院那刻起,段乔像个大姐姐一样帮她铺床叠被整理房间,看得出她十分喜欢这个没一点城府的小妹妹。
“不要听他们瞎编,还是让我来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孙石生说,“文革跳忠字舞那一阵,我们村有位老太太唱歌跳舞学得特别快,后来工作组将她招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过那位老太太吐词不清楚,总把‘毛主席在我心上’唱成‘毛主席在我身上’,不管教她多少遍就是改不过来。后来,工作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专门为她将歌词改成‘毛主席在我胸口里’。”
“死孙猴子,没一句正经话!”陈静梅一听,强忍着笑骂了孙石生一句。
大家说说笑笑,时间一溜烟就过去了。
没过几天,刘玉兰屋里忽然闹起鬼来。她住的那间正是何大善人老五死的那间,因为那是最后一间空房子了。段乔以为她是害怕,特地陪她睡了两天,结果段乔也说那屋里有鬼,一时间弄得整座知青大院人心惶惶。
于是,梁天祥就和高云约好一同去捉鬼。他们听刘玉兰和段乔説闹鬼的地方在床顶上方,天一黑,他们就搬来一把梯子靠在墙边,两人手握柴刀静静地守在床边。
半夜时分,床顶上方果然窸窸窣窣响了起来,高云沿着梯子蹑手蹑脚爬了上去,打开手电筒一看,只见两只硕大的老鼠正在床顶上方嬉戏!原来那间杂屋没装倒板,从下面能望见上面一排排瓦片,梁天祥就在二楼枕木上铺了些竹条和报纸用来挡灰,没想到正好为老鼠筑了个安乐窝。高云立刻将柴刀扔了过去,柴刀砸在一只老鼠身上引起一阵惨叫声,两只老鼠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二天,梁天祥把报纸换成了木板,陈静梅也捉了一只猫回家饲养,从那以后“鬼”就销声匿迹了。
刘玉兰到生产队后一心向刘胡兰烈士学习,无论田里土里她都勤勤恳恳向男社员看齐。还没到三个月,她不是手上起了泡,就是脚被划伤,要不就磨破了肩头,看得陈静梅和段乔心痛得不得了。半年后,刘玉兰原本又红又白的脸硬是晒成了猪肝色。大家都劝她和妇女一起干活,可她死活不肯。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8 06:04
有一次她居然还叫段乔和自己一起上山打柴,结果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原本刘玉兰烧的柴高云全包了,菜由梁天祥经常供给,蛋则由陈静梅贡献。陈静梅还多次邀刘玉兰到自己家搭伙,都被她拒绝了。
那一天,趁高云和梁天祥赶集去了,刘玉兰把高云的刀套系在腰间,学着高云的样子将柴刀插在身后硬要一个人上山去砍柴,段乔和陈静梅怎么劝也劝不住。刘玉兰总是重复着那些豪言壮语:
“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
陈静梅当场回敬她道:
“没有男人你能生出崽来吗?”
她听了竟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对陈静梅和段乔的规劝视若无睹。段乔心有不甘,一边走一边劝,劝着劝着两人一同进了山。
傍晚时,高云去山口接了几次也不见段乔和刘玉兰的人影。天全黑下来时,大家终于慌了神,全体知青立刻分成三个小组打着手电筒进山去找人。后来刘老汉和何山妹知道了,也带领全村社员手举火把前来搜寻。全村人找遍了大大小小七八座山头,始终不见她俩的身影。第二天凌晨,高云和周福生终于在邻近大队一个山坳里找到了她们。
那时她俩正蜷缩在一块大石头下,刘玉兰将头埋在段乔怀里抽抽噎噎哭个不停,段乔双手紧紧搂着她,一边不停地念叨着“老鬼和高云就快找到我们了!”,一边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叭叭叭直往下掉。刘玉兰的裤子也挂烂了,鞋也丢了一只。段乔把自己的鞋子脱给刘玉兰穿,自己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石板上。找到她们时,刘玉兰又累又怕已经走不动了,高云和周福生只好轮流将她背回了家。
第二天,梁天祥把刘老汉送的那只生蛋的母鸡杀了,给段乔和刘玉兰压惊。母鸡一直寄养在陈静梅家,梁天祥的母鸡没了,整座大院便只有陈静梅家有家禽家畜了,那天早上,梁天祥便拿这事和陈静梅打趣。
“你屋里可是六畜兴旺呀!”梁天祥对陈静梅说。
“没有哇,哪来的六畜?”陈静梅仔细算了算,回答道。
“怎么没有?鸡、鸭、鹅、大黑、小花……”梁天祥说到这里,故意卖个关子不说了。
“是呀,才五样,哪来六畜?你的算术肯定从小就不及格。”陈静梅得意地揶揄起梁天祥来。
“你忘了还有小鑫!”梁天祥这时终于亮出底牌。
“死老鬼,就会损人。”陈静梅说,“我屋里六畜兴旺,你屋里就是狼狈为奸!”
小鑫在一旁听见陈静梅骂梁天祥,立刻用梁天祥做的木手枪指着陈静梅说:
“不准骂老鬼伯伯,你再骂我把你抓起来!”
高云见小鑫用枪指着陈静梅,便对小鑫说:
“好哇,你敢抓你妈妈!小心晚上妈妈打你屁股。”
“我不怕,我有枪!”小鑫回答。
高云一听,顿时陷入了沉思:连小孩子就知道枪的功效,难怪大人们拥有了真枪便要暴殄天物荼毒生灵。看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并非什么新东西,不过是丛林原则的现代表述罢了!
“我又没惹你,你怎么骂起我来?”谢凌云听到陈静梅说狼狈为奸的话,不满地对陈静梅说。
陈静梅愣了一下,看到高云正在一旁笑,连忙指着高云改口道:
“我说的是他,谁让他总和老鬼共裤连裆!”
高云听了陈静梅的话不仅不恼,心里还甜滋滋的。可在一旁的段乔不服气了,她愤愤不平地对陈静梅说:
“高云又没惹你!你怎么骂他?”
“骂他你心痛了?哪天我专门给你俩赔不是得了!”
陈静梅一句话把段乔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帮梁天祥钳鸡毛去了。
这时,高云心头猛然一惊,仿佛心中那根最隐秘最敏感的琴弦被看不见的手指拨动了。他发现羞红了脸的段乔此刻美得像个新娘,也许是昨晚找到她时段乔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她光着脚像母亲一样搂着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刘玉兰,一边流泪一边安慰她。脸上挂着的泪珠闪闪发亮,那泪珠比世界上所有的珍珠玛瑙都更能衬托出一位女人的美丽。人们总以为男人爱的是青春美貌娇艳妖娆,其实最能打动男人心的是女性的善良与柔情。高云突然发现段乔越来越像陈静梅了,这一发现使他又惊喜又欣慰。高云这些细微的变化统统都被陈静梅看在眼里,她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赞赏。看到陈静梅脸上流露出的赞赏高云的心里顿时感到格外温暖与欣慰。
热腾腾香喷喷的炖鸡刚端上桌,大黑忽然朝着院门外拼命吠叫起来。梁天祥打开院门一看,原来是嫁到邻村的瘦子黄国辉回娘家了。
“你是闻到鸡香了吧?”梁天祥打趣地说。
“她在北京吃过国宴,还稀罕你这只土鸡?”高云看到黄国辉有些不自在,连忙替她解围。
知青们都已知道黄国辉作为郴州知青代表参加过四届人大,并当选为中央委员,还在国庆节登上天安门城楼和伟大领袖握过手,只有刘玉兰对此一无所知。
“我昨晚听说你们找段乔,今天特来看看。段乔她们没事吧?”黄国辉没一点中央干部的架子,还是那么朴实忠厚。她穿一件深蓝色卡其布干部服,胸前戴一枚老大的红彤彤的领袖像章。像章上毛主席他老人家正随着她胸部的起伏而颤动,炯炯的目光威严地注视着眼前这群尚未脱胎换骨亟待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年青知识分子”。
“你见过伟大领袖毛主席?”刘玉兰刚得知周国辉的事,揩了揩手惊喜地跑了过去,紧紧握住黄国辉那只曾被毛主席握过的手不停磨搓,仿佛要把黄国辉手上主席尚存的余温全吸到自己手上。紧接着刘玉兰像80后崇拜歌星那样痴痴呆呆地仰视着黄国辉,一刻也不想离开,若不是段乔扯开她,她保不定会拉着黄国辉的手呆上一天呢!
吃饭的时候,黄国辉看见大黑在自己身旁嗅来嗅去,便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才离开了三年。”
“是你见到毛主席,把他老人家的杀气带来了。”梁天祥说。
“可能是你这身干部服吸引了它,大黑可从没和中央干部打过交道,今天它算大开眼界了。”高云说。
“别叫我干部,那样就生分了,我们只是分工不同。你也要早点找老婆成个家,那样才能真正扎根农村一辈子。”黄国辉像大姐姐一样关切地对高云说。显然她还记得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高云对她的帮助。
“就是找到自己爱的人,我也不敢结婚呀!”高云说。
“为什么?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黄国辉说。
“我怕我的孩子步我的后尘。”高云说,“广阔天地只是个托词,真正大有作为的只是凤毛麟角。”
“你还是那么直率,以后讲话可得注意点,免得给自己惹麻烦。”黄国辉十分诚恳地劝高云道。
吃完饭,黄国辉环顾了四周一下,情真意切地对大家说:
“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你们,毕竟我们曾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嘛。”
这时,梁天祥接过她的话说:
“没有国会国家救不了我们,没有宗教上帝救不了我们,要救我们只有靠我们自己。”
黄国辉听了有些尴尬,没有搭腔忙起身告辞。刘玉兰一直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两大队交界的地方才回来。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9 06:19
十五
第二天晚上,刘玉兰死缠着高云要他讲黄国辉的英雄事迹,梁天祥说等下他讲了你不信,他不白费口舌了?刘玉兰便再三保证一定相信,高云这才说了几件自己亲眼目睹的有关黄国辉的“光辉事迹”。
黄国辉嫁到邻村后,过了两年牛马不如的生活。黄国辉形单体瘦、天生笨拙、不擅家务,老公嫌她如同嫌狗屎一般。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老公拽着她的头发,从堂屋拖到外面晒谷坪里毒打。那一幕正巧被进山砍树的高云撞见,他连忙上前劝阻。黄国辉夫家的生产队是高云进山的必经之地,高云常常到她家喝喝水歇歇脚。黄国辉夫妇赶集则要经过高云的生产队,于是也到高云家喝喝水歇歇脚,一来二往高云就和她老公混熟了。有时她家要买瓶农药买包盐或头痛粉什么的,高云会顺便给他们带去。她老公常向高云抱怨说自己前世杀了和尚,今生才娶了个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知青老婆,他说本地老婆工分挣得多,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不像他家乱得像鸡窝。高云劝他想开点,说不定哪天时来运转土鸡变凤凰。后来还真被高云一语中的。
黄国辉嫁去的第三年,她老公的叔叔当上造反派头头,后来进了公社革委会,正巧那年要选一个扎根农村的知青典型到北京参加人大会议,那位叔叔便推荐了她,就这样黄国辉一路红到北京红透半边天。为了树她这个典型,地区省里乃至全国的新闻记者可没少下工夫。
有一次高云进山时,看见他们村像过年一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人穿上过节的衣裳,个个露出开心的笑脸。那时候他们村还没通电,公社派人临时从高云所在的生产队拉了一根两公里长的电缆线,五百米站一人日夜盯守着,一是防止遭牛踩踏,二是防止被人偷盗。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在这里整整拍了三天,详细拍摄了黄国辉深夜学毛选、社员大会上读毛选以及耐心向社员宣讲毛泽东思想等一系列光辉事迹。为了拍摄她犁田的镜头,队长找来全队最温顺的那头黄牛,叫队上的犁田能手先犁几圈,然后停下来让从未摸过犁的黄国辉扶犁拍照。这张女知青犁田照后来成了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大有作为的最有力的证明,被无数报刊杂志疯狂转载。
最感人又最能体现黄国辉无私奉献精神的,是她用自家棉衣堵塞秧田漏洞那件事。山区农妇有把脏棉衣用石头压在水沟里,让泉水浸泡几天再洗刷的习惯,黄国辉也不例外。拍完犁田照那晚正巧下了场雨,第二天有位年轻记者看见秧田田埂上冲出了一个洞,洞口有件旧棉衣堵在那儿,一问得知是黄国辉家的顿时如获至宝,连夜赶出一篇感动亿万人民群众的新闻报道。那篇报道立刻成了轰动全国的爆炸性新闻,曾被评为当年十大优秀新闻报道,而那位记者也成了全国十佳优秀记者。
从那以后黄国辉步步高升红遍了全中国,她老公不久也当上大队支书。为了感谢高云在他绝望时的鼓励,他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款待高云,酒席上他频频夸赞高云有先见之明。
知青全部招工回城后,黄国辉三番五次找到人事部门,说自己宁愿放弃县委委员、公社副书记等头衔去长沙当一名普通工人,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调回长沙毛巾二厂当了车间主任。
刘玉兰听完后疑惑不解地问:
“记者怎么能那样弄虚作假呢?”
高云反问她:
“如果不那样做,又怎么展现英雄的光辉形象?”
一句话问得刘玉兰哑口无言。
“新闻媒体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记者和报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梁天祥说,“就拿知青下放的动机和目的来说吧,报上说我们都是听毛主席的话上山下乡扎根农村的,那些都是胡说八道!我下放纯粹是为了不让父母单位领导为难他们。”
“我也是怕烦才下来的。”陈静梅接着说,“居委会大妈天天上门跟你念经,念了三天,我头都大了,再不下来,念也会被她们念死。”
“我下放就是为了好玩,在城里玩腻了我想换一个地方玩玩。”孙石生说。
“我是送同学的时候跟来的。看着同学们都上了车,我突然觉得自己像落单的孤雁,糊里糊涂就跟来了。行李和户口还是学校带队的老师后来帮我送过来的。”段乔説。
“我下来是为了磨炼,但不是报纸上说的锻炼。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要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就要时时处处敢为人先,我相信‘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句老话,未来的政治舞台必将为我们广大知青占领,因为我们是吃过大苦遭过大罪的人。”谢凌云踌躇满志地说。
“如果不是选民直选上去的,谁占领政治舞台都一样!王洪文不是占领了政治舞台吗?陈永贵不也占领了政治舞台吗?现在有三千万知青,即使不改朝换代有知青经历的人也必然出现在未来的领导层,这有什么稀奇的。”高云紧接着说,“我下放的动机和你们都不同。中考落榜后我只想离开饱受羞辱的伤心地,如果我的成绩和表现不那么好的话,我也许不会那么伤心。我下农村是想找一个不受歧视的地方,谁知到头来还是鸡笼里跳到鸭笼里。”
梁天祥看到周福生一声不吭就问他:
“你为什么要下放?”
“我以为我和弟弟下了放上面能放过我父母,结果他们一样被流放。我家不但有知识青年还有知识老年呢!”周福生回答。他已渐渐走出死亡的阴影,和其他知青的关系也慢慢融洽起来。
“说了这么久竟没一个是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下来的!”梁天祥说。
“谁说没有?我就是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来的,我决心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刘玉兰有点生气地顶撞道。
“好好好,就算你一个。现在先下来的已经开始招工走了,你一个人响应号召又有什么用?”梁天祥说。
又过了几天,刘玉兰忽然接到一封“母病速归”的电报。她一看电报就哭得泪人儿一般,陈静梅一边陪着她流泪,一边帮她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快出院门时,细心的陈静梅从刘玉兰手中接过电报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陈静梅忽然破涕而笑:
“弄错了!弄错了!这是大刘玉兰的电报!”
高云也接过电报看了看,转身笑着对刘玉兰说:
“哈哈!你帮别人家当了一回孝顺女儿!”
原来山区的信和电报都是先送到大队部,再由大队部交给读书的小学生带回各自生产队。高云大队有两个叫刘玉兰的,知青平时都称大刘玉兰和小刘玉兰,这封寄给大刘玉兰的电报阴差阳错地送到小刘玉兰手中。
于是,一阵哄堂大笑瞬间替代了悲悲切切的哭泣声,刘玉兰则被这种巧合弄得啼笑皆非。高云笑过以后,立刻拿起电报急急忙忙给大刘玉兰送哀愁去了。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0 05:36
十六
偷梨被抓事件发生后,翠竹坡的“拉练”活动并没有受到影响,孙石生和梁天祥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加快了“拉练”进度,这主要是因为农场形势的发展对他们的“革命工作”十分有利。农场职工原本是作为工人招来的,到农场后他们发现自己和下放知青的境况差不多,于是闹着要回城。当自己的要求没得到满足时,他们宁愿给梁天祥当眼线,也不愿去讨好农场领导。有了内线的梁天祥和孙石生如鱼得水,连续几个月没出过一点纰漏。特别是那次把保卫科长整了以后,更没人敢小觑这伙“梁山贼寇”了。
那一天,梁天祥高云孙石生一起去赶集,路过农场时,正巧碰上扬言要扁死梁天祥的保卫科长,他正带着妻儿迎面走过来。梁天祥朝高云和孙石生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迅速拉开距离,一字儿排开齐头并进。本来马路很宽,等他们拉开了距离便容不下六人并排了。梁天祥趁机撞向保卫科长,保卫科长被撞后,顿时破口大骂:
“哪来的二流子?小心我把你抓到保卫科去!”
“你爷爷我是从地狱来的!”梁天祥大声回敬道,“有什么神气的?你今天当官,说不定哪天就下台了!”
保卫科长一看来者不善,望了望四周想找几个帮手,认识梁天祥他们的农场职工知道他们在寻衅滋事,远远地就绕道走了,留下保卫科长一家人孤零零地面对梁天祥他们三条大汉。
“我就是你要扁死的老鬼,我今天就是来让你扁的。不过敬告你一句,要扁就一下扁死,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烧了房子大不了坐几年牢,坐牢还能吃饱饭呢。”梁天祥眼睛直瞪着保卫科长,声色俱厉地说。
保卫科长一下愣住了,一米八的大块头居然开始瑟瑟发抖。梁天祥冷笑一声,带着高云和孙石生扬长而去。从那天起,保卫科长再也不管翠竹坡的事了。
在另一条战线,高云的伐木工作也进行得有声有色。他砍回来的杉树和樟树已经锯成板打成木箱卖了好几个,这些钱大大缓解了知青大院的财政压力,使知青大院里每一位知青都能过上让当地村民羡慕的“幸福生活”。而且,他们还不时接济一下生病的村民,久而久之村民已不再畏惧鬼屋,有些人甚至还把昔日的鬼屋当成了一块风水宝地呢!
但是好景不长,一场灾难突然降临到知青大院。
那晚,孙石生匆匆忙忙带着两个小兄弟手持铁棍柴刀赶到知青大院。当时梁天祥因为母亲生病回了长沙,谢凌云也一起去长沙疗养身子,只有高云一人帮他们守屋。公社打击乱砍乱伐运动已开展一段时间,公社武装部刘部长亲自带领工作组在大队监督运动进程,已经有好几个生产队开始抄家了。孙石生听说大队今晚要来知青大院抄家,所以叫上两个兄弟前来帮忙。
“不用他们,你叫他们回去,人多了反而麻烦。”高云对孙石生说。
“人少了被他们抢走木料怎么办?”孙石生显然很不乐意。
“这事只能智取不能力敌,走一步看一步吧。”高云说。
梁天祥临走时,再三嘱咐孙石生要听高云的,不能莽撞,孙石生只好把那两个小兄弟叫走了。
天黑以后,刘部长气势汹汹地带着三十几个背枪的民兵,大呼小叫地闯进大院。
“谁是梁天祥?你们非法盗砍木料!赶快统统给我交出来!”刘部长恶言恶语地高声叫唤着。
高云迎上前去,自报家门并说了梁天祥的去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刘部长,你说话可要有凭据,不能乱冤枉人。”
“谁没有凭据?有很多人举报你们!”刘部长狠狠地瞪了高云一眼,说。
“举报内容是否属实,你核查过吗?”高云据理力争道。
“今天就是来核实的!我有县里的红头文件又有群众的举报信,难道还怕你们几个二流子不成?”刘部长说着说着恼怒起来,大声呵斥手下人四处搜查,并下令将所有木条木板统统搬上车。
这时,高云注意到来的民兵都是些陌生面孔,只有大队民兵营长和梁天祥生产队的队长是熟人,民兵营长一直默不做声,生产队长更是蜷缩在队伍后面。没一个本大队的民兵,这让高云心里感到些许欣慰。孙石生看见民兵把木条木板纷纷往车上装,一边骂“土匪抢东西”一边上前阻拦。只见刘部长使了个眼色,两个彪形大汉立马上前抓住了孙石生的双臂,任他怎么挣扎谩骂也不松手。
眼看木条木板装上车就要拖走了,高云灵机一动,对刘部长说:
“老鬼楼上房间还有个已经做好了的箱子,你敢拿吗?”
刘部长正在兴头上,根本来不及思考便说:
“我有什么不敢的?去他楼上房间搜!”
刘部长话刚落音,几个民兵立刻冲上楼,高云也跟了上去,指着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对民兵说:
“就是这个箱子。”
那人想都没想背起就走。那个樟木箱原本是梁天祥特别为高云做的,为了怕与其他箱子弄混,所以特意上了一把锁。等木材箱子都装上了车,高云忽然环视一下在场的人,眼睛直盯着刘部长,大声说:
“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拿走的这些木料都是知青花钱买的,有人趁梁天祥不在家到他家翻箱倒柜,梁天祥回来肯定要去上告的。刘部长,以后你可要对今天的事负责呀!”
刘部长一听愣了一下,犹豫再三最后对生产队长下了一道死命令:
“这些木料暂时就存放在你们队,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梁天祥回来后,立刻带着高云去大队部找刘部长。孙石生想要跟去,梁天祥说:
“又不去打架,你跟着干什么?”
梁天祥和高云一到大队部,听说刘队长正在会议室开会,二话没说就径直闯了进去。梁天祥走到刘部长跟前,直逼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你打击乱砍乱伐怎么跑到我家里抢东西?你抢走的那个箱子里我存放了一百五十块钱和五十八斤粮票,你看这事怎么办?再说那些木料都是各队知青请我做木箱的,别人问我要,我都带来找你。”
刘部长刚想发作,看见梁天祥和高云毫无惧色,一时没了主意。梁天祥接着又说:
“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那我只好去县里上访。不过,我希望最好在基层解决,也免得影响你的前程。”
刘部长阴沉着脸不答腔,转身对开会的人说:“今天会就开在这里。”说完他就想开溜,可梁天祥和高云一左一右寸步不离紧跟着他,他只好说过几天再给答复。结果他一走再也不来大队了,梁天祥和高云去公社找他也没找着,公社秘书说他回郴州家了。
过了几天,梁天祥还是打听不到刘部长的音信,于是就去找生产队长,生产队长没接到通知也很为难,事情便这样拖着。木料幸亏有刘老汉日夜看守,一点也不曾丢失。
又过了两天,梁天祥对生产队长说:
“你去告诉刘部长,就说我们要砸门了,看他怎么讲。”
生产队长风急火急地跑到公社找刘部长,刘部长支支吾吾也没给出个明确指示。梁天祥一听,马上砸开门,叫大家把木料搬回了知青大院。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通过这件事,高云第一次看到智慧的无穷威力。高云母亲从小教导他要讲道理,不能动不动使用暴力。如今他深深地认识到:暴力只能摧毁人的肉体,对人的精神毫无作用,更多的时候反而会使人的精神更坚强。高云坚信崇尚暴力的人都是因为缺乏智慧,一个崇尚智慧的人一定会厌恶暴力。因为暴力即使能赶走恶与丑,善与美也会一同消失;暴力即使能带来善与美,恶与丑也会随之同来。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1 06:40
十七
在翠竹坡的鼎盛时期,知青大院迎来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张大鹏和杨思哲。他们都是梁天祥和谢凌云的同班同学,不同的是他俩出生在高干之家,父母是从中央部委调到湖南来担任地方重臣的。他俩也怀着与谢凌云相同的雄心壮志,主动放弃升学招工当兵多种选择,毅然奔赴农村。不过他们没有选择和同班同学一起到偏远山区插队落户,而是下放到离长沙半小时车程的国营农场。
刚下放的时候一切都如他们所愿:坐火箭入党提干。不到半年张大鹏已跻身副场长之位,杨思哲担任了厂办主任之职。可惜好景不长,他们的父母相继沦为走资派关进了牛棚,他们也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沦为牛鬼蛇神狗崽子,与谢凌云和梁天祥平起平坐了。然而,命运的打击非但没有磨灭他们的意志,反而激起他们愈加昂扬的斗志。罢官后,他们很快成了让农场领导头痛的知青领袖,而他们并不满足于为生存而战,接下来他俩怀着青年毛泽东书写《湖南农村运动考察报告》时的决心和勇气,开始了两个人的新长征,从北大荒到西双版纳到处都留下他们考察全国知青运动的足迹。
高大魁梧的张大鹏没有一丝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颓丧,他说一口纯正的北方话,说话的语气同样纯正得毋庸置疑,仿佛字字句句都是用真理的金子堆砌而成。说话时他爱大幅度舞动手臂,仿佛只有那样才能将天下所有谬误一扫而光。他的自信与谢凌云的自傲异曲同工,这使高云感到有几分亲切又有些别扭。每次与他交谈时,高云总会不自觉地想到大红大紫的王洪文接待群众时,模仿伟大领袖挥手的标准动作,那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乃至于民间有了王洪文是伟大领袖私生子的传闻。瘦弱斯文戴着近视眼镜的杨思哲说话字斟句酌、慢条斯理,给人一种总在思考人生重大问题的直观印象。
在张大鹏和杨思哲慕名来访的几天里,除了听他们谈起云南知青为返城做出的巨大努力外,最让高云记忆犹新的就是他们之间关于“鲁迅精神”的讨论。
那天刚刚吃完早饭,冬天的太阳暖暖地照着,知青大院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大家围坐在大餐桌旁,聆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女性悠扬的藏族民歌……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播音员干涩生硬的声音:
“发扬鲁迅精神,毫不留情地痛打落水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扯淡!文化大革命再搞下去,中华民族就彻底完蛋了!”张大鹏猛地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道。
“是呀,现在武斗盛行、工厂停工、学校停课,哪里还像个礼仪之邦?”谢凌云马上随声附和道。
“我总觉得现在的混乱与鲁迅精神有某种联系,不知道你们想没想过这个问题?”杨思哲也接着说。他的话虽然慢条斯理,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我认为把鲁迅当成新文化运动文化旗手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重大失误。”高云说。
“荒谬!绝对的荒谬!文化大革命是个人权利无限扩张导致的恶果,个人权利无限扩张根子在封建专制,而鲁迅精神正是封建专制的克星,你们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地胡乱怀疑呢?”张大鹏毫不客气地教训起杨思哲和高云来。
“高云是历史虚无主义者,和他辩论你很容易陷入他预设的语言陷阱!”谢凌云说。
“鲁迅才是历史虚无主义者,他反对儒家文化、反对中医、反对传统戏剧、反对所有中华文明。”杨思哲反驳道。
“一个病入膏肓的民族,难道不正需要鲁迅这样振聋发聩的名医吗?他深挖民族病根,勇揭社会疮疤,难道有错?”张大鹏咄咄逼人地连声追问道。
“但我从他作品中只看到绝望,看不到丝毫希望,尤其是他的《狂人日记》和《药》,除了全盘否定过去不能给我们任何启迪。”杨思哲回答。
“这就叫置于死地而后生,盲目的希望只会使人沉沦。对那些奴性十足的国民,你不狠狠刺痛他,他只会长眠不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鲁迅先生说得多好呀!”谢凌云兴奋起来,边说边用手势不断加强语言的力量。
“如果中华民族全是像阿Q这样的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叹的确使人显得高大、伟岸、悲天悯人;但如果我们同胞中还有谭嗣同、秋瑾、陈天华和上海抗战视死如归的八百勇士,说这种话的人就会显得猥琐、荒诞、滑稽可笑了!”高云一听,立刻来了劲。
谢凌云本想反击,一时又找不到高云的破绽,高高举起的右手霎时间僵在了半空。他愣了愣,尴尬地望了望张大鹏。张大鹏却应声而起,开始了滔滔不绝的雄辩:
“几百年来,中华民族为什么屡遭外族欺侮?为什么我国封建专制历经几千年屹立不倒?归根结底还是内因在起作用。鲁迅的伟大就在于他既发现了中华民族落后挨打的根源——‘民族劣根性’,又发现了‘封建专制’的根源——‘封建文化’。这两大发现使他成为中国近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只有彻底批判我国的封建文化,改造我们的民族劣根性,我们民族才能重振往日的辉煌!”
“你的逻辑推理没错,但如果你的逻辑起点错了,如果你说的‘封建文化’和‘民族劣根性’并不存在,你还能说鲁迅是伟大的思想家吗?”高云反问张大鹏一句。
“从‘五四’时期开始的反帝反封建运动,你居然否认它们存在?这也不免太荒谬了吧?”张大鹏咄咄逼人地说。
“政治运动客观存在并不能证明政治运动的目标也客观存在。”高云依然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就拿‘封建文化’来说吧。‘封建文化’是从‘封建’、‘封建社会’和‘封建专制’三个概念演化出来的。‘封建’是一种政治制度,指君主把土地分给宗室和功臣,让他们在土地上建国。‘封建社会’是一种社会形态,其特征是地主占有土地,农民耕种地主的土地,遭地主剥削。‘封建社会’按字面解释已经十分牵强,由此引申出的‘封建专制’则矛盾百出。探本溯源,我国秦以前的春秋战国时代才是真正的‘封建时代’,可是‘封建时代’并不集权,我国的‘专制集权’体制由秦朝开创延续至今。春秋战国是中华民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化繁荣时期,中华传统文化由此形成,你总不能将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思想称为‘封建文化’吧?由此可以判定:从五四到文革的批孔反儒运动大错特错了。如果‘封建文化’指的不是这些,那又能指什么呢?在你无法明确定义‘封建文化’之前,我们只能假定它根本就不存在!”
高云严密的推演让能言善辩的张大鹏顿时犯了难,正当他绞尽脑汁准备词句进行反驳时,陈静梅和段乔端来了热腾腾的清茶和香喷喷的炒花生。
“你们唇枪舌剑地一定累了,先喝口茶吃点花生再战斗吧。”陈静梅说。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来,请喝茶!精神物质两不误。”段乔边递茶水边说道。这两天她可学到不少新名词,此刻正好活学活用派上用场。
两天来,陈静梅和段乔除了端茶倒水,其余时间总在洗耳恭听。不过说她们在听辩论,还不如说她们在看辩论更准确,因为她们看到的比听到的东西要多得多也丰富得多,她们那钦佩而着迷的眼神,自然成了男士们争强好胜的无形动力。
高云留意到张大鹏对温柔娴静的陈静梅青睐有加,杨思哲则对单纯活泼的段乔一见钟情,这一发现使他既感欣慰又不免有点遗憾。
“你们女同胞也该发表发表意见呀!”张大鹏接过段乔递来的茶水时说。说完他久久注视着陈静梅的眼睛。
“我们怎么敢班门弄斧?”段乔和陈静梅不约而同地回答。
“现在已经分成了两派,你们是赞同还是反对?也该表个态!”张大鹏用毋庸置疑的语气继续说,看得出他很希望陈静梅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
“我反对鲁迅精神。”陈静梅说。
“我赞同鲁迅精神。”段乔说。
表决结果一出,张大鹏和杨思哲都有些失望,不过只要自己心仪的女士能够陪伴在身边,那种失望也就无足轻重了。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1 06:41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先撇开理论不谈,单从社会实践结果来看,鲁迅精神也值得怀疑。你们想一想:文化大革命除了读毛主席的书,鲁迅的书人手一册,如果鲁迅精神真有用,我们国家何以变得如此糟糕?”杨思哲说。
“说的对!从这几年的社会实践来看,反封建文化根本不能促进时代进步。这些年来风靡全国的破四旧、焚书毁庙、斗人成瘾、儿子揭发父母、学生鞭抽老师、造反派相互残杀以及道县的血腥屠杀,统统都是反封建文化导致的恶果!”高云兴犹未尽地紧接着说。
“文化的问题很复杂,我们以后再讨论,现在我问你高云:你承不承认中国人具有奴性?”张大鹏问。
“不承认!”高云斩钉截铁地回答。
“蒙古人来了,我们亡了国;满族人来了,我们又亡了国,这不是奴性是什么?”张大鹏紧接着又问。
“你这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中华民族本身已经包括了蒙古族和满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权力交替的原因很多,不能用‘奴性’来解释。你用朝代更迭来证明中华民族具有奴性,我也可此用它来证明中华民族具有造反性。从古至今我国共有十三个大王朝五十几个小王朝,而邻国印度只有三个大王朝,英国和法国均为十个王朝,俄罗斯一千多年间只有两个王朝。如果国民对帝王俯首帖耳忠诚驯服,我国古代王朝何以如此频频更迭?这不正好证明中华民族具有极强的造反性吗?不正好说明中华传统的‘民贵君轻’思想的伟大吗?其实奴性与造反性是相辅相成的,不能将其割裂,更不能将其绝对化。”高云说。
“劣根性还包括麻木、卑怯、自私、保守、愚昧,正是这些人性弱点才使我们民族几百年来落后挨打,你这种护短饰非讳疾忌医的态度,只会使我们民族永远落后挨打。”张大鹏说。
“落后挨打的原因很多,如果归结于‘民族劣根性’,那就要看‘民族劣根性’是否真的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德国和日本法西斯为了给侵略行径寻找借口,凭空捏造出‘劣等民族’一词,‘民族劣根性’正是‘劣等民族’赖以存在的基石。辩证地来看,如果肯定民族劣根性,同时也得肯定民族优根性,因为优与劣相辅相成难以割裂。只讲劣根性不讲优根性无疑是一种偏见,但如果既讲优根性又讲劣根性,其实就消解了劣根性,因为如果两种彼此对立的特性同时遗传,你根本无法确定那个民族究竟是优等还是劣等。”高云说。
看到张大鹏节节败退,高云越战越勇侃侃而谈,杨思哲、陈静梅和段乔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谢凌云却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声色俱厉地质问起高云来:
“照你这么一说,鲁迅就一文不值了?民国时期的大文豪胡适、闻一多、郁达夫对他的交口称赞,又该如何解释呢?你这是在哗众取宠,一心想压低他人抬高自己,你的这些诡辩简直惊世骇俗荒谬绝伦!”
“我可没这么说!鲁迅嫉恶如仇、不惧强权、耿直、率真的秉性使他写出许多流芳千古的名篇,祥林嫂、孔乙己、阿Q、闰土等艺术形象,历经半个世纪依然栩栩如生,让每一位读者百感交加唏嘘不已。作为文学家的鲁迅无疑是伟大的,他的笔如匕首和解剖刀,在揭示人性丑恶和社会弊端上深刻、犀利而精准,可以说近百年华夏文坛无人可及。”高云并没有因为谢凌云的无端指责而气恼,依然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既然你承认他的作品是伟大的,又怎么能否认他的思想成就……”谢凌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根救命稻草,立刻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一心想好好教训教训一下高云。
“请注意:文学作品的思想性与政治性可不是同一个东西!”高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谢凌云的话。
“那你说说它们的区别在哪里?”谢凌云说。
“文学的思想性靠形象思维来体现,形象思维通过语言赋予万事万物以生命活力来传递人们内在的认识与感受,这些认识与感受既有语言表达的意识成分也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意识成分,它们表现的是人类共有的人文思想。文学的政治性则靠逻辑思维来体现,逻辑思维通过概念进行推理而展开,表现的是政治强加于文学的可以言传的思想观点。为政治服务的文学很容易使文学家丢弃艺术赖以生存的根本,从而摒弃形象思维改用逻辑思维构建作品,这样的作品自然难以形成作家独特的艺术风格,其艺术形象也就会变得支离破碎难以成型了。鲁迅的文学创作生涯充分印证了这一点,当他用深邃的文学思想构建作品时,达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一旦用肤浅的政治思想来构建作品时,便会出现《狂人日记》和《药》之类的败笔,尤其当他把大量政治术语融入作品时,他的偏激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文学上的造诣与政治上的幼稚使他的作品良莠不齐,结果便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响,鲁迅身前身后陷入褒贬不一的尴尬境地原因就在这里。所以我认为文学家的鲁迅是伟大的,作为思想家的鲁迅却是渺小的,而现在我们说的鲁迅精神正是政治统帅一切的产物!”
高云一说完,知青大院里顿时鸦雀无声。谢凌云还想据理力争,看到张大鹏和杨思哲在一旁频频点头,终于也安静下来。
这时,梁天祥已张罗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正与何山妹一道摆满了大餐桌。于是大家便从精神大会餐转向了物质大会餐,这一转向同样也妙处横生其乐融融。
吃完饭,辩论又开始继续,不过辩题已经改变。这一次依然是张天鹏和谢凌云一方,他们坚持“英雄创造历史”, 杨思哲和高云则为另一方,主张“人民创造历史”。 辩论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段乔从始至终守在大餐桌旁,不断给口干舌燥的辩手们添茶倒水。等梁天祥和何山妹再次将晚餐端上桌时,高云和张天鹏正争得热火朝天,末了还是谢凌云打断了他们的争辩:
“辩论纯粹是浪费时间,大家见仁见智各抒己见才便于整合资源,中国社会最需要的是能引领民众走出思想迷雾的大思想家,这些无聊的辩论只会使我们离真理越来越远!”
“辩论还是需要的,求大同存小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张大鹏说,看到谢凌云有些尴尬,他立刻又接着说,“像你现在做的工作就很有意义,团结一批人静候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就振臂一呼大展宏图。”
“是呀!我就是在等那一天,‘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你做的事也很有意义,好几千万知青,那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谢凌云投桃报李回应道。
“不过我觉得靠鼓惑群众掀起的群众运动,并不能给国家带来福泽,反而会带来祸患。人民大众只有在为自己的切身利益奋斗时才不会迷失方向,要他们为一些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主义理想去奋斗,结果一定会很糟。”高云说。
“看来你还得多多加强政治修养,谢凌云说的没错,你的思想的确有些混乱,不过只要多读点书,你这些混乱的思想就会得以澄清的。”张大鹏语重心长地对高云说。
高云本想反驳,发现他们的思想差异太大,便忍住了。他还想就辩论问题再展开一场新的辩论,看到张大鹏和杨思哲都不赞同谢凌云的观点,也就不再有兴趣了。
第二天,张大鹏和杨思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翠竹坡,几天后他们寄来一封厚厚的感谢信,并相约高云到长沙再接着继续论辩。往后的十几年里,高云和谢凌云还见过他们几次,但随着他们地位的一次次提升,高云和谢凌云与他们之间的往来也越来越少,后来知青聚会时张大鹏和杨思哲也不见了踪影。
谢凌云中风后曾写信向张大鹏和杨思哲求助,他俩没有前往医院探访,而是委托同学带去了真诚的问候和不薄的馈赠。张大鹏和杨思哲的父母都是在林彪死后平反复出的,从那以后张大鹏和杨思哲的仕途便一帆风顺了。最后,张大鹏官至父辈之上,杨思哲在一所全国知名大学担任校长。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2 07:17
十八
高云很想弄清自己为什么那么热爱大山,梁天祥说人是猴子变的,爱大山是一种返祖现象。谢凌云用人类崇尚自然的天性来解释,高云想了一下觉得谢凌云的话虽然正确却并没有解决问题。热爱大山和崇尚自然本来就是同一个意思,这种说法属于同语重复。天性在每个人初生时都大同小异,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才逐渐呈现出差异来。
高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找到问题症结所在——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尽了歧视与凌辱。小学六年中,成绩拔尖担任班长的他却不能第一批加入少先队;初中三年里,品学双优的他既不能加入共青团,也无缘晋升高中;下乡后,荣获公社犁田能手的他依然无权参加贫下中农大会,只能灰溜溜地与地富子弟一道接受贫下中农的训斥。长久的歧视使他渐渐对社会产生一种恐惧与厌恶,总想远离人群远离世俗的喧嚣。而大山像母亲一样敞开双臂拥抱他,为他排解孤独与忧伤。
于是,他常常跑到大山深处一座幽静的池塘边冥思苦想。那座水塘被村民唤做‘鬼塘’,因为那里先后淹死了一对父女,村民们谈‘塘’色变,宁愿多绕几里路也不敢从水塘边经过。水塘也因此变得出奇的幽静,幽静得有些阴森恐怖。而这却使爱山如命的高云如获至宝,他常常在池塘边流连忘返废寝忘食。听村民们说那位父亲是土改时忍受不了毒打投塘自尽的,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儿则是被四清工作队队长奸污后,万念俱灰也追随父亲一道长眠塘底。
对那些传闻,高云丝毫也不畏惧。他相信即使世上真有村民说的那些冤鬼,他们也不会加害他这个牛鬼蛇神的嫡系子孙。有时高云还会想入非非,如果妙龄女鬼央求他把她的骸骨移植他处,他一定不辱使命,那样兴许他们之间还能演绎一场“人鬼情未了”的现代传奇呢!在无端遭到毒打和朱盈盈不辞而别双祸降临后,高云到鬼塘边逗留的时间更多更长了。
有一天,高云从早到晚安安静静地躺在鬼塘边,头枕着一块黑色石块,手握着锋利的柴刀,他想:如果我用刀在手腕上轻轻一抹会怎样呢?
“我的烦闷肯定会欣喜若狂,仿佛濒死的人看到了希望:‘哦,去吧,去吧,向神圣的天国迈进!那儿没有金钱和权势,没有刺心的屈辱和骇人的贫困,有的只是湛蓝色夜的幄帐、无边的空虚和永恒的平静……呵,去吧,快快启程,抛开这个累赘、这个愚笨的生命!’
“我的欢乐会踌躇一下,随即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因为嫉妒之火正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别再眷恋了,去死吧,趁着在人世的泥沼里还陷得不深。既然人生如此坎坷,理想又那么渺茫,选择这条路……也许、也许倒是一条捷径!’
“唯有我的痛苦会带着往日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待,声色俱厉地叱责我:‘扔掉你的刀,懦夫!你应该生存。难道我忠实地伺候你,就为了看着你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对那些爱过你的人,你的报答就是再用这把血淋淋的刀去伤害他们的心灵?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命当成卑微的私有财产?它应该是旱季里的一滴雨、黑夜中的一颗星!’”
过了一会,高云又接着想:如果我就这么永远躺下去又会怎么样呢?
“是的,我会像时间长河里一个瞬间破灭的水泡,没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熟人朋友会遗忘我,亲人也会慢慢将我淡忘,只有大山不会抛弃我!我会化为尘土和大山融为一体,我会变成水、变成泥,滋润身下的小草。小草长大开花,我又会变成芳香、变成金子的光芒……”
想到这里,高云忽然感到一丝温暖,死亡不再显得那样狰狞恐怖了。想着、想着,生与死突然在他眼前渐渐合二为一变得难解难分:时间绵绵不绝、万物生生不息,永恒不灭的物质在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万千形态中,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夜色降临时,高云猛然将垫在头下的那块黑色石块扔向塘中,在听到一声清脆的“嘣咚”声后,他顿时感到异常轻松,仿佛他脆弱易朽的肉体已经投向那黑暗的深潭,留下的是他永不死亡的精魂!
那天晚上,高云再次梦见痛苦时,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悲戚悲催与伤心惨目,反倒感觉有几分亲切。在他心里痛苦已不再是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巨形磐石,而是变成了一块块晶莹剔透的青色砖块,正在为他垒筑富丽堂皇的幸福大厦。醒来后,他赶快把梦境中浮现在脑海中的几行诗写了下来:
痛苦呵,
我忠实的侍从!
跟随我吧,
度过这平凡的一生。
假若没有你,
我的生命只是一瞬;
因为有了你,
我的生命才这么无始无终……
高云对大山的热爱渐渐到了痴迷的程度,别人游街区逛集市,喝酒打牌找女人,高云却一个人拿本书带支笛,在大山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没有忧愁也没有烦恼,只有无尽的快乐与宁静。
生产队放牛是件烦心事,三十几头牛由两个人赶进大山看守,牛吃了禾苗和青菜要赔偿,牛没有回家半夜也得去寻找,丢失了还得遭受处罚。整天窝在山里,又累又饿又渴简直像受刑。尽管生产队给看牛人最高工分,仍然还是没有人愿意看牛,最后没办法只好一人一天轮班看牛。但是自从高云长期揽下看牛的活后,生产队里人人都争着要去放牛了,前提必须有高云在,打那以后,和高云结伴看牛竟成了人人争抢的唐僧肉。
高云之所以能把看牛玩得出神入化,一是因为他对大山的热爱,二是因为他对牛的热爱。因为爱,他便熟悉了牛和大山;因为爱,牛和大山也熟悉了他。他知道牧牛人首先得与头牛交上朋友,于是他经常与头牛玩耍,即使头牛犯错也不轻易鞭打,慢慢便与头牛建立起深厚的人牛情谊。接着,他还得想法降服那几头顽劣的水牛。水牛皮厚不怕石头砸,高云就做了副弹弓,再顽劣的水牛挨了几石子都不敢再造次。牛群很喜欢听高云的笛声,只要高云的笛声在哪里吹,牛群就会乖乖地围在笛声四周静静地啃草。况且高云对大山了如指掌,牛群跟着他总能吃上肥美的牧草,所以牛群便不再四处乱窜了。
还有一件人人谈虎色变的苦差,那便是去大山中看守木料和棺材。生产队为了增加副业收入,在三十几里外的大山里买下一片杉树,砍伐下来就地做棺材卖。高云下放的时候生产队已经弄了好几年。在山里看守木料和棺材成了全队社员最头痛的事,没办法只好由全队男人拈阄,两人一班轮流上山看守。高云轮过一次后提出给他一个半人的工分,由他一个人看守,全队社员立刻欣然应允。不过人人都为高云捏了一把汗:方圆三四十里只有高云孤零零守着十几副空棺材,一到深夜,空棺材里会发出噼噼啪啪的木材炸裂声……
就这样,高云读书抚笛优哉游哉地当起了山大王。六个月时间里,他一面尽情享受着大山给他的关爱与款待,一面细细品味着“坐看云起时”的欣喜和“相看两不厌”的甜蜜。
在大山里看守木料期间,高云曾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次是在采野果时,高云劈面撞见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双方相隔只有十余步,当时人和猪都惊呆了。高云没有跑也没有动,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野猪那对凶巴巴的小眼睛,对视了约两三分钟,野猪终于缓缓地转身离开。等野猪走后,高云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内裤全被汗水浸湿了。
高云后来细细分析了一下当时自己的心理状况,他发现是万物之灵的人的尊严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人,绝不能在畜生面前退缩!就是这个念头支撑他久久和凶猛的野猪对视,他在内心一再告诫自己:即使死也不能在畜生面前倒威!后来自己结婚生了女儿,他把培养自尊心当成教育的第一要义。从女儿读书工作的成长经历来看,他坚信这种教育理念是正确的。
还有一次是在采蘑菇时,高云突然与一条眼镜蛇不期而遇,那蛇立起来有一米多高,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五步之遥!那次同样也是眼睛的对视——意志的较量,最终依然是人的尊严占了上风。眼镜蛇对视了一会,终于收起长长的信子,垂下高高昂起的身躯,匍匐着钻进了草丛。
从那以后高云的胆子更大了。有一次,村里一个年轻人暴病身亡,坟茔就立在一片闹鬼的乱石岗上。安葬后的第二天晚上,有人用一只肥鹅打赌,看谁敢在坟头呆一夜。高云二话没说,立刻欣然前往。为了维护打赌的公正,几个胆大的村民还拿着刀棍在乱石岗外蹲守了一夜。后来这只肥鹅让知青大院十余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3 06:31
十九
高云对翠竹坡和睦融洽的知青关系一直心存羡慕与妒忌。他亲历了知青大院从兴盛到衰落的全过程,也阅遍了大院里每一位知青的情路历程与生活轨迹。他从未见他们争执和争吵,更别说大打出手了。相比之下,高云队知青间的关系就差强人意了,这不禁让高云感慨良多。
高云队知青人数与梁天祥队大致相同,男女比例也一样。起初,高云以为他们是缺少梁天祥和陈静梅那样的核心人物,仔细想想又并非如此。高云队也有两位心地善良热情助人的大哥大姐,正因为有了他们,高云队所有知青才会义无反顾地拆毁七星灶合伙吃大锅饭。这情形颇有点类似1958年席卷全国的办食堂吃大锅饭热潮。可谁也没料到,正是这种激进的理想生活方式,毁了他们原本的快乐与亲密!
高云队原有分属不同时段下放的三个知青小组和两个单干户,后来大家头脑发热把各自的锅碗瓢盆凑到一块,组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他们用无记名投票方式选出大家庭的家长——男女庭长各一名,再由庭长分派工作。生产队分配给个人的粮食红薯茶油猪肉花生等等食物统一入库,吃多吃少按需分配。此外,每人每月从国家发的生活费中上缴四元统一购买生活用品。下放第一年,国家每人每月发给每个知青二十九斤粮票和八元钱生活补助,第二年就只能凭自己所挣工分从生产队分食物和现金了。
在知青大家庭中,男知青打柴种菜赶集挑粮,女知青洗衣做饭养鸡养鸭,男耕女织其乐融融。合伙的第二个月,高云所在的知青小组通过投票,决定从社员家买一头十斤重的猪仔圈养。每次出工,十几个男女知青一路高歌一路欢笑,羡煞了队里的年青人。尤其是早请示晚汇报时,大家唱着语录歌排着整齐的队列,好不威风,惹得其他队的知青纷纷前来学习取经。这一切使高云队的知青受到极大鼓舞,大家纷纷表示一定要在两年内将该模式推向全国。
高云队十二名知青统统搬进投塘父女那幢青砖碧瓦大厦,楼上两间分别为男女寝室,楼下一间作客厅、一间作餐厅,大楼旁边的三间偏房用来煮饭养猪养鸡。选出男女庭长的第二天,他们就在客厅墙上贴满了各自的决心书,大家纷纷表示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同时还承诺十年内不考虑个人问题。
在写决心书时,高云颇费了一番周折,他的决心书不仅字少,而且内容模糊不清:
决心书:
我保证不建设好新农村,十年内绝不在乡下结婚生子。
保证人:高云
知青大联合后,梁天祥来高云队玩,他一看到高云的决心书就大呼小叫起来:
“好你个布娃娃!你这点小九九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你知道新农村建不好,所以不想在农村结婚,可你没有保证不去城里……”
高云一听,吓得连忙用手捂住梁天祥的嘴,幸好当时客厅里没有其他人。
“他们昨晚还说我的保证书有问题,被我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你可千万别节外生枝呀!”听高云这么一说,梁天祥才封了口。
过了一会,高云问梁天祥:
“你们为什么不学我们队的先进经验?”
“我们蛮好的为什么要改?”梁天祥回答,“‘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我们那是桃花源的自然形态,不像你们这种非自然的共产主义模式。再说人不是竹鸡,可以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相互取暖;人是箭猪,必须保持适当距离才会相安无事。”
高云队知青组成大家庭的事很快被县知青办得知,他们立刻派人下来调研,并迅速将这种集体化新模式树作典型,号召全县知青学习他们扎根农村的新经验。从那以后,知青办工作人员隔三差五会下来蹲点指示工作,对高云队知青勇于先行先试“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做法大加赞赏,同时也提出一些批评意见。
知青办工作人员提得最多的意见只有一条,是针对男女寝室中间那扇门的。每次下来蹲点的工作人员都会发现,那张门压根儿就是个摆设。因为女知青们从没想过要将它关上,更别说从里面上拴了。知青办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都觉得这是个大问题,不止一次在知青小组会议上语重心长地提出过批评:
“你们都是大人了,男女间要有分寸,千万别像有的大队那样弄出个大肚子给知青办惹麻烦。”
接着,他们反复说起某某大队一个男知青弄大了女知青肚子一走了之,弄得那个女知青天天挺着大肚子到知青办寻死觅活,到头来还是知青办出面找医院帮她坠了胎。
至于关门的事,无论知青办的人说多少次,女知青们就是置若罔闻。知青办工作人员下来蹲点时,她们把门关一关,知青办的人一走,那扇门重又恢复了轻盈开放的姿态。女知青们总觉得一关上那扇门,心里面就堵得慌,苦闷、孤独、恐惧、彷徨种种负面情绪会一齐涌上心头,而只有在男寝室灯光映照下,她们才能安然入睡。
高云的床正对那扇门,对关门与开门这件事他十分纠结:开着门他能怡然闻到女知青醉人的体香、听到她们快乐的嬉闹声;不关门他又担心万一出事,自己便会成为第一嫌疑人。经过再三权衡,一天晚上他终于硬着头皮走进女寝室,强烈要求她们遵照知青办的指示每晚闩门。
“布娃娃也知道怕丑了!”
高云的话声刚落,女寝室突然爆发一阵哄堂大笑,这使高云的脸顿时红得像包公。接下来一位年龄稍大的女知青居然还对高云动手动脚,她猛然将高云推倒,随即用身子将高云压在自己床上,吓得高云爬起来落荒而逃。从那以后,高云再也不管那扇门是开还是关了。
可惜好景不长,高云队知青间的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就暴露出来。
首先,以大个子为首的出身好的知青显示出强烈的优越感,他们共两男两女,不是打柴时装病,就是干家务活时开溜。尤其是那个做木手枪弄大农村女孩肚子的男知青,他居然还将大伙打的柴偷偷背去送给自己的知青情人。
后来,大家在男女庭长主持下将各项家务工作,量化到每个人,这办法又勉强维持了几个月。但是大家慢慢发现:分配养猪时有人会让猪挨饿,分配浇菜时有人会让菜干死,更有甚者分配煮饭的人,有时竟出门玩耍,让劳累了半天的人回家喝西北风。日复一日,火山终于爆发了。
那天,高云等八位知青带着干粮上山打柴,傍晚回家时只见家里冷冷清清,中午吃过的碗筷扔了一桌。分配弄饭的两人不见了踪影,两个装病的还在蒙头大睡。高云他们一气之下,只弄了他们八人的饭菜,等他们吃光饭菜收拾好碗筷时,那四个懒人陆续来找饭吃了,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锅碗瓢盆,一个个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时,那四个懒人早早坐在饭桌旁。这时,男庭长首先发难:
“大家既然一起吃饭就要自觉,分配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如果大家觉得我这个家长没当好,可以重新选举。”
“我也可以让贤,如果要我们当庭长,大家就要遵守纪律。我提议以后不干家务活的不准吃饭。”女庭长立刻附和道。
“那不行!我的粮食和分配的东西都在一起,一次两次没做事也不能克扣!”大个子突然站起来大声抗议。他已年过三十,人高马大脾气暴躁,他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你凭什么可以剥削别人?”高云毫不客气地顶撞起大个子来。
“你这个地主狗崽子,哪轮得上你说话?我警告你:只准你老老实实,不准你乱说乱动!”大个子立刻朝高云骂了起来。
“出身好你得到了什么?还不和我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三十几岁还娶不到老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高云不气不恼地回答道。他知道大个子最忌讳别人说他找不到老婆,为这事他没少打过人。
大个子气汹汹地猛一下冲到高云面前,高云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大个子的表演,仿佛这事于己无关似的。不过在这之前,高云已经用眼睛余光瞄了一下放在墙角的柴刀,这不经意的动作被大个子看在眼里,他高高举起拳头立刻停在了半空中。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布娃娃,什么时候变得像电影里的革命烈士那样沉着冷静视死如归了。大个子迟疑了一会,捏紧的拳头顺势将满桌饭菜猛一下扫到地上。
这时,很少生气的男庭长索性将桌子一掀,大叫一声:
“分家!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了!”
于是,在两位庭长主持下,刚过完一岁生日的大家庭便宣告解体。那头养了一年的猪称了称才二十四斤,恰好每人两斤。女庭长提议把这头长不大的小猪崽过继给别人去养,杀猪时让他还二十四斤肉,提议很快得以通过。一年后那头猪长到两百多斤。大公鸡宰了吃分手饭。六只正生蛋的母鸡拈阄,两人分一只。高云、两位庭长和另一名女知青组成了一个新小组,两只母鸡得以继续生存与繁衍,没组成小组的只好将母鸡一分为二杀了吃肉。
大个子知青招工回城后,年近四十才娶了个哑巴老婆,婚后经常酗酒,三天两头将老婆打一顿。哑巴老婆不堪忍受家庭暴力,带着小孩远走他乡,孤苦伶仃的他最终醉死街头。
生产队社员听说了他的遭遇,异口同声说他是遭了报应,因为他们忘不了大个子当民兵排长时,将庙里的木头菩萨扛到晒谷坪当靶子练兵的情形。他不是命令基干民兵站成一排,手举梭镖朝菩萨身上乱戳,就是让大家远远朝菩萨扔铁制手榴弹,砸得菩萨满头满身百孔千疮。很多老人不忍目睹菩萨的惨状,宁愿绕路远远躲开晒谷坪。
有一次,大个子的妹妹来看他,一位出身不好的中年妇人误以为是他女朋友,真心向他表示祝贺。谁知他勃然大怒,一手抓衣领,一手抓裤子,双手举得高高地将她重重地摔到地上。一些地富子弟忘不了大个子半夜三更大摇大摆,捉走他们笼里鸡鸭的情形,害得他们每晚只能把鸡鸭拎进睡房相伴而眠。
还有一次,大个子喝完酒穷极无聊,叫上两个狐朋狗友,把生产队唯一的四类分子毒打了一顿。那个所谓的地主辛苦了一辈子,快解放时好不容易买下几亩田,还没等收获稻谷便戴上了四类分子帽子,挨打时已快七十岁了,他的惨叫声满村庄都能听见。直打到他屎尿满身了,大个子怕弄脏手脚才作罢。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4 06:32
中部 遥望翠竹坡
二十
宋朝诗人方岳曾在诗中写到: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有人说这是毫无依据的弥天大谎,有人说这是悲观厌世的盛世危言。高云却认为这恰恰是切中要害的至理名言!它不但符合人类物质生活的现实,也符合人类精神生活的现实。能认识到快乐之短暂,对人类来说并非灭顶之灾,反而是人性的升华。如果人生的快乐一场又一场接踵而至,带来的绝非梦寐以求的幸福,反倒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无聊与乏味。因为真正的幸福必须由痛苦来铺垫,痛苦就像砖块,快乐则是粘合剂,人类精神世界的幸福大厦正是由它们一层层垒砌而成。
果不其然,翠竹坡的知青们很快便遭到一场异常严酷的寒潮。那场寒潮是由县里新建一座空前绝后的水库带来的。说它空前绝后不是因为水库大坝雄伟高大,也不是因为水库库容惊世骇俗,而是因为修建大坝的方式原始野蛮、严重违背科学规律。
人类社会的航船已经驶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谁曾料到在神州大地上,居然还有人采用几千年前最原始的方式来修建一座现代中型水库!不是亲历者谁也难以设想,在南方的某座大山中,有人居然用枪驱赶成千上万赤手空拳的劳工,肩挑手抬没日没夜地移山填坝!整个工地只有大坝上一台老旧的履带式推土机,时间又仓促得刚够一个孕妇十月怀胎生下她可爱的小宝宝。难怪这人类的耻辱会惹得老天爷动怒,活生生用一场大雨把刚落成的大坝冲毁,连带大坝那台破旧的推土机和大坝下那座几十米高的小山。
事情发生后,高云想找点推土机残片留着纪念,可沿途找了几十里,连一块完整的残片也没找到,只看见一些倒塌的房屋和新垒的坟茔。高云还想调查一下修水库期间非正常死亡人员的准确数字,可翻遍所有资料、文件、新闻报道,到处只见一片莺歌燕舞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每当夜深人静时,高云偶尔会想起那六十多天地狱般的生活,于是,那些冻死、累死、病死、土石压死、雷电击死、自缢身亡者的身影就会频频在他脑海中闪现,扰乱他内心的宁静。
高云和梁天祥是在大坝冲垮前上的水库工地。他们本可以不去修水库的,梁天祥到医院用别人的尿液开了一张肾病证明,高云则用一枚铜钱贴在后背换来一张“体内有异物”的X光片。
关于搞假病退回城的事,高云和梁天祥讨论过好多次,每次讨论都是在有人成功回城后展开的。但他们的意见空前一致:绝不做那种有污自我形象的事!凭他们的智商和胆魄,他们相信自己肯定能成功,可那却是他们自尊心所不能容忍的。他们看到过一位女知青为了回城装疯,后来她的确回了城,不幸的是回城后她真的的确疯了。还有的知青为了回城吞锡纸片、吞硬币、吞小剪刀的,有些人因此致残,有些人后半辈子郁郁寡欢始终抬不起头来。
高云觉得靠丧失尊严获取的解放并非真正的解放,因为真正的解放首先是心灵的解放,一个失去了人格尊严的人,无论走到哪里也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可怜的奴隶!
那一年修水库成了高云所在县压倒一切的政治运动,谁与之对抗无论党员还是贫农,立马都会沦为阶级敌人,轻则在生产队批斗,重则抓到公社集中培训。培训的项目稀奇古怪,如蹲马步、关黑屋、坐飞机、从早到晚不吃不喝面壁思过等等应有尽有。而只要你同意上山修水库,天大的问题都可以免于追究。下放知青自然也不能幸免,有些大队还有用基干民兵背着枪,押送社员和知青上工地的。
知青大院最先去的是铁算盘,他听说每天有三毛钱补助,还能十天吃一次肉,在队上又可以拿最高工分,于是第一批报了名,可三个月轮换期一满,他死活也不肯再去了。每每提起水库工地,他说那里就像希特勒的劳改营,听得高云和梁天祥毛骨悚然。铁算盘还说每个路口都有民兵日夜持枪把守,没有指挥部的路条,一只鸟儿也别想飞过去。每天天不亮就开工,三餐饭全送到工地上吃。工作时间至少在十四小时以上,阴天小雨下雪粒都要出工,劳动强度高得连身强体壮的运动员都吃不消。
这几天,高云和梁天祥只要一听见铁算盘讲水库的事,心口就像被他揪着一样痛,而铁算盘毫不顾及他俩的感受,每天津津乐道不厌其烦,陈静梅好几次想阻止他也无济于事。铁算盘反复宣讲自己曾经的苦难,其实是为了庆贺自己已经脱离苦海,这情形很像一些养尊处优的知青作家反复叙述当年生活的艰辛一样,他们不知道那其实是在朝尚未脱离苦海的人伤口上撒盐。
高云认为:如果一个人不能反思苦难,不去探索苦难的根源,不能从过去的苦难生活中发现善与美,那便是对苦难的亵渎!一个津津乐道不厌其烦地细数苦难的人,久而久之,会变得如祥林嫂般可怜又可悲。
高云和梁天祥不愿听人讲水库工地上的事,是因为早几天段乔和何山妹已经去了水库工地,同去的还有刘玉兰、孙石生和周福生。没有了段乔银铃般的笑声,没有了何山妹山花般的笑容,翠竹坡一下子变得了无生气,仿佛骤然又回到十几年前的漫漫寒夜。
高云和梁天祥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上山修水库”的惊人决定,对他俩的决定陈静梅毫不惊讶,铁算盘却瞪大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那模样仿佛突然看见两个疯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高云去向队长说的时候,队长也很惊讶,他关切地问:
“你的病没问题吧?”
“我去复查了一下,是前一次看病的医生弄错了,我的身体很棒没问题。”高云回答。
“身体好就好!”队长说,“黄鹂和王胜玉也去了,你去了好好关照关照她们,听说上面很苦的,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队长说的黄鹂是和段乔一批下放的知青,为了她高云还怀揣着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个秘密高云默默藏在心里已经有一年多了。
黄鹂和段乔是同班同学,刚下来时也和段乔一样天真单纯,她什么都爱打听,常常找高云聊天,还不断向高云借书看。高云慢慢对她产生了好感,又像第一次对朱盈盈那样在书中夹了一首诗,希望再次重温过往的甜蜜与清醇,那首诗同样没有特定对象,而且还是对全体女性的赞美。回信收到了,是一封署名信,但高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信只有寥寥几行:
高云:
你以为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那你就打错算盘了。告诉你,我绝不会和你这种轻浮的人交往,时间会证明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书还给你,谢谢你曾经借书给我,以后我再也不会向你借书了。
黄鹂
高云读完信后一头雾水,不知黄鹂为何前后判若两人?他猜想是不是梁天祥队上那妇人在外面说了他什么,或者是他和李芸那晚的事被谁撞见了。黄鹂骂他,他并不生气,与白纸般的纯真少女相比,高云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轻浮,他想证明自己并非她猜测的那么坏,但黄鹂从不给他机会,她甚至都懒得搭理他。她越是这样,高云便越想接近她帮助她,他不奢望获得她的爱,只想消除她对自己的误解。高云就这样背负着两笔不同的情债,登上了海拔一千多米的南岭群山。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14 14:58
人性的深刻解剖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6 10:41
谢谢鼓励!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6 10:43
二十一
高云和梁天祥来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十多里山路,背着行李整整走了五个小时。高云是从翠竹坡离开的,谢凌云要他带条围巾给段乔,他还语气凝重地拜托他多多关照她,让高云心里五味杂陈有苦难言。谢凌云见高云带的浅口套鞋已经破了,便将自己七成新的半筒套鞋送给了他,这令高云十分感动。
陈静梅在高云和梁天祥口袋里每人塞了两个热鸡蛋,另外还背着铁算盘偷偷拿了几个带去给段乔她们。陈静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刘玉兰,再三叮嘱高云和梁天祥要多照顾她。分手时,晶莹的泪珠一直在陈静梅眼眶里滚动,像两颗美丽的珍珠让高云十分着迷,一路上高云眼前总是出现陈静梅眼中那珍珠般迷人的光亮。
一大一小两座工棚搭建在一片稻田里,竹子搭架,冬茅围墙,油毡盖顶。男人们住大工棚,女人们住小工棚。床是两排通铺,竹子架底竹跳板铺面,中间过道只有一人宽,两人相遇时必须侧转身才能通行。食堂很小,建在两座工棚中间,也是由竹子搭建。食堂旁边掘了一口井,两米见方,很浅。全大队一百多号人喝水全靠它维系。高云他们去的时候,大工棚已经住了七八十人,两排通铺挤得严严实实,后来的人就往人堆里见缝插针。高云和梁天祥将铺盖并排安放在孙石生和周福生中间。
整片稻田密密麻麻建满了工棚,一直绵延到两边山坡上,最高处的工棚紧挨着高压线塔。正是那座工棚,第二年春天遭到雷击,一次死了十几人。水库设在两千米宽的一条狭长地带里,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大山,最高峰达二千米。西边山峰一南一北有两个出口,均设有哨卡,每个哨卡有两名持枪民兵把守,二十四小时不离人。东边山峰是阒无人迹的原始森林,由恐惧和死亡联袂把守。
太阳下山以后,工棚外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原来是最近连续晴了十几天,各公社任务完成得好,指挥部下令放假一晚,并放电影犒赏大家。
段乔和何山妹一见到高云和梁天祥,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她俩又不约而同地绯红了脸,宛如两朵盛开的山茶花,照得高云和梁天祥心里亮堂堂暖烘烘的。
吃完饭,大家一块去看电影,同去的还有孙石生、周福生和王胜玉,刘玉兰说她很累,便在工棚里休息。吃饭时高云注意到刘玉兰很憔悴的样子,对她的担忧更添了几分。他问段乔,段乔説她爱逞能,本来女的少一点没达标大队不会追究,刘玉兰偏偏还要超任务。
高云看到王胜玉和何山妹在一起,就问她黄鹂为什么没跟来,王胜玉说她现在是黄营长的红人了。她还说黄鹂一到工地就把姓黄的民兵营长哄得团团转,现在已成为管理人员,专门负责登记每人每天完成的土方量,和曾经一起挑土的姐妹们疏远了许多。
电影放的是《地道战》,高云他们早在农场和大队看过无数遍了,于是便围成一圈一起聊天。不一会看见人群中有人打架,孙石生说那是我们大队的刀疤脸带着几个知青扒手与另一大队的知青在打,原因是他们中的一位摸了另个大队女知青的奶。这种事工地上经常发生,一般摸了农村女孩不会打架,农村女孩会自认倒霉红着脸离开,知青中有人帮忙的就会打起来。不过一般不会动刀,打一下就散,有时打完架反倒成了好朋友。高云和梁天祥就对三位姑娘说以后你们跟着我们不要乱跑,免得被人欺侮。
第二天大家全上了工地。每人一根扁担一对竹箕,两三人合用一把锄头。大坝设在狭长地带的出口处,两边青山渐成合抱势,中间只有一百来米宽。坝体已经填了五六十米,土坝上一台旧履带推土机突突突地在来回碾压土方。
大坝上赫然写着一行比人还高的大幅标语:
挑百斤,走百里,超万方!
血红血红的标语牌特别醒目,在几公里外的工棚里便能看到。这既是一句口号也是水库工地民工量化指标的依据。大坝附近五百米内的土方早已清空,土方只能从五百米开外去取。取土的地方由指挥部统一划定,然后根据距离远近确定每人每天的工作量。高云和梁天祥大队取土处是一千米,一个来回两公里,设定的任务是每人每天一百斤重的土要挑二十五担,如果只能挑五十斤就要增加到五十个来回,以此类推。通常女孩没完成任务不会受罚,只要她自始至终都在工地来来回回挑土。刘玉兰硬要和男人去比拼,所以才累得晚上连电影也没力气去看了。力气大的男人完成任务后也不能回家,还要继续挑,多出来的土方量可以补米加餐或者作为评劳模的资本。
高云和梁天祥挑了一天总算完成了任务,但早已累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晚上他俩一合计决定第二天去离大坝近的地方偷土。
偷土是指到比自己大队近的别大队地盘上取土,一般这是不允许的,但如果偷土的人强悍,被偷的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高云他们找了一块两个公社交界的地段偷土,那里离大坝只有五百多米,路程近了将近一半,无形中等于减少了一半任务。第二天任务很快便完成了,余下的时间他们便偷偷溜到浓密的树丛中去休息。第三天他们又去那里偷土。这一次可没那么顺利,呼啦啦一下子冲上来几十个手持扁担的农民,气势汹汹地把他们团团围住,勒令他们马上倒掉土乖乖走人。
梁天祥一见这架势,立刻叫几个女孩先走,剩下高云孙石生周福生和梁天祥背靠背站成一圈,手持扁担一人把守一个方向。
“想打架?你爷爷好久没打了,手正发痒呢!”梁天祥见四周的农民闹哄哄的,突然大吼一声道,眼睛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你打死我,我光棍一条,我打死你,你老婆守寡,孩子遭罪。来,有本事你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人一听,立刻开始往后退。梁天祥转而又盯着另一个人,吓得另一个也直往后缩。这时高云、孙石生、周福生一齐高声呐喊,吓得那群人纷纷作鸟兽散。
后来,高云挑土经过那个大队挖土处时,隐约听到一位老人对身旁的后生说:
“千万别去惹他们,他们都是亡命之徒。”
就这样,他们终于守住了自己抢来的地盘,过了十几天快活日子。直到那堆土全部被挑完为止。
在这段偷土的日子里,曾经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然这是针对那位死去的民工和亲眼目睹了该惨剧的人来说的,对整个水库工地而言,则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像这类挖神仙土埋人的事,工地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指挥部也曾三令五申想要制止,可为了完成越来越重的任务,民工们仍然抱着侥幸心理我行我素。
挖神仙土就是不按常规从顶上往下挖,而是先掏空底下,让整个土层自然崩塌。这样挖土有事半功倍之效,但风险也随之大大增加。高云他们挑土路过的地方有一处七八米高的土坡,土坡越高对挖土的人吸引力就越大,那个大队的民工便选择了从那里挖神仙土。
高云和梁天祥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们每次路过都要相互提醒,并再三警告紧随他们的天真懵懂的女孩们。神仙土快倒前,高云还提醒过挖土的民工,谁知等他们再次经过时,悲剧便发生了。
当时高云紧跟着段乔,高云后面是何山妹,梁天祥又紧跟着何山妹,他们正走到那堆神仙土下时,猛听见轰一声闷响,整座神仙土排山倒海般从天而降……高云一见,扔了扁担竹箕,一把抱起段乔就往前冲。梁天祥则一个箭步上前,抱起何山妹朝后转身就地一滚。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巨大的石头不偏不倚滚过来,正巧压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高云正在暗自庆幸时,忽然听见“压死人了!压死人了!”的惨叫声。他绕到大石前面一看:只见大石头正死死地压着两个人,一人压着头一人压着脚,惨叫声正是从压脚的那人口里发出来的。整个工地顿时炸了锅,大伙儿围着这块几吨重的大石头只能干着急,挖土的人谁也没料到土层里竟包裹着一块如此巨大的石头!
压脚的那位农民下面是松土,于是,大家七手八脚用锄头撬棍掏空了下面的土,弄了好一会才把他的脚拖出来,但脚背已经压得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压头的那位可没这么幸运,他整个头全被压在坚硬的路面上。开始的时候还看见他的手脚在动,隔了一会,便一动不动了。段乔看到那情形,一个劲呕吐起来,高云连忙搀着她离开了现场。
事后高云想了很久,不禁对中国人的勇敢渐渐开始产生了怀疑。以后每逢看到报纸上吹嘘那些在极其危险环境中忘我劳作的国人,他便想:写文章的人哪知道那勇敢的背后恰恰是怯懦!正如这个挖神仙土死去的人,在他心里完不成任务的恐惧,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何等的愚昧无知呀!他接着又想:当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知不觉浸入骨髓时,人们为了维护旧有秩序竟会漠视自己的死亡,这样的秩序又是何其残酷!这样的人民又是何其可悲啊!
巨石惊魂还使高云再次感受到爱的震撼。在他抱起段乔死里逃生的一瞬间,他心中那根隐秘的琴弦又一次响起,他真真切切听到了爱情萌动的声音!依然还和过去一样清脆美妙,一样让他情波荡漾心醉神迷。他的心已经沉寂很久了,他渴望爱的琴弦再一次响起,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
晚上入睡前,他依稀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依稀还能闻到她的体香。她那么娇嫩那么充满活力,那么柔弱又那么刚强。他猛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想再一次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不是为了性,而是为了让两颗孤独的心紧紧依偎在一起。他还想吻她柔嫩、湿润、鲜红的嘴唇,也不是为了让自己阴茎勃起,而是想用自己柔软的舌尖去触摸她那颗敏感的少女之心。
高云喜欢这种爱的感觉,因为只有爱能使他消弭性的狂躁,只有爱能使他即使在地狱也不会感到恐惧与孤单。就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他又一次感到一个男人肩上的神圣职责——那就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永远免受死亡与痛苦的折磨。
那一晚,高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弄得梁天祥好几次询问他是否伤着哪里。高云不想对梁天祥说出此刻的感受,因为这些感受还太朦胧,而且他还担心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更何况在他和段乔之间还横亘着谢凌云!天快亮的时候,高云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一首诗来:
我担心我不会爱上你,
你像火一样纯净、水一样清逸。
岁月尘封了我的心眼,
我怕我再也激不起爱的涟漪。
我担心我会爱上你,
你像露珠般晶莹、花朵般娇艳。
寒风随时会扫荡你的心田,
我怕我们的爱情只是昙花一现。
啊!我徘徊在爱情的门外,
祈求着上苍赋予我意志……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17 08:08
情愫朦朦却热烈,
日常更把任务接,
小伙护女天生志,
灾难面前显英杰。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9 10:55
谢谢先生精彩的点评!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19 10:59
二十二
高山上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冻雨夹着冷雪,冷雪带着霜刀,一阵阵仿佛要把人活生生撕裂。在水库工地,严寒也有其温柔的一面,它让疲惫不堪的人们得以喘息,使他们不至于被肩上的重担轰然压垮。但这种喘息并非能白白享用,它同样需要人们付出沉重的代价。
首先是寒冷,零下四五度的低温对那些习惯了南方温暖天气的人简直度日如年;其次是无聊,整天呆在工棚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闷得人简直要发狂。不过对年青聪慧的知青们来说,这些困难反倒让他们过得更滋滋有味其乐融融。高云他们七个人围坐在一个被窝筒里,脚抵着脚肩挨着肩,靠彼此的体温相互取暖。被子上铺一块木板权当桌子,两副扑克牌可以玩上一整天。当然这还得归功于段乔何山妹王胜玉三位女孩的加入。
在百十个男人的注视下,男女同盖一床被褥而坐,本来就有伤风化,只是在极度严寒生存岌岌可危的高山顶上,谁也无暇顾及了。然而,天性顽劣的孙石生到底还是节外生枝,拨弄出一番事来。
那天,高云梁天祥孙石生周福生段乔何山妹王胜玉用三副扑克牌在玩争上游。玩着玩着,段乔猛地蹬了孙石生两脚,原来是孙石生偷偷在被窝里用脚尖挠段乔的脚底板。孙石生见段乔蹬他,也回敬了一脚。一来二去弄得整个床铺摇摇晃晃,最后哗啦一声把通铺压垮了,七个人窝成一堆全倒在地上,乐得工棚里的男士们全都开怀大笑。
通铺长两米打三个桩,每隔一米再打三个桩,如果不是坐的人太多,加之又在床上摇动,本不会垮塌的。床垮塌后,梁天祥和高云在他们睡的地方特别多加了八个桩,并且还约法三章:在被褥里勾女孩脚的男士,一律开除出局,不准再呆在该被褥里!从那以后,床再也没垮塌了。
除了打牌,他们最喜欢的娱乐就是聊天调侃和讲故事。梁天祥一肚子古今笑话,听得女孩们东倒西歪乐不可支;高云的名人励志故事,则让她们惊叹之余若有所悟;孙石生偶尔爆出一两个荤段子,又让她们蒙着脸久久不敢抬头。
日子就这样在他们的嬉闹声中一天天度过,仿佛他们又回到两小无猜的童年时代,丝毫感觉不到人世的寒峭与严酷。
段乔最大的变化是剪掉了她一直视为骄傲的齐腰长辫,水库工地极简陋的条件,根本容不得她摆弄自己心爱的长发。一天上午,三位姑娘刚走进男工棚,孙石生故弄玄虚地问:
“你们中间有人掉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想出来我原物奉还,想不出可别怪我私藏不报。”
三位女孩想了好久也想不出来,最后孙石生说:
“小乔掉了尾巴!”
大家这才发现段乔的长辫不见了,而短发齐肩的段乔,丝毫不减过去的美丽可爱。
最难熬的是夜半三更。已过午夜,寒冷简直让人无法抵挡,于是大家纷纷两人一组合被而眠。孙石生和梁天祥、周福生和高云分别合盖两床被褥。段乔她们甚至垫一床盖两床三人挤一块。即使这样,早上起来时,被子上仍会结一层薄薄的冰,漏水的地方还会结一大片冰块。后来大家把包被子的薄膜铺在被子上,让漏水直接流到床下,这样才免去了早上敲冰之苦。
梁天祥晚上起床怕冷,他把竹子中间打通,用削尖的一头穿过冬茅墙,蹲在床头撒尿。这方法很快在男工棚风靡起来。早上起床,只见人人脸朝墙面壁思过,那场景煞是壮观。一天上午,孙石生不听高云的劝阻,偏要蹲在床头撒尿,正巧段乔进来,她不明就里傻乎乎地问:
“孙猴子,你蹲在那里捉鸟呀?”
整个工棚顿时爆起一阵哄堂大笑,后来大家便用“捉鸟”代替撒尿。女孩们进门前,也要先大声问一下:
“有没有人在‘捉鸟’?”
段乔自从那天被高云抱过,每次看见高云,脸上总会不知不觉升起两朵红云,宛如朝阳映红的天空。看见段乔脸上的羞赧,高云的脸也会不知不觉涨得绯红,宛如被朝霞映红的湖面。
不久,高云渐渐发现段乔变了,变得有时敏感多疑,有时细心体贴,有时却愈加孩子气。只要高云和何山妹王胜玉多说几句话,段乔竟会突然扔下牌冲回女工棚,非得高云过去好言相劝,才肯过来重新玩牌。高云的扣子掉了或衣服裂了口,段乔会悄悄拿去缝好送回来。这项福利后来还渐渐扩展到孙石生和周福生身上,让他俩感慨不已,背地里说小乔变成大乔了,懂得疼人了。梁天祥自然无需段乔操心,何山妹从梁天祥上工地第一天起就是那么做的。
此外,段乔还变得越来越爱看书,她把高云写的诗也拿去读,那本诗集上最后一篇正是高云那晚为段乔写的。高云的情诗都没署名,写给段乔那首诗的题目是《给——》,高云心里总在猜她会不会知道那是为她写的。段乔打牌时坚持要和高云打对门,何山妹自然与梁天祥配成对。
有一次打扑克玩升级,段乔和高云输了,段乔把高云手中剩下的牌翻开一看,气咻咻地说:
“这么好的牌都打输了!又不早点打个电话来。”
“打电话?打电话又没线!”高云别有用心地说。
“没线?没线你不会牵吗?”段乔会心地瞟了高云一眼。
“你也可以牵呀!”高云说。
“我怎么牵?我是……”段乔娇嗔地白了高云一眼,话没说完便羞红了脸,默默地低下头。
这些话只有他俩心知肚明,可是这几句简单的对话却让高云在心里甜甜地记了一辈子。后来高云看到段乔出嫁后愁眉不展的样子时,再回想起这一幕,高云的心不由自主地感到隐隐作痛。然而在高云一生中,这一幕带来的快乐,还是远远超过了它所带来的痛苦。
有一天,段乔哭丧着脸找到高云说:
“那本诗集不见了,昨天我把工棚翻遍了也没找到。”
说着说着,段乔的眼泪哗哗哗地直往下掉。高云一听心里明白了,连忙安慰段乔説:
“不要紧,我知道是谁拿了,我一定能要回来。”
说完,高云立刻到女工棚去找黄鹂。女工棚最里面新隔出的一个小单间,那就是黄鹂的新住所。在隔小单间之前,黄营长曾在大会上这样解释:
“给工作人员隔小单间,能够保护土方记录资料,防止有人偷改记录,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个人。”
会后,大家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梁天祥调侃道:
“什么保护挑土记录?保护他们的隐私还差不多!”
高云推开房门,黄鹂正安闲地坐在那里嗑瓜子。她瞟了高云一眼,边嗑瓜子边说:
“你坐,磕几个瓜子吧。”
“是你拿了那个本子吧?”高云单刀直入地问。
“是!是我拿的!”黄鹂平静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段乔一声?她都快急死了。”高云说。
“你不想想这是什么年代,你写那些东西可要惹麻烦的。她天天晚上拿出来看,要是给别人看见,送到指挥部去,你还能这么悠闲吗?”
黄鹂一番话,说得高云无言以对。过了一会,高云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柔和了许多。
“以前有些事是我对不起你,希望你不要见怪。”
“那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太幼稚。当我听到王胜玉说你摸她的奶,我就认定你是个轻浮的人。接触了这么久,我才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希望原谅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我们能重新开始吗?”黄鹂边说便抬起头,迎着高云的目光,看到高云迟迟没有搭腔,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一般的知青交往。”
“那当然,那当然。以后你有什么事要帮忙的,我一定鼎力相助。”高云马上连声说。就这样,高云拿回了段乔丢失的诗集。
在女工棚里,黄鹂俨然是个女皇帝,女孩们在她面前,个个如见了猫的老鼠,低声细语轻手轻脚谁也不敢大声喧哗,但背地里却以调侃她取乐。
有一次,男人们没事寻开心,开展了一次匿名投票选美,结果段乔、何山妹和王胜玉中了头三甲。黄鹂听说后趁她们三人没在时大吵大嚷道:
“哼!她们算老几?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哪个比我强?我在学校里就有人说我像杨贵妃呢!”
从那以后,大家背地里都叫她“皇妃”。这个绰号有两层隐喻:一是指她自号杨贵妃,二是指她千真万确就是土皇帝黄营长的宠妃。
高云始终没有兑现他对黄鹂帮忙的承诺,这并非他不情愿,而是黄鹂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水库工地回队后,她当上了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还没等招工就嫁给一位大她二十岁的解放军团长,随军去了部队,如愿以偿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高云非但没帮黄鹂,后来还打了她一耳光,不过那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段乔打的。平心而论高云始终对黄鹂存有几分感激之情。
有一天,段乔和何山妹过来打牌,高云没见到王胜玉,一问才知道她新买的长筒套鞋丢了,正偷偷躲在工棚里哭。中午吃饭时,高云找到刀疤脸,对他说王胜玉是自己的马子,她的长筒套鞋丢了请他帮忙找一找。刀疤脸也是高云同一批下放的长沙知青,是本公社扒手们的大哥。果然一到晚上,他就帮王胜玉“找”回了套鞋,高云买了二两酒半斤饼干款待他,算是给他的酬劳。当高云把套鞋拿给王胜玉时,王胜玉又惊又喜,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寒潮来临的这段时间,刘玉兰的身体越来越让人揪心。高云和梁天祥带她去医务室看病,一测温度三十九度五,打完针拿点药又回来了。指挥部规定高烧四十度才能请假下山治病。后来他们去央求王支书,要他和黄营长说说情,让刘玉兰回家治病,黄营长死活不肯,事情就这么拖下来。刘玉兰一直咳嗽发烧,圆圆的脸瘦得不成样子,眼神木木的、表情呆呆的,完全没了刚下来时的活泼与倔强。
阴雨天还有一件让人苦不堪言的事,那就是水井的污染。本来所谓水井不过是稻田里挖个浅浅的坑,雨雪一下脏水纷纷流进水井,蒸出来的饭,上面一层全乌黑乌黑的,像极了牛屎。段乔每次吃饭,起码要扔掉一半,高云也把最黑的那层扔掉,只有梁天祥说了声“保命要紧”,一骨碌全吃下去。很多人吃了黑乎乎的饭都开始拉肚子,高云他们倒还好,兴许是他们整天笑开常开的缘故,抑或是上天垂怜他们而网开一面吧。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0 07:52
阴天下雨常歇工,
知青打牌热闹中,
酸甜苦辣五味全,
水源污染饭难弄。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1 15:53
二十三
寒潮一过,整个工地又沸腾起来。指挥部为了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提出“向劳力要劳力”“革命加拼命”“不填好大坝,不回家过年”的新口号。土方任务在原来基础上翻了一番。病假规定也做了调整,把原来高烧三十九度可以留在工地休息、四十度可以下山治病改为四十度以下要坚持出工,四十度以上才能留在工地休息。
新规一出大家怨声载道,纷纷指着“挑百斤、走百里、超万方”的标语牌说指挥部是个大骗子,因为现在的工作量已经翻番,挑百斤必须走两百里才能完成任务。于是,指挥部在广播里做出了如下解释:土倒掉后担空筐往回走应该算是在休息,不能算里程。还说每天两万方与“超万方”意思完全相同,一万超一万加起来就是两万!对土方量的记数方式,指挥部也做了相应调整,由原来各大队分散记数改为指挥部统一记数,每担土的重量,女的不低于八十斤、男的不低于一百斤,少一斤按半担计算。而且统一发竹牌,竹牌由指挥部统一制作。竹牌分半担、一担、十担、五十担四种,均用毛笔书写并盖指挥长私章。为了赶进度,指挥部还要求各大队大量增加挑土人数。
高云的工棚七八十人就人满为患了,现在又挤进三四十人,把两排通铺挤得连针也插不下了。晚上睡觉谁想翻身,必须与左右两边的人同时用力才行,早上起来两只手臂挤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要搓揉半天才能恢复活力。
新规一出,高云和梁天祥就为刘玉兰捏了把汗,他们又去求王支书,希望生产队能派人来替换她下山治病。口信搭到生产队后,生产队研究了几次,也没人肯上来替换刘玉兰。陈静梅央求了好多次,铁算盘也没有答应。刘玉兰只好顶着三十九度多的高烧,每天照常上工地挑土。梁天祥用萝卜刻了一枚指挥长私章,偷偷做了一批十担和五十担的牌子,让段乔偷偷拿给刘玉兰,可是她死活不肯要,硬要拼命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结果撑到第八天就晕倒在工地上,在知青强烈要求下,指挥部这才派车把刘玉兰送到城里治病。
刘玉兰一到医院,医生立刻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第二天,刘玉兰父母急急忙忙从长沙赶到郴州,将她接到长沙治病去了。那时刘玉兰已由普通感冒转为严重肾炎,打鸡血针、喝童子尿、生吞蛇胆、活吃蚂蚁什么稀奇古怪的招都用过,结果还是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十年,出院时,早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又拖了两载,三十岁时香消玉殒。
指挥部规定每个大队由副支书和民兵营长带队,记数员由他们指定。王支书是个老实忠厚的农民,看到任务这么重,有心让下面多派些人上来,并且隐瞒不报,私下里分担一点大伙的任务,不少大队都是这么干的。但是黄营长死活不肯,一定要如实上报人数和各人完成任务数,完不成任务的由大队组织批斗,累教不改的就交由指挥部统一组织挂牌游大坝。为了防止人员逃跑,民兵营长和副支书一人守一侧工棚门,晚上将竹跳板横在过道上睡。遇到有拉稀的他们就守在厕所外看守。对于偷逃下山的人,第二天会派民兵下山,五花大绑捉回来游大坝。第二次逃跑的还要被吊打和跪玻璃渣,这样整了好几次,出逃的人就渐渐少了。
高云他们有梁天祥做的竹牌,每天可以偷偷溜到荒草树丛中休息聊天,高云有时还会带本书去读。
有一天,高云正在草丛中读《村姑小姐》,那是《普希金短篇小说集》中的一个故事。王胜玉忽然凑到他身边来,她红着脸半天没开腔。高云问她:
“你有什么事吗?”
“你不生我的气了?”王胜玉低着头说。
“我没生你的气呀!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我告诉黄鹂你摸了我的奶。”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是你说的?”
“是黄鹂昨天晚上对我说的。她说她早就告诉你了。”
“没关系,我不会生你的气,你又没说谎。”
“真的吗?你真的不生我的气?”王胜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我拆散了你们,你也不怪我?”
“真的不怪你,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高云回答。
这时,王胜玉渐渐将身子往高云身边靠了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涨得通红通红。过了一会,她突然拉开衣服,抓起高云的手按在自己乳房上。高云的手很凉,他立刻抽了回来说:
“别这样,会冻着你的。”
“不怕,我喜欢你摸!以后我对谁也不说了。”王胜玉果决地说。
“我又不能和你结婚,会害了你。”
“不会!你是好人,你不会害我。你就像老鬼对山妹那样对我好吗?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王胜玉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大胆地望着高云说。
王胜玉说完,又一次抓住高云的手往自己怀里塞。显然,何山妹已经把她和梁天祥的事告诉了王胜玉。
“不,不能那样!我会怪自己的!”高云又一次抽出手来。
“是因为段乔吗?”王胜玉沮丧地低下头。
“那倒不是。”高云说这话时有点言不由衷。
“是你不喜欢我?”王胜玉说着说着,眼泪渐渐涌满了眼眶。
“我喜欢你,你是个好姑娘。”高云十分真诚地说。
看到王胜玉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高云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接着又说:
“我真的喜欢你,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会记住你一辈子的!”王胜玉终于开心地笑了。
高云心里顿时感到十分欣慰,为自己也为王胜玉。可是十年后当他再次见到王胜玉时,这种欣慰就变成了揪心的难受。那次他是专程去生产队玩,在路上正好遇见何山妹和王胜玉,她们一人牵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道去赶集。她俩站在一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何山妹依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容光焕发,王胜玉却早已老态毕现暮气沉沉了!高云实在弄不清她们之间的区别何以会那么大?她们年纪一般大,小孩一般大,家庭境况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何山妹和梁天祥有过一段灵与肉的亲密接触。
高云禁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初我也像梁天祥对何山妹那样对王胜玉,她的情况会改变吗?”高云的回答是不知道。接着他又问自己:“如果我当时没有爱上段乔,我还会那样对王胜玉吗?”高云的回答却是肯定的。
高云明白即使当时没有燃起对段乔的爱,他仍会去寻觅新的爱情,要他用喜欢替代爱他做不到,他宁愿沉浸在幻想中,孤独地感受对自己心爱之人奇妙的意淫!他觉得意淫可以消除一个男人性的躁动与不安,能极大温暖一颗孤寂的心,使自己的心灵获得永久的宁静。至于该如何释放压抑难耐的性冲动,高云相信上帝造人之初就已经做好了妥善的安排——那就是给人梦遗的权利。每当高云感到力比多难以压抑时,他总能在梦中与自己喜欢的女人交媾,那种快感丝毫不比在现实生活中和陌生女人的匆忙交媾。正因为有这些想法,高云才会常常梦见和段乔接吻而感到心醉神迷,同时又梦见和王胜玉交媾而感觉神清气爽。
离开女人,高云照样能平静地活下去,但是没有对爱的渴望、没有真爱的感觉,他会变得如行尸走肉般无精打采浑浑噩噩。他曾在诗中这么唱过:
我的生命
是一堆热情的篝火,
它爆裂着、呼啸着
从诞生直到化为灰末。
我的灵魂
就在这不断的燃烧中放歌,
领受着人生的痛苦与欢乐。
啊!包罗万象的生活哟,
除了爱,我还懂得什么?
高云挑土时偶尔会碰见黄鹂发牌,黄鹂经常会偷偷在他口袋里塞一块十担的竹牌,高云也会感激地望她一眼。但在他心里,黄鹂的这种帮助远不如陈静梅悄悄塞给自己的一个热鸡蛋,也不如段乔在白米饭中夹一块肉偷偷塞进他碗里那么温暖贴心,因为他知道黄鹂是出于生存的需要,而陈静梅和段乔是出于无私的爱。
高云后来对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很感兴趣,该理论把人的需要依次由低到高分成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社交需要、尊重需要和自我实现需要五个层次。但他不赞同马斯洛将爱与尊重并列为同一种需要,高云觉得爱绝不能等同于人的各种需要,因为爱更多意味着为他人而放弃自我的需要,简言之“爱”有时恰恰就是“不需要”!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2 08:00
工地大增工程量,
知青设法躲一旁,
男女性爱虽朦胧,
缺少翅是不能让。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3 10:43
二十四
第二次寒潮来袭的时候,高云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指挥部又提出“大雨小干,小雨大干,晴天猛干”的新口号,即使冰天雪地冻雨菲菲,工地一天也不准停工!有些男人把麻袋薄膜草席统统裹在身上御寒,有些女孩相互簇拥着躲在避风的土坡下瑟瑟发抖,还有烧烂竹箕取暖的……工地上只见一片狼藉,到处是生与死残酷搏斗的痕迹。发竹牌的工作人员和背枪巡视的民兵,指挥部统一配发了军大衣和长筒靴。高云他们虽有足够的竹牌应付上面,十几个小时呆在北风刺骨的工地,即使挑着空担子四处游走也难敌严寒。于是高云便带着段乔满工地转悠,四处寻找能遮风避雨的角落,可是无论哪个角落都不能久呆,否则同样会冻成冰人。他们只好这儿站站那儿瞧瞧,冷得不行了就去挑一担土暖和暖和。
在路过一处山坡的转角处,高云看见一位身上裹着麻袋的老人正在那里烧烂竹箕取暖,于是便领着段乔凑过去烤火。
“你这么大年纪了,儿女们也不来替替你?”高云问那位老者。
“我只有一根独苗,上个月才下去,我怎么忍心再叫他上来?”老人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脸红得很怪异,那种红根本不像火焰烤出来的鲜活的红晕,而像一股烈焰从里往外烧出来的死沉沉的暗红色。
“你病得这么重,没去医务室看病吗?”高云关心地问。
“看了,四十度还差一点,医务室不肯开病假条。”老人回答。仿佛要印证老人这句话的正确性,高音广播里此时正反复播送一条表扬稿,说某人高烧四十度依然坚守工地不下火线。
高云呆了一会,看到烂竹箕烧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捡来一个扔给老人,然后带着段乔离开。等他们再次转悠到那里时,火已经熄灭,老人空洞洞的双眼死死地瞪着那道吃人的大坝,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
“咦!他怎么睁着眼睛睡觉?也不怕冻着!”段乔好奇地轻轻叫了一声。
“他死了!”高云语气凝重地说,说完连忙带着段乔离开了。他知道这位老者既不是第一位也不是最后一位为大坝殉葬的人,他不知道的是即使已有这么多鲜活的生命无辜牺牲,大坝仍然免不了要轰然倒塌。
在目睹那位老者死去的第三天,段乔也被这场寒潮击垮了。开始她只是咳嗽流鼻涕,接着便是三十九度高烧,后来连走路都东倒西歪迈不开脚步了。
高云见状立刻和梁天祥商讨对策,这几天他们一直在频繁与其他大队知青接触,试图鼓动更多知青和他们一起罢工或逃跑。知青们对指挥部的抵触情绪在当地农民中也普遍存在,但农民的要求只局限于取消晚上加班和减少任务。两种相同而又有差异的抵触情绪彼此碰撞相互融合,终于在段乔生病的第二天爆发了。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民工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工作,慢慢沿着那条唯一的公路朝工棚方向移动。工地尽头通常有两个持枪的民兵在值班,看见人群向他们涌来顿时慌了神。恰巧高云公社的刘部长正巡查到那里,民兵立刻向刘部长求援。刘部长一看民工们竟敢违抗在工地吃饭和加晚班的命令,立刻拔出手枪举过头顶,高声呵斥起来:
“我看谁敢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农民立刻吓得停住了脚步,走在稍后一点的梁天祥和高云连忙朝前面涌,一边走一边还大声鼓噪:
“他敢开枪今天就锤死他!”
看到人群毫不畏惧地继续往前涌,刘部长终于收起手枪,命令民兵退到路旁,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
那晚的加班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取消了。第二天指挥部对原有政策做出了调整:寒潮期间取消加班,任务减少百分之二十五。这件事使高云很受启发,当晚他带着段乔去找王支书和黄营长请假,王支书一直没吱声,黄部长一口一个按指挥部规定办。第二天高云就要段乔在家休息。那天晚饭后,黄营长在男工棚召开群众大会对违抗纪律的段乔进行批判。高云和梁天祥早就暗地里和知青串联好,如果他们敢吊打段乔,大家就对着干。黄营长说了一通大道理后,几次用眼睛示意平时那些爱拍他马屁的农民,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附和他,一怒之下黄营长便宣布要段乔在大会上作检讨。
“我是真病又不是装病,我有什么要检讨的?”段乔当众顶撞起来。
黄营长一听,马上命令两个平时十分听话的民兵拿绳子捆段乔,那两人看了看怒气冲冲的知青,手握着绳子一动不动,黄营长气呼呼地夺过绳子自己动手去捆,段乔挣扎着边哭边大声骂黄营长“畜生”。
“说就说,捆什么人?她又没挖你的祖坟!”这时高云冲着黄营长吼了一声。
“做事不要做绝了,小心招报应!”梁天祥也紧跟着说了一句。
接着全工棚的知青都跟着起哄。黄营长一看这架势,立刻想起另一个大队的民兵营长被人暗中捅了一刀,至今还躺在医院抢救的事。于是,他说了声“散会”,把绳子往地上一扔,灰溜溜地走出了男工棚。第二天,段乔继续留在工棚里休息,黄营长也没再催她去工地,段乔就这样一直在工棚里呆到感冒痊愈。
一天上午,高云挑土正登上大坝,碰巧遇见戴着厚厚眼镜的管工程质量的张工程师,高云在工地见过他几次,两人很聊得来。连续七八个阴雨天,大坝地面从未干过,新填上去的土又湿漉漉的,整个大坝就像一块大海绵,踩在中间四周跟着颤动。高云指着坝面对张工说:
“这豆腐渣一样的土层不怕以后会垮吗?”
“我也很担心,可是决定权不在我,我只有建议权。”憨厚的张工无可奈何地回答,“我已经提过好几次了,说雨天施工不能保证大坝质量,你猜指挥长怎么说?他说起话来比吃豆腐还轻松:‘以前建房还用水夯法呢!何况我们现在还有推土机在压,你放心,出了问题我负责!’”
在段乔生病的那几天,王胜玉的哥哥上工地将她换了下去。走的那天她红着眼睛来和高云告别,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在高云心中却很响很重。
这段时间,王霖也上了工地。一天中午他穿得整整齐齐来工地找高云,随即他向黄营长说指挥长要高云去接受新任务,便带着高云去了指挥部。原来王霖一上来就给广播站寄去一篇广播稿,广播稿播出当天,指挥长就把他叫去接手宣传组,主管广播、墙报以及工地的油印小报。难怪这几天高云总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听广播时不再为播音员的错别字和语病难受了。王霖对高云说他现在正缺一名副手,有心推荐高云。
王霖把高云领进指挥长办公室隔壁的广播室,倒了杯热茶递给高云后说:
“写诗可不能当饭吃呀!鲁迅先生说过,第一要生存,第二要温饱,第三才能求发展。我们只有先改善生存环境,才能想法创作出好的作品。”
房间里烧着木炭,热烘烘的与外面世界冰火两重天。房子是征收来的原大队部的房子,里面家具一应俱全。
“我可能写不来这些东西,你能把段乔弄进来吗?她正在生病。”高云说。
“那很难,这里要的是能耍笔杆子的,不是打杂的。”
“你可以让她当播音员呀!”
“那更不行了,现在的播音员和指挥长的关系铁得很!”王霖说,“我说你呀,别太固执了,人只有善于变通才不会吃亏,你再考虑考虑吧。想通了明天就来上班。我也好有个伴聊聊天。”
第二天,高云依旧上了工地,他虽然十分感激王霖,却对他很失望。高云很喜欢王霖刚下放那几年写的诗,觉得他写诗的天赋远在自己之上。在王霖写的十几首诗中高云最喜欢《白云》,他认为那正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一朵莲花似的白云,
在蔚蓝色的天空里飘行。
你圣洁的白云啊!
为什么总是那样轻盈?
即使你自身没有重量,
难道也没有一点负担一丝愁情?
你流浪的白云啊!
为什么总是那么来去匆匆?
莫非这广阔的世界、美妙的人生,
竟找不出任何事物使你留恋?
你固执的白云啊!
如此不停脚步地昼夜兼程!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推动你吸引你,
奔向更加雄浑壮丽的境界?
一朵自由的白莲花,
在诗的境界里航行……
从那以后,高云渐渐和王霖疏远了。王霖则从水库工地直接调到县文化馆当了一名文学干事,接下来他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上频频发表诗歌和散文,最后他升至县文化馆馆长,一生过得平平稳稳无病无灾,但他再也写不出像《白云》那样的好诗了。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4 08:16
高压之下反抗多,
知青气势小逃脱,
思想分化多变化,
不少屈服于生活。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6 09:33
二十五
天终于放晴,高云又可以常常溜到树丛里聊天、冥想和读书了。这天高云和段乔挑了几担土,等身子在阳光和运动双重作用下渐渐变得暖烘烘的时候,他们偷偷溜到靠近原始森林一侧山岭下那片熟悉的树丛里坐了下来。
段乔已经完全康复,红扑扑的脸蛋在阳光映照下宛如梦一般美丽、希望一般迷人。她没有紧挨高云坐,而是离开高云一本书的距离,微微侧身坐在草地上。坐下时她的脚无意间碰到高云的脚,她一惊连忙缩了回去。
“五十天了。”高云掐指算了算说。
“就过了五十天?”段乔不觉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你不想早日脱离苦海吗?”高云虽然这么问,他心里也和段乔一样,萌生了一种既想时光快点过又想时光慢点过的奇异感觉。
“如果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就想慢点过,如果像生病那几天我就想快点过。”段乔説,“上次听老鬼说你们下山后打算沿长江去流浪,有这回事吗?”
“我们是有这个打算。”
“你带我一起去流浪好吗?”段乔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着高云。
“那怎么行?流浪生活很苦。有一次我们翻越骑田岭到广东去,硬是将身子绑在树上睡了一宿,那晚上野猪在下面将树拱出了好几个洞呢!”
“你不想带我去,故意这么吓我。我不怕,我也可以绑在树上,我爬树很快的。”段乔説完见高云没有搭理她,眼神黯淡下来,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她异常忧伤地说:
“我知道我没有静梅姐那么温柔可爱,也没有你这种写诗的才华。”
高云本想说:“傻姑娘,你就是一首最美的诗呀!”但他忍住了没有说。从段乔説要和他去流浪开始,他的心就一刻也没安歇过,宛如突然间一万面鼓同时咚咚咚敲个不停。他的脸早已被接连不断的鼓声震得通红通红。他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痴痴地傻傻地望着段乔。
段乔很久没听见高云回答,终于怯生生地抬起头。当她看到高云热烈而痴迷的目光时,她整个面容顿时像春风拂过的原野,惊喜期待羞涩感动霎时涌满容光焕发的双颊,继而又藏入深沉明亮的双眸,最后躲进那张红润柔嫩的小嘴……段乔抿起嘴同样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带着几分娇羞与嗔怪缓缓地垂下眼帘,仿佛慢慢关上自己那扇心灵之窗。与此同时,她又微微张开双唇露出另一道通往纯真少女的心灵之门……
这时,高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像水手听到海妖塞壬的歌声、像战士听到前进的号角,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将自己滚烫的双唇紧紧贴上段乔那同样期待已久的火热的红唇……
高云先是感到一阵晕眩,继而又被少女柔嫩的双唇唤醒,一种甜蜜温馨的滋味瞬间传遍全身直达心窝令他陶醉不已。接着他用自己柔软敏感的舌尖迅速穿过她芳香甜蜜的双唇,他惊喜地发现段乔同样柔软敏感的舌尖正勇敢而又畏怯地寻觅着他的舌尖,当他们的舌尖慢慢交汇在一起时,高云仿佛突然触摸到她心灵的震颤,他顿时感到魂清气爽、心花怒放——他终于亲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这时,高云终于明白了亲吻的全部含义!难怪文明的西方人那么钟情于亲吻,原来亲吻是爱最好的表达方式。亲吻既是爱的开始也是爱的终结,因为亲吻离心最近,是心灵沟通的最佳途径,而阴茎的插入不过是亲吻的延伸罢了。那些将亲吻仅仅当成性的手段的人何其荒谬!性有边际而爱无止境,把亲吻当成性的开始的人必然会随着性的结束变得索然无味。爱的亲吻隽美而永恒,即使你活到一百岁,那亲吻的热烈与甜蜜也不会消淡分毫!
高云一直吻到他和段乔几乎喘不过气来才松开她。分开后,高云久久望着依然陶醉在亲吻的惊喜中的段乔,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保护她爱护她,决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伤害。他知道对一个真正的男人来说,亲吻女人就是对她的最高承诺!
过了两天,高云正在工地吃午餐,王霖找到他说谢凌云到了指挥部想见他,还说想叫梁天祥孙石生段乔他们都去,他们三人都说太累了不想去,高云便独自随王霖去了。一进王霖寝室,高云就看见谢凌云阴沉着脸坐在床上。
“你怎么上来了?”高云问。
谢凌云没搭腔,自顾自默默喝着茶。过了一会,他慢腾腾地抬起眼睛,目光炯炯地直逼着高云说:
“听说你现在和段乔打得火热,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了?你这样做够朋友吗?我让你上来照顾她,没让你挖我的墙角!”
“我什么时候挖你的墙角了?你问问梁天祥他们就知道,为什么要听外人的闲言闲语?”高云尽管有些尴尬,仍不卑不亢地回答,“大家整天忙得团团转,哪还有功夫谈情说爱?”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谢凌云立刻转换话题,谈起在外面听到的关于时局的传闻,斩钉截铁地断定社会马上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并再三叮嘱高云和王霖早作准备,一旦时局有变就跳出郴州,到长沙去干一番大事业。对谢凌云这些高谈阔论,高云和王霖都不感兴趣,因为碍于情面只好默默忍受着。坐了一会,高云说快开工了,便离开谢凌云,留下王霖独自忍受那些重复过无数遍的老生常谈。
高云对谢凌云的兴师问罪感到滑稽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将女人当成男人的附属品相互承让!段乔爱谁不爱谁是她的权利,你爱不爱她接不接受她是你的权利,这和旁人毫无干系。不过,高云心里仍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谢凌云爱段乔在先,还为她写过不少诗,只是高云对谢凌云的诗不以为然,和王霖的诗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但谢凌云自视很高,认为高云没有读懂他的诗。有一次谢凌云偷偷将几首刚写的诗掺和在王霖诗中拿给高云看,高云瞄了一眼就把那几首诗一一拈出,弄得谢凌云尴尬不已。高云也不便说穿,只说王霖新写的这几首诗不如从前。
高云的忧虑还在于段乔以前也爱过谢凌云,他很清楚那种少女朦胧的爱是因为有人爱自己才萌发的,是感恩心在起作用,正如陈静梅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缺乏平等。至于以后他们怎么发展,高云心里依然有些忐忑不安。高云很后悔当初不该接受谢凌云那双半筒雨鞋,如今让自己陷入不尴不尬的两难境地。于是他决定留下充分的时间让段乔自己做选择,如果她选择自己他绝不谦让,即使和谢凌云翻脸也在所不惜;如果她选择谢凌云,他即刻退出绝不纠缠。这样决定以后,高云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自寻烦恼。对段乔他依然一如既往,只是暂时维持现状不展开进一步攻势。
那天晚上,谢凌云没到工棚里来找段乔和梁天祥他们,这令高云心中暗自欣喜,谢凌云越是对段乔表现出冷漠,高云成功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谢凌云在王霖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也没再和任何人打招呼。
就在谢凌云离开工地那一天,高云遇见了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向疯子。向疯子名叫向欣欣,也是一名知青。在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的时候,高云却产生了与他亲密接触的强烈渴望。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8 07:48
情爱发乎自然中,
艰难困苦难阻动,
知青生活真多彩,
千变万化难想通。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8 09:07
人类需要爱情更甚于艺术——
因为爱情能使人激起无穷的想象力与幽默感,能让人更好更快地摆脱对死亡的恐惧、摆脱孤独与寂寞,能把平淡无奇的尘世变成情趣盎然生机勃勃的仙境。
因为爱情是艺术得以诞生的源泉之一。每一位真心相爱的情侣都是潜在的艺术家,他们总能创造出新颖的言语和优美的动作让对方怦然心动。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28 09:12
二十六
在被押上大坝游行示众的众多“罪犯”中,只有向欣欣让高云一见倾心心痛万分。这不仅因为他胸前牌子上的措辞奇特新颖,还因为他与众不同的神情。高云见过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如“逃跑犯”“磨洋工犯”“出工不出力犯”“谩骂领导犯”,却从没见过比向欣欣更冤更无辜的罪名——“不回工棚睡觉犯”!
于是,高云好奇地去问向欣欣大队的人,可是无论是知青还是社员都众口一词地说他疯了。理由是他每天完成任务后会神秘失踪,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工地照常挑土。有人说他是去二十几里外的矿山,有人说他是躲到哪个山洞里练普通话。大家都说只有神仙和疯子才能在这种状态下支撑两个月,既然他不是神仙当然就是疯子了。据说抓他游大坝,是因为他们大队民兵营长晚上睡得不踏实,虽然他每天的任务照常完成,但向欣欣不回工棚睡觉总让民兵营长提心吊胆,生怕他哪天会一去不返。
向欣欣身材魁梧、英俊潇洒,既有北方人的豪气,又有南方人的儒雅。他和孙福生同年,父亲是北方人,母亲是南方人,同在一处矿山工作。向欣欣便是从那座生他养他的矿山下放的。那座小小的矿山生产多种有色金属矿,离水库工地大约二十几里路。高云以前曾去过那座蜗居在四面高山中的矿山,看到七八千人挤在一个如此狭小的空间,住了不到半天高云就感到快要窒息了,第二天无论朋友怎么挽留,高云也不愿再住下去。那地方实在太闭塞太单调,呆久了高云真担心自己随时可能发疯!
向欣欣一点不像其他游坝的人犯那样低头认罪垂头丧气,他高昂着头鄙夷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这场人间闹剧与他毫无关系似的。背着枪看押他的矮个子民兵几次伸手去按他的头,都没能使他就范,只好任随他昂首挺胸傲视群雄。向欣欣执拗而飘逸的眼神有些朦胧又有些浑浊,仿佛受难的普罗米修斯降临人间。
第二天,高云挑着土紧跟在向欣欣身后,只见向欣欣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高云仔细听了听,原来向欣欣正用南方矿山独有的那种塑料普通话在背诵《毛主席语录》,如“我们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偶尔他还会念几句诗,如“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之类。有一次当向欣欣在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高云立刻接口念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向欣欣听见有人和诗,神情专注地望了高云一眼,随即放慢了脚步。
于是,高云毫不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主动上前和向欣欣攀谈起来。他们谈到各自喜欢的书,谈到爱情和理想。从向欣欣的言谈举止中,高云丝毫感觉不到他的癫狂与混乱,这让高云深感困惑,同时也让他的好奇心空前高涨起来。
过了一天,当他们再次遇到时,向欣欣显得特别亲近,看得出他已经将高云当成难得一遇的知心朋友。向欣欣脸上显得有些疲惫,眼睛里却流露出神采奕奕的光芒。
“昨晚又没在工棚睡吗?”高云关切地问道。
“嗯。”
“你为什么不在工棚睡?”
“那是我的宿命!”向欣欣神情坚定地说。
高云本想再说点什么,见他紧闭双唇神秘兮兮的样子,于是转换话题问道:
“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巴金。我最喜欢他的《堕落的路》,那是一篇短篇小说,我能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向欣欣说完,看到高云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情,又接着说:
“不信?哪天我背给你听。”
段乔对高云与向欣欣的交往十分担心,她不止一次叮嘱高云多加注意,别被疯子伤害了。
梁天祥不以为然地说:
“对那些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来说,向欣欣才是一本最值得读的书。”
不过,听到高云打算晚上和向欣欣一同去矿山,梁天祥也劝高云道:
“白天和他聊聊天没什么,顶多看看别人怪异的目光。晚上风险太大,还是别去的好。”
段乔则三番五次流着泪央求高云不要去,高云虽然为之动容,却依然不改初衷,一定要打破沙锅探到底。
正在这时,一场灭顶之灾骤然向水库工地的知青袭来。起因是这样的:一天早上,指挥长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信步踱上工地。那时浓雾还没散,挑土的民工却早已干得热火朝天,原来他们想趁浓雾多捞几块竹牌。办法是这样:挑着担子领完竹牌后不将土倒掉,而是在浓雾中绕个圈又返回去再领竹牌。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反复进行,直到浓雾散去才倒掉土离开大坝。
谁知这种骗取竹牌的伎俩恰巧被早起的指挥长撞见了,于是他大发雷霆,立即改变土方量计数方式,并增派大量脱产人员进行实施与监督。新方式很简单:每担土都要过称!这一下所有的漏洞都被堵上了。
第一天,只有高云和周福生勉强完成了任务,段乔只完成任务的一半,何山妹比段乔稍多一点。照这样下去,大家根本熬不到三个月轮换的那一天。
于是,高云和梁天祥便开始酝酿逃亡计划,很快就有十几个知青愿意加入,在讨论逃亡方式时大家产生了分歧。
“管他娘的,把王支书和黄营长堵上嘴捆起来,我们一走了之。”孙石生说。
“你怎么出关卡?那里有枪把守,枪一响看你还往哪里逃?”高云问。
“要不从没路的地方寻路下山?”周福生说。
“耽误了时间他们会封山寻人,万一找不到路那更危险。”梁天祥说。
“要不这样吧,大家还坚持一天,我明天和向欣欣去一趟矿山。我好像听他说过有一条废弃的矿洞可以直通外面。”高云说。大家也没别的更好办法,只好静等高云的消息。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9 07:59
精到!精辟!精彩!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0-12-29 08:06
识得一位怪知青,
同爱文学一见亲,
为了策划逃逸事,
准备询问觅路行。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31 11:28
谢谢鼓励!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0-12-31 11:31
二十七
第二天晚上加班的时候,高云对向欣欣说:
“反正新规刚开始执行,很多人都完不成任务,你晚上横竖要去那里,不如早点开溜我陪你走一趟。”
向欣欣一听满心欢喜。于是他们把扁担竹箕往草丛里一藏,迈开大步就走。向欣欣领着高云绕开有人的地方,尽走那些荒僻的小路,七弯八转来到一处废弃的矿洞口,两人打着手电筒就往里闯。
进了矿洞,向欣欣这才开口说话:
“谁都不知道我怎么过封锁线,这就是我的秘密。他们怎么打我我也没说,你可得给我保守秘密呀!”
“那当然,你还信不过我?”高云回答。他很高兴这一次探险,刚才他已经详细记下一路上的许多特征。
“我的初恋如果写出来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向欣欣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生,能爱上我这个一文不名的知青,你想那得有多大勇气!”
“是呀,真正的爱情从不讲究门当户对。”高云随声附和道。
“我们是在书店认识的,那时她刚从播音系毕业,分配到矿里当播音员,她很爱看书,一有时间就往书店跑。”
“她爱看哪些书?”
“大多是专业书。她长得很美,第一眼看到她读书时那沉迷的样子,我立马就爱上了她。后来我主动上前和她搭讪,我说我家里有很多书可以借给她看,她一听惊喜不已,调皮地望着我说:‘我们刚认识,你不怕我把你的书拐跑吗?’我说:‘不还才好呢!好书只配给美丽聪慧的姑娘看。’她一听笑得脸上开出两朵桃花。分手时,我们约好下次见面的地方。第二次见面我把《寒夜》借给她,里面夹了一首特地为她写的小诗,不过没署名,我看时机还不成熟,再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向欣欣渐渐陷入往事的回忆,脸上满是真挚的爱意,温馨而又甜蜜。
“你们的交往充满了诗意。”高云说话时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初恋。说完,他又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书中记述了一个民情古怪的海岛,岛民将美貌当成丑陋,把西施当成嫫母。他不禁想:难道人们说向欣欣疯颠,就是因为他真诚而热烈地爱着那位姑娘吗?
“还书的时候,书中果然夹了封信,不,说一张纸条更确切。纸条是这么写的:‘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希望你把你的出身以及家庭情况真实详细地告诉我。’下一次借书时,我把三张信纸写得满满的,我在信中说了自己是知青,家庭出身地主,父母是工人,我是家中独子等等详细情况。信中我还反复描述了自己想当作家的梦想。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向我借过书,有时还躲着我,但我对他的爱却并没有因此终止,反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向欣欣说。
“她为什么不愿再见你?”高云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高云十分清楚在阶级成分决定一切的当下,即便是同性朋友,家庭出身也有很大影响。有一次,高云回长沙探亲,在车上和一位年轻军官一见如故,后来,高云在通信中提到父亲过去的经历,打那以后联系便中断了。直到这时,高云对向欣欣的疯癫渐渐看出了一点眉目。
“她肯定要面对社会家庭的多重压力,这我理解。如果我能凭自己的努力改变目前的处境,她那些压力就不复存在了。”向欣欣说。
“问题不在于你是不是爱她,你还得了解她是不是爱你。”高云说。
“她当然爱我!真爱一旦产生永远也不会消失,就像我对她的爱一样。”
“你从哪里看出她爱你?”
“从她说话的语气。每当她在广播中说‘我们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那种关切的语气与深情的暗示没有哪位播音员能模仿出来。还有‘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我听得出那也是专门对我说的。尤其是她朗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她寄托的爱就更多了。”向欣欣说着说着,慢慢显露出一幅陶然心醉的神情。
“你没想过那也许不是对你说的?”高云心里猛然感到一阵揪心的伤痛,为一个如此渴望爱期盼爱的纯真青年而伤痛。
“怎么会不是对我说的呢?”向欣欣用毋庸置辩的口气反问了高云一句,“我每次都能听出新的内容来!”
“你每晚下山,都是去听她的播音吗?”高云这一惊非同小可。
“也不全是,有时去晚了,播音已经结束,我就坐在她宿舍对面山坡上,望着她房间里的灯光。幸运的时候,我还能看到她出现在窗口的身影,每次我都要等她熄灯后才返回。”向欣欣无限向往地说着。
“那你怎么吃得消?有二十几里山路呀!”高云说。
“我们从矿洞走只要十几里,所以我还有时间回去打个盹。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我再坚持一个月根本没问题!”向欣欣越说越兴奋,脸上写满自豪与决绝。
“你没再去找过她吗?”
“开始我把信投进稿件箱,后来保卫科禁止我这么做,也不准我靠近她。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近距离看过她了。爱一个人就要为你爱的人着想,不能老给她添麻烦。你说对吗?”
高云听到他这样反问自己有点哭笑不得,这些梁天祥的至理名言,今天竟从一个疯子口中说出,高云心中的伤痛此刻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走出了矿洞,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矿山的灯光。高云不觉心中一阵狂喜,从这条路逃亡既快捷又安全,几乎可以说万无一失!
剩下的路向欣欣走得很急促,他一边走一边还抑扬顿挫地背诵起《堕落的路》来。高云以前读过那篇小说,现在听他十分流畅地背出来,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高云不禁想:如果向欣欣也和自己一样能看到更多世界一流的名著,而不是一味沉溺在这些三四流的书籍中,他的命运一定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们到达矿山时,晚间播音尚未开始。高云跟着向欣欣踏上一座小桥,刚到桥中间,迎面过来一位个子高挑打扮入时的年青女子,看她的摸样和风度在这小小的矿山堪称首屈一指。高云注意到向欣欣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对面来的女子,慢慢靠近时,他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女子过去后,他突然停住脚步,急促地问高云:
“刚过去的那位女子是长辫还是短发?”
“是最近流行的那种齐肩烫发。”高云回答。
“哦!那不是她!”向欣欣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一位年轻男子,那男子一见向欣欣便大呼小叫起来:
“向癫子!又来看你的梦中情人了?她刚刚过去,你怎么不去抱抱她?她早几天才剪了长辫,烫起了短发,多可爱的小妞,你不去抱她,我可要去抱了!”
又走了一段路,向欣欣猛然停下脚步,他痴痴地转过身,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如梦方醒地叹了口气,说:
“原来那就是她!”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 08:05
单相思!太典型了!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3 11:44
时代的悲哀!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3 11:48
二十八
那一晚,高云陪着向欣欣在矿山广播站对面山坡上,一直听完播音才返回。播音一开始,高云惊异地发现:向欣欣那一口塑料普通话和女播音员的普通话极其神似,除了普通话音准不同之外,音调节奏神态韵味几乎一模一样,可见,他这两个月的功夫真没白费。于是,高云问向欣欣道:
“你是不是也想学播音?”
“我做梦都想!”向欣欣一听高云提到播音,两眼顿时闪闪发亮,那两道目光宛如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朦胧而迷幻的神秘极光,“修完水库回队后,我立刻就去省广播电台应聘播音员。”
听到向欣欣坚定而充满自信的话,高云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拧了一下,他连忙问道:
“你有把握他们会聘请你吗?”
“当然会聘请!我寄过几封信毛遂自荐,听说他们已经给我回了信……”
“你看到信了?”高云打断向欣欣的话问。
“信在矿保卫科,保卫科长说我出身不好,扣住不给我。他还说:‘保不定他哪天会在广播里喊反动口号!’。这些话都是好心人背地里悄悄告诉我的,就是那个多次鼓励我去应聘好心人,他还说相信我一定能成功。我也坚信省广播电台会录用我,党的政策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嘛!如果我真能到省电台工作,我和她之间的障碍就扫平了!”向欣欣说完,竟然眉飞色舞起来,高云看在眼里,心却如针扎一般。
接下来的时间高云拼命试图说服他,说别人是哄骗他、戏弄他。可是,无论高云怎么劝说,向欣欣始终充耳不闻。后来,向欣欣果真去了长沙。临走前他找到高云队上,那时高云正在酝酿外出流浪的事。见到身无分文的向欣欣执意要去省城碰运气,高云只好把身上仅有的钱分了一半给他,尽管如此仍不够他来去旅途的全部开销,于是高云便教他如何进火车站、如何打溜票。那段时间大多数长沙知青都不买票乘车,乘务人员对知青无票乘车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谁家又没有一两个知青呢?两年后高云才得知向欣欣的消息,那天他刚到衡阳就被赶下了车,沿途乞讨半个月才回到父母家,已经骨瘦如柴心如死灰,随后一病不起,半年后命丧黄泉。
回到工棚时午夜已过,高云连忙悄悄叫醒梁天祥说明情况。第二天挑土时,他们一一通知准备逃亡的人。午夜一过,等大家都沉入梦乡,逃亡者各自扒开墙上的冬茅,带着行李偷偷钻了出来。高云和梁天祥出来后直奔女工棚,在段乔和何山妹床铺外扒开一个洞,连行李带人一股脑抱了出来。随即一行十几人,悄无声息地随着高云离开了那个人间地狱。
分手时,高云和梁天祥再三嘱咐大家一定要避避风头,能回长沙的回长沙,能回郴州的回郴州,何山妹则到远房亲戚家去躲一躲。
等大家急急忙忙各自分散后,高云这才想起还没和段乔单独道别,特别是没有留下安全的联络方式,高云不禁懊恼万分。他本来已和梁天祥约好,下山后即刻回长沙去流浪,现在只好谎称有事,要梁天祥先去长沙等他。梁天祥说就在这里等。这让高云觉得很对不住他,第一不该骗他,其次不该让他和自己一起冒险留在生产队。好在他骗梁天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段乔。他相信梁天祥知道真相后不会怪他,这样也就释怀了。他们各自回到生产队,谁都不敢住在家里,而是寄住在关系好的农民家,平时深居简出行踪诡秘。
高云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心急如焚的日子,仍然一筹莫展,不知该怎样与段乔取得联系。突然有一天,谢凌云找到他藏匿的地方,帮高云解开了那个难缠的死结。
“你对段乔是真心实意的吗?”谢凌云开门见山地问高云。
“我是真心喜欢她,但是……”高云不知谢凌云问话的意思,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如果你以后出了名,不会像许多名人一样抛弃旧爱吧?”
“如果你真爱一个人,你会背信弃义吗?”高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本想斩钉截铁地回答谢凌云,却又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如果她曾经被自己继父奸污过,你也不在意吗?”谢凌云接着问。
“我爱的是眼前当下的她,不是她的过去。”高云渐渐听出一点门道来,于是不再隐瞒自己对段乔的爱了,“我是真心实意爱她!她越有不堪回首的过去,我越会加倍爱护她怜惜她,使她以后不再受到伤害!”
“那好,我也不隐瞒你了,我决定放弃她,以后你就多多关照她吧。”说了半天,谢凌云终于亮出了底牌。
高云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于是,把自己这几天的苦恼统统说了出来。
“这有什么难办的?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她一来我就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她。你尽管放心和老鬼出外闯荡吧!”谢凌云说。
到这时,高云心中那块高高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推测谢凌云一定是那次在水库工地上听王霖说的,怪不得他后来连段乔的面也没见就匆匆下山了。在水库工地高云很早就听王胜玉说起过这件事,王胜玉是听黄鹂说的,黄鹂把这件事当成了最高机密,背着段乔神秘地告诉了工棚里每一位女工。高云听到这件事后,难过了好多天,不过,他对段乔的爱却并没有因此消减,反而更加浓烈了。
高云深深地意识到:真爱由很多种爱组成,怜爱是举足轻重的一种。没有怜爱的爱情绝非真正的爱情,自然会脆弱易变,那种爱不过由自爱组成,是一种伪装成爱情的赝品!
高云猜测王霖肯定也是从黄鹂嘴里得知的,他们同是脱产人员,见面的机会多。高云一想到黄鹂会把同学不堪的隐私拿出来宣扬,不由得对黄鹂平添了几分怨恨。
高云将谢凌云送到村口,回来路过小溪时,正巧碰见黄鹂,她正在溪边指手画脚地对洗衣农妇大声说着什么。高云走近时,她也没注意,还在一口一个婊子地大骂段乔:
“你们没看到他们同打一把伞从水库上下来时的亲热劲,高云手挽着段乔那婊子的……”
高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吼一声:
“你在说谁?你再说一遍!”
黄鹂愣了一下,改口道:
“我没说你,我说段乔是谢凌云的相好,你生什么气?不信你问她们。”
在场的几个妇女都怕黄鹂,沉默着为她做了伪证。高云见状,放缓了口气好言相劝道:
“都是几个知青,何必欺人太甚?”
黄鹂见高云语气缓和了下来,心想现在正在风头上,谅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加之刚才高云那一声怒吼还如鲠在喉,她的语气渐渐变得强硬起来:
“我知道你为了她处处刁难我,今天我正式警告你: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叫我三个哥哥来剥你的皮!”
高云一听,不由得勃然大怒,走上前去,狠狠甩了黄鹂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就呆在队上,哪儿也不去了,有本事你叫人来抓我。不过你记住:只要我大难不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高云说完,扔下捂着脸呜呜哭泣的黄鹂,径直朝知青大院扬长而去。
一到知青大院,陈静梅第一个发现高云,她焦急地责备高云道:
“你还在四处乱跑,听说公社已经派人下来抓你们了!”
高云渐渐走近时,陈静梅发现他脸色不对,连忙问出了什么事。高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有点洋洋得意,满以为陈静梅会夸他两句。谁知陈静梅听完后脸色一沉,厉声对高云说出一句让他终身受益的话来:
“打女人算什么男人?公牛的角是用来顶老虎的,不是用来顶母牛的!不管有天大的理由你也没有权利打女人!”
高云一下愣住了,脸上渐渐露出几丝羞愧的神情,他默默地低下了头。陈静梅一看,连忙露出了微笑,柔声细语地对他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段乔,水库上的事何山妹已经对我们说了,黄鹂欺侮段乔也不是一次两次,她的确欠打,以后肯定会有人收拾她的,不过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该是那种人。还没吃饭吧?就在我家里吃!”
陈静梅这些话高云一辈子都记得,以后无论遇到怎样气恼的事,他再也没有打过女人了。
这时,梁天祥也闻讯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他们一起在陈静梅家吃了中饭。刚放下碗,王胜玉走了进来,高云好奇地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是黄鹂要她来请高云和梁天祥过去吃晚饭。陈静梅一听,连忙劝他们不要去,唯恐那是一场鸿门宴。梁天祥听了却不以为然,他认为黄鹂不至于做得那么绝,很可能是想与高云和解,于是就拖着高云去了黄鹂家。
一进门,只见黄鹂正买了一只鸡准备杀,梁天祥便过去和她一起杀鸡,留下王胜玉在屋里陪高云聊天。
“我不知道高云为什么那么恨我,天地良心我从没说过他半句坏话。”黄鹂一边钳鸡毛,一边对梁天祥说。
“这我知道,其实高云也一直很感激你。这段时间他可能心情不好吧,我和他说说就没事了。他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过去的事不会老放在心上。”梁天祥说。
于是四个人一起吃吃笑笑,打耳光风波很快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晚上,高云收拾好行囊来到梁天祥队上,两人一起悄悄住在刘老汉家。只有谢凌云和陈静梅知道他们住的地方。第二天一大早,王胜玉又找到刘老汉家,告诉他们必须马上离开,黄鹂已经得到准确消息,明天一早公社就会派民兵来捉他俩,黄营长现在已经在布置抓人的事了。黄鹂还说高云和梁天祥的事已经上报到县里,县里已经将他俩定为学大寨的拦路虎绊脚石,而且还是破坏水利工程的坏分子,捉到后很可能会判刑。事不宜迟,高云和梁天祥当晚就离开了翠竹坡,开始他们筹谋已久的流浪生涯。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4 07:58
知青内部小纠纷,
一顿全餐化无形,
公社来人要抓捕,
众友通知二人奔。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5 10:58
二十九
两年后,高云和梁天祥才重新回到翠竹坡。
那是一个仲夏的上午,知青大院里一片沉寂,连往日热情活泼的大黑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一路上的喜悦和兴奋顿时消散得比夏天的晨雾还要快。梁天祥一进屋,立刻忙着整理房间。高云信步走出大院,由东往西绕着竹林转悠起来。
快到西头时,高云透过青翠的竹林,远远望见陈静梅和大黑在自留地里忙活。他立刻叫了声“大黑”,大黑听见后,一路狂奔扑到高云身上又嗅又舔,高云这才重新体味到过去那种久违了的愉悦与宁静。紧跟着陈静梅也扛着锄头走了过来,兴奋与惊喜同时在她脸上交相辉映。
“你也舍得回娘家呀?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招了上门女婿呢!”陈静梅一见高云就调侃起来。
“大家都好吗?”高云迫不及待地问,他最想知道的当然是段乔的消息。
“唉,不好!”陈静梅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们一走,把知青大院的好日子也带走了。段乔年初结了婚!”
“什么?她结婚了?跟谁结婚?”高云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和李植。”
“就是那个一天难说三句话的木头人?”
“正是他!听说还是谢凌云牵的线,谁叫他们是同学呢。”陈静梅回答。
高云一听段乔竟然会嫁给那样一个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心瞬间从阳光灿烂的晴空坠入到暗无天日的海底,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高云默默地跟着陈静梅走进了知青大院,茫然地望着梁天祥和陈静梅在相互打趣。
沉默了好一会,高云突然问陈静梅:
“你们没收到我们的信吗?”
“没有呀!段乔好几次问我收到你的信没有,我对她说:‘你都没收到,我还能收到吗?’”
“信一定是被公社拦下了。他们想从中找寻我们的蛛丝马迹,幸亏我不准高云留下地址,否则我们早进大牢了。”梁天祥说,“水库修好了吗?”
“去年春天就被大雨冲垮了。”陈静梅回答。
“啊!垮了?”高云和梁天祥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那得死多少人呀!”
“县里只说下游死了几个,但我们听说死了一百多。”陈静梅说。
“水库工地上没死人吧?”高云焦急地问。
“工地上倒没死人。那时正轮到我家屋里去修水库,大坝垮塌时铁算盘正在大坝上。听他说那天雨很大,洪水渐渐漫上刚竣工的堤坝时,指挥长组织人员想用沙袋填高大坝,迫使洪水从溢洪道流走,但是望着汹涌而至的洪水谁也不敢上去。指挥长急了,撕开嗓子喊:‘谁去抢险,每人二两酒半斤饼干。’看到还是没人去,他又喊:‘半斤酒一斤饼干!活着是劳模,死了算烈士!’结果任他怎么喊,就是没人敢上前。不久,大坝轰一声就塌了。大坝上那台推土机一眨眼就没了,紧接着大坝下方那座小山包也顷刻间不见了踪影。”陈静梅说。
“到底还是倒了!我不止一次和张工说过,就怕有这一天。”高云连连叹息道。
“那样的大坝不倒,天理不容呀!”梁天祥也说,“上面怎么处理这次事故?”
“还不是怪老天爷!县里说那是千年一遇的洪灾,再牢的堤坝也会被冲毁。”陈静梅说。
“后来呢?”高云问。
“后来县里弄了很多机械设备上去,没有垮的地段重新加固,同时也提高了民工待遇,守卫也撤了。这不,铁算盘赖在上面不肯下来了。现在还在给坝体灌浆。”陈静梅说。
“我们那件事县里还在追究吗?”梁天祥问。
“水库修好后,指挥长调到另一个地区当地委副书记以后,那件事就没人管了。黄鹂出嫁前特意和王胜玉买了些点心来我这里,她说你们的事县里已经不再追究了,要我转告你们让你们回来,我不知道你们的地址,无法通知你们。黄鹂嫁了个部队团长,样子可神气啦。不过那人很老,他们走在一起就像新疆民歌里唱的‘父女双双逛新城’。”
“她来这里是什么时候?”高云问。
“半年前了,当时段乔正准备结婚,那段时间是知青最难熬的日子,大家都说再也不会招工了,谁知道才过了三个月大招工就开始了。段乔也真倒霉,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偏偏等不了这三个月!”陈静梅无限惋惜地说。
“谢凌云什么时候走的?”梁天祥问。
“刚走两个月,是段乔结婚后病退回城的。孙石生也是那段时间招的工。他们走之前还吃了段乔的喜酒。”陈静梅说完,看了高云一眼,“这是她的命,谁也抗不过命!”
“周福生呢?”高云问。
“他现在好了,父亲已经落实政策回了城,还在原来单位当会计,周福生也招到那里当仓库保管员。山妹和胜玉都是上个月结的婚,嫁的都是本村农民。山妹夫妻感情还好,就是胜玉两口子常吵架。”
“何老汉呢?”梁天祥接着问。
“他还是老样子,有事没事常到这里走走,老问你回来没有,昨天我还和他打趣说:‘我把老鬼藏在口袋里了,你来找呀。’”陈静梅说。她一直想打破眼前这种沉闷的气氛,让他们的重逢欢快起来,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高云总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直到小鑫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时,高云脸上的愁云才稍稍退去几分。
“老鬼伯伯!高云叔叔!”中午放学回家的小鑫,一进院门就开机关枪一样连连叫个不停,书包也顾不得扔下便小鸟般扑了过来,一会儿让这个抱抱,一会儿让那个亲亲。
“哎呀!都放学了!我还没煮饭呢。”陈静梅边说边进了厨房。
“小鑫,要不要老鬼伯伯给你做挺机枪带到学校去?那样谁也不敢欺侮你了。”高云问小鑫。
“不!我不喜欢枪了。去年下雪的时候要是你们在就好了,老鬼伯伯可以帮我做个雪橇,高云叔叔可以拖着我玩。”小鑫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好,今年下雪我帮你做。”梁天祥说,高云也跟着保证一定带他玩雪橇。
后来梁天祥的承诺兑了现,高云却爽约了,那时他已经招工到了郴州,过年又要到长沙去探望母亲。小鑫不再喜欢舞枪弄棒让高云深感欣慰,他猜也许是陈静梅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二十年后,小鑫终于如愿以偿去了美国,他的博士论文是《知青运动与上山下乡运动的同和异》,这篇论文也有高云的一份功劳,小鑫出国前很喜欢和高云聊知青的话题。
陈静梅弄好饭,见他们三人还在大院里玩得热火朝天,便大声朝屋外喊道:
“大崽、二崽、三崽,开饭啰!”
只有到这时,知青大院才重现了往日的欢快与喜庆。
吃完饭,小鑫去上学,梁天祥拧着几包点心去看刘老汉。当屋里只剩下高云和陈静梅时,高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只银手镯递给陈静梅,说是给她的一点纪念。陈静梅接过手镯时,看见包里还有一对耳环,于是关切地望着高云说:
“那是给小乔的吧?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送去。”
高云十分感激地望了陈静梅一眼,想了想便递给她。陈静梅拿着耳环在手里颠了颠,忽然站起身说:
“我还是现在就去,早点了却心意,过起日子来才踏实。”
陈静梅说完,便直奔五里开外的段乔家而去。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6 08:10
两年之后才回返,
人事皆非终大变,
知青大院剩一家,
恋人也嫁无奈憾。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8 18:01
三十
陈静梅走后,高云一个人心神不定地在大院里转悠了很久,想起过去那些欢聚的场景,他不由得黯然神伤。后来他上楼拿起一本书,站在窗前直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看见翠竹坡前的田间小路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闪动。他心里不由得猛然一惊:是她!是她来了!
高云急急忙忙下楼走出院门,果然看见段乔在陈静梅的搀扶下,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正一颠一簸地走来。他的心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静梅将段乔扶进屋里坐下后,站起身说了句“我还有事你们聊”,带上门就走了。屋里的空气骤然降到零度以下。
高云几次想说点什么打破眼前的尴尬沉闷的气氛,总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段乔则红着眼眶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强忍悲伤默默发愣。看到她脸上尚未抹干的泪痕,高云知道一路上她已经哭过不止一回了。
隔了一会,段乔再也忍不住了,猛然趴在桌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高云的眼泪也止不住直往下掉。高云默默地流了一会泪,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段乔説:
“别伤心了,小心伤着孩子。”
段乔这才慢慢止住哭泣,抬起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高云深情地注视了好久。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段乔懊恼万分地说。
“谢凌云没和你说什么吗?”高云吃惊地问。
“没,没说什么。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你们不会回来了。”
“这些话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在我回生产队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他说的。那次逃下山后,我和孙石生回郴州住了三个月才敢回生产队。我们一到队上,黄营长就把我们叫到大队部去训话,他说上面要抓的人是你和老鬼,勒令我和孙猴子在队上老老实实出工,否则新账老账一块算。没办法我只好成天和社员一起出工。你知道那有多苦,一个人又要出工又要打柴还要种菜搞家务。队里一分钱也分不到,年终个个都欠队里的钱。有时候我连买盐的钱都没有,只好等打完谷卖掉糠才有钱去买一包盐。我天天盼你的消息,就是流浪也比这种生活强。可你连一点音信也没有……”
“我写过信给你呀!我还给谢凌云和陈静梅写过信,后来听说被大队统统送到县公安局去了,他们想从信中寻找线索抓我们。”高云打断段乔的话说。
高云本想把托谢凌云转告她的话说出来,但想到结果只会使段乔徒添悲伤与怨恨,于是忍住没有说。停了一会,高云问:
“你继父不能帮你吗?”
“什么继父?”段乔莫名其妙地反问高云。
高云立刻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改口说是父亲。段乔这才接着说:
“父亲对我很好,只是他一个搬运工能挣多少钱?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几次拿钱给我都没要,我说我自己能赚到钱。”
一提到父亲,段乔的眼泪又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掉。高云这才知道原来所谓被继父强奸全是黄鹂瞎编出来的,他万万没想到妒忌可以使一个女人变态到如此地步!他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时,本想问问段乔,却不知如何启齿。他想万一那些都是事实,岂不是在她伤口上动刀吗?
“那段日子本来就很难熬,偏偏有一天孙猴子喝了酒,半夜三更翻墙到我房里,吓得我大哭起来。”段乔接着又说。
“他对你怎么了?”高云着急地问。
“倒没耍流氓,他说睡不着想和我聊天。你知道他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后来我的哭声惊动了周围的社员,大家围拢来问他是不是翻墙过来的,我连忙说不是,我说是我们吵架,社员们这才散去,要不孙猴子早蹲大牢了。不过从那以后,我的日子更难过了,在大家眼里我成了一个不正经的女人。”
“这事你没告诉谢凌云吗?”
“告诉了,我想要他狠狠骂一骂孙猴子,可是他不但没骂他,反而劝我嫁给李植。有天晚上,我正睡在梁天祥房里,半夜李植忽然闯进我睡的房间。你知道那些房间都没倒栓,有钥匙便能进来,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备用钥匙。我骂他让他出去,他说是谢凌云和孙猴子让他进来的,他还说孙猴子威胁他:‘你不去我去!’就这样他在我房间里一直呆到天亮。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谢凌云和梁天祥的房间了。”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看他人还老实,又是一个生产队的。那晚他坐在床边,一直看着我哭,没有动手动脚,也没吭半声。平时他经常送些柴和菜给我,我不要他就扔在我门口。那晚我哭了一整夜,把一生的眼泪都哭干了。我想我实在没害过谁,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当时我对男人彻底失望了,我没想到自己那么信任的人会做出这么无聊透顶的事!加上那段时间大家都说不会招工了,我一咬牙就嫁给了他!”
“他老实巴交的,嫁给他至少不会受欺侮。”
高云本想用这句话宽慰宽慰段乔,话一出口反而觉得自己不是在夸李植而是在贬他,因为当一个人的长处只剩下老实一项时,长处便会变成短处。“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就是这么产生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真感觉走投无路了。谁知道才过了三个月就开始大招工,我也不想怪谁只怪自己命贱!有时我只好拿静梅姐自解自叹,她不也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吗?不也过得蛮好的吗?”
“是呀,你老公起码比她老公厚道。”
高云话刚出口又后悔不跌,陈静梅的老公既能干又强壮,哪像段乔的老公既无能又孱弱?
谈到这里,高云顿时感到惶惶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对待段乔才是上策。有时他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上她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但一看到她隆起的肚子就泄了气。是呀,她已陷入和陈静梅同样的窘境!即便没有一丁点即将成为人母的喜悦与期盼,但是要她离开丈夫打掉孩子,她又会一生一世难以安宁!想到这里,高云只能强压住阵阵刀割般的心痛,尽量不让痛苦流露到脸上。为了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高云便对段乔说起自己流浪的故事:
“离开翠竹坡后,我和老鬼便从岳阳一直沿长江逆流而上,找不到木工活时我们就搞搬运、挑土方。这一次我们的大队证明上填写的是水库旁边那个队知青的名字,因为那地方还没装电话,联系不上大队部,所以每次抓外流人员,我们只是被赶走却没有被遣送回来。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8 18:03
“有一天,我们走到湖北地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好在那晚天气晴朗,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浑浊的江面上。我们把席子铺在地上打算在江边睡一晚。夜深了,我和老鬼背靠背,我吹箫他唱歌自娱自乐起来:
未来的道路多么曲折多么艰难,
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
沉重的修补地球是我神圣的职责、我的命运!
“唱着唱着,忽然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人走过来问:
“‘你们是知青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梁天祥有些好奇地反问他。
“‘你们不是在唱《南京知青之歌》吗?’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那人是湖北武汉下放的知青,已经结婚了,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村庄。得知我们的困境,他立刻邀请我们去他家,并且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我们睡。第二天早上,他又是熬粥又是烙饼,吃完早餐还再三挽留我们吃午饭。上午他和他爱人出工去了,把整个家放心地交给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这使我们万分感动,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拼命想摆脱的知青身份,居然在这穷乡僻壤让我们受到总统般接待!后来我们将他家中所有家具修葺一新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从那以后,遇到走投无路时,我们就会去村庄找知青,而每一次我们总能得到及时的帮助。”
“真没想到当知青还挺光荣的!”段乔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忧郁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我当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话刚出口,高云猛然发现段乔的眼神倏忽间暗淡下来,他连忙住了口。过了一会,他突然问:
“你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段乔马上明白高云问的是什么,脸上的愁云开始慢慢消散。
“不要对任何人说。免得给你添麻烦。”高云嘱咐道。
“知道!我和静梅姐说好了,耳环是她送我的,手镯是我送她的。”
段乔说着说着,不禁为自己想出的锦囊妙计开心地笑了起来。看到段乔开心的样子,高云的心情也骤然好了很多。
“你还记得‘圆梦亭’吗?”高云问。
“当然记得!死了我也会记得!”段乔脸上渐渐浮起一种久违的红晕,那种红晕是幸福与期待共同创造出来的宝贵财富。
那座虚无缥缈的圆梦亭是高云和段乔在精神世界里共同创造的一个永恒奇迹。
就在他们唯一的那次接吻后的第三天,也是水库新规实行的第一天,段乔累得连挑空筐走路都寸步难行了,但是只要一看到那片曾让她消魂的山坡,她顿时就能健步如飞。幸福与期待和着汗水在她红扑扑的脸上熠熠闪亮。
又挑了一担泥土后,她远远望着那片山坡深情地对高云说:
“以后等我们有钱了,在那里建座亭好吗?”
“当然好!”高云同样兴奋地回答。
“那亭就叫‘圆梦亭’!”
“‘圆梦亭’?太好了!那片坡就叫‘消魂坡’。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带他们一起去那里寻梦。”
“还‘他们’呢!真不害燥!你以为能生几个呀?刚生完一个,管计生的人就会抓我去结扎了。”段乔羞红了脸,娇滴滴地瞟了高云一眼。
这情形不由得让高云想起犁田时的一段经历:有天高云赶着队里那头最健壮最好看的母牛去犁田。快到中午时,已经累得人困牛乏,但是每当高云将犁头调转,朝着回家的方向时,那头母牛就会和段乔一样健步如飞。一旦犁到田边掉转犁头,母牛又会极不情愿地慢步挪移,怎么吆喝也是白搭。高云把这件事说给段乔听后,取笑段乔就是那头母牛。
“你好坏,把我比作畜生。”段乔骂道。
“畜生怎么样?我们在这里比畜生还不如呢!再说那头母牛是我们生产队的‘队花’,所有公牛都宠着它爱护它。你见过公牛欺侮母牛的吗?要知道动物可比我们人类更懂得尊重异性。我把你比作它还是抬举了你!”
“我是牛你也是牛!”段乔见说不过高云,翘起小嘴佯装生气地说。
“你是母牛我当然要做公牛!做牛有什么不好?牛没有高低贵贱,牛可以自由恋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育后代!”
从回忆中走出后,高云说:
“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要为‘圆梦亭’写一幅对联吗?到了岳阳,我和梁天祥去登岳阳楼,当我眺望着银波浩淼无边无际的洞庭湖时,终于想出一幅对联,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段乔似乎还没走出那段甜美的回忆,脸上依然挂着陶醉的笑容,直到高云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如梦方醒,连忙回答道:
“当然会喜欢!只要是你写的我都会喜欢。”
于是,高云便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
梦里梦外不见不散
生前生后无始无终
“好!太好了!”段乔由衷地感叹道。过了一会,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梦是美好的,梦又是短暂的!”
“不!美好的梦决不会消失!美好的梦将永世长存!”高云语气坚定地回答。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9 07:48
两人终于再相见,
悲欢离合情结间,
重温当年美好梦,
添加全新一对联。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1 11:28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1 11:34 编辑
三十一
在梁天祥回到翠竹坡后,知青大院迎来了它最后一对知青伉俪。男的叫张诚诚,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女的叫梁美轮,她是和双胞胎妹妹梁美奂一起下放的。本来她们想下放到同一个生产队,但是公社干部说:
“你们长得太像了,要是谁犯了错误,处罚的却是另一个,那可有失公允。”
于是,公社干部硬生生将她俩拆散开来。
梁美轮身材高挑貌若天仙,和妹妹梁美奂并列为公社社花。开始是男知青叫她梁美人,后来连女知青也这么叫了起来,久而久之,“梁美人”便成了她的代号,其情形竟与何大善人一般大家渐渐忘了她的真名。
关于张诚诚娶梁美轮这件事,公社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男的相貌平平,女的胜似貂蝉,年龄又相差整整一轮,他们究竟是怎样走进婚姻殿堂的?这在众人心中一直是个谜。有的农村老人说看见张诚诚划了碗水给梁美轮喝,梁美轮一喝下那碗水,便死心塌地跟了他。也有知青说张诚诚文革武斗中抢了许多金银财宝,梁美轮因为贪财才下嫁于他。
张诚诚是最早下放又最晚搬进知青大院的知青。他下放时生产队只有他一个知青,他便寄住在贫下中农家。后来下放来的知青多了,知青办开始组织知青小组。自从梁天祥来了以后,先下放的老知青纷纷与新知青融为一体,唯独张诚诚始终游离在知青群体之外,即使在知青大院人丁兴旺的鼎盛时期,他依然不为所动。
张诚诚性格孤僻乖张,整天阴沉着脸,仿佛与全世界的人都 结下了深仇大恨。
文革武斗期间,他曾担任过湖南最大知青组织“反迫害”的武卫部长。那段时间,他成天带领五六十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小青年,在省委招待二所的空坪上排队操练,不时还会去一些小造反组织的总部打砸抢。最辉煌的时候他们共有长短枪近百杆。张诚诚好几次鼓动高云入伙,都被高云婉言推脱。促使高云最终选择离开湖南知青造反派大本营的原因,是他目睹了一场发生在招待所食堂里的血案。
那天,高云正和几名知青一起去食堂吃饭。省委招待二所一共集聚了几十个知青组织,大组织的成员多达几十万,遍布全省各地。小的只有三五人,整天蜗居在招待所瞎编造反派成员名录,然后去省委骗取经费。他们各打各的旗号、各领各的经费,吃饭则在同一食堂。
高云他们刚走进食堂,便听见里面一阵叫骂声,紧接着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等喧闹声稍稍平息,高云随好奇的人群挤过去一看:只见满地横七竖八躺着几具无声无息的尸体和几个痛苦呻吟的伤者!旁边还有人不断在喊:
“快来救人呀!”
忽然,几个持枪的知青分开人群走到伤者面前,其中一人指着满脸血污的一名伤者说:
“是他扔的手榴弹!”
站在中间的知青肩上扛着一挺轻机枪,只见他手一挥大叫一声:
“大家都让开!”
说时迟那时快,他端起机枪哒哒哒哒朝着那个扔手榴弹的伤者的双腿狂扫起来,鲜血、碎肉和布片顿时四处飞溅。那几名持枪知青打完后,表情木然地迅速转身扬长而去,剩下那位伤者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一命呜呼了。后来,高云打听到事件起因竟是插队打饭这么小的事。
从那以后,高云渐渐对政治充满鄙夷与轻蔑,不管是街头政治还是宫廷政治他都会敬而远之。
武斗结束后好长一段时间,高云才在乡下见到更加沉默寡言的张诚诚。在高云和张诚诚认识交往的二十几年里,高云压根儿就没见他笑过,仿佛他天生就没有笑神经,或者是因为笑肌长期得不到锻炼失去了弹性。
张诚诚对京剧十分着迷,只要听说哪里演京剧,无论路程远近无论刮风下雨他都要去观赏。他平日里总爱哼几句京剧,不过大家能听清楚的只有 “手持钢鞭将你打!”这一句。
后来张诚诚和高云招到同一所工厂,高云当了维修工,张诚诚分配到保卫科。自从进了保卫科,张诚诚手里便多了个小红本本,无论书记、厂长还是普通群众,谁说了什么出格的话,他都一一抄录在案。晚上巡逻时,听到夫妻间的悄悄话,他也会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一旦运动来了,他都会拿出那个红本本逐一对照,或写大字报或上台检举揭发,能对上号的人统统都会变成倒霉蛋。久而久之,人人见他都如撞见瘟神一样,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后来在全厂干部职工的强烈要求下,厂领导把他调到轧钢车间当了一名操作工,还没干半年,他的右手就被轧钢机轧断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谁也说不清楚。从那以后,他如愿以偿成了一名保卫人员,一直到退休。
退休那天,张诚诚破天荒炒了一桌菜,请高云去喝酒。
“总算熬出了头,十五号我就能白拿工资了。”张诚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高云,你关系多,有守大门的事给我推荐推荐。”
“好吧,我留心一下。”高云回答。
高云无数次都想和他断交,一是看在知青情份上,二是看在梁美轮的面子上,所以一直与他若即若离。张诚诚成为名符其实的“一把手”后,过去那些曾被他攻击暗害过的同事多次想报一箭之仇,高云屡屡规劝道:
“天老爷已经替你报了仇,你又何必再和一个残疾人计较呢?”
听高云这么一说,那些报仇心切的人也就纷纷打消了报复的念头。
“高云,他遭大难后每次都靠你关照,今天我陪你多喝几杯。”梁美轮也在一旁真诚地劝起酒来。
酒过三巡,张诚诚已经有些醉意,高云知道他不胜酒力,劝他不要再喝,张诚诚执意不肯,一定要和高云比一个高下。后来,梁美轮带女儿们进屋睡觉去了,张诚诚依然不肯放高云离开。
一直喝到夜深人静时,张诚诚突然结结巴巴地向高云诉起苦来:
“大家都羡慕我懒蛤蟆吃天鹅肉,他们哪里知道我为此吃了多少苦……”
说着说着,张诚诚眼眶红了,但里面却空空如也,不说泪滴连泪花也不见一星半点。高云心头不由得一惊,过去他只知道张诚诚不会笑,现在才发现他连哭也不会了!生活居然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具会动的木乃伊,这是何等残酷的现实呀!
第二天早晨,高云睡得正香,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原来是梁美轮早上起床后,怎么也叫不醒张诚诚。高云过去一看,发现张诚诚已停止了呼吸。
高云知道他门分床睡已有十几年,他究竟什么时候断的气,梁美轮也说不清。梁美轮后来咨询医生,得知猝死有很多种:心脏性猝死、中风性猝死、肺源性猝死、噎食性猝死、醉酒性猝死等等,她无心去探究张诚诚真实的死因,只想一个人轻轻松松过好自己的晚年。高云因为了解她嫁给张诚诚的真实原因,也不怪梁美轮绝情冷血,只劝她好好帮女儿们带好孩子。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1 11:30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1 11:33 编辑
张诚诚当初为什么要搬进知青大院,连和他同床共枕的梁美轮也说不清,她只知道从嫁给张诚诚那天起,她就强烈要求搬进知青大院,张诚诚却死活不肯。可是等到知青大院只剩下梁天祥、陈静梅夫妇和吴招娣夫妇时,他又执意要搬进知青大院来。尽管没赶上知青大院的黄金时期,能触摸到一点黄金时代影子的梁美轮,同样也深感欣慰,至少她可以离开那座无人问津的囚笼了。
对张诚诚为什么不愿来知青大院这件事,梁天祥说这是所有老男丑男共有的一种自卑心理——害怕自己年轻貌美的潘金莲被西门庆拐走。接着他还说了一句让高云惊叹不已的至理名言:
“欺骗有很多种形态,最高明又最卑鄙的是对被欺骗者许一个美丽而又无法兑现的允诺。一个政党为勤劳善良的子民描绘的理想蓝图、一个老男人为不谙世事的少女勾勒的爱情梦幻均属此列。”
高云承认梁天祥说的是一个理由,但他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张诚诚极其阴暗的心理在作怪:他因为自己已经失去笑的功能,所以极不愿看到有人笑,尤其那种笑声是出自最亲近的人。高云想:如果张诚诚能得到康生那样的权势,他一定也会像康生一样狠毒和残忍。
有一天,生产队派张诚诚去大山烧木炭,三天后才能回来。张诚诚走后,梁美轮显得异常兴奋,她安顿好两个女儿睡去后,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坐在院子里,再也不愿离开。
那晚的月亮格外灿烂,仿佛要把人性最阴暗的角落也照得通明透亮。陈静梅难得看见梁美轮如此高兴,便舍命陪佳人,一心奉陪到底。她先是熬了一壶香茶,炒了一盘瓜子和一盘花生,再拿出一瓶自酿的红薯酒。
高云和梁天祥既有佳人明月相伴,又有美酒香茶瓜子花生果腹,自然乐得眉开眼笑。他们唱歌、聊天、说笑话,一直闹到午夜,再一次重温了往日的辉煌。午夜一过,高云见梁美轮仍无睡意,便向她提出一个久久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梁美人,你为什么会想到嫁给张诚诚?”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静梅瞪了高云一眼说。
陈静梅是怕梁美轮难堪,特地为她解围。谁知梁美轮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这是我最不愿意回答的一个问题,它压在我心里已经有好多年了,我总担心哪一天它会把我的心压碎。静梅姐,你不要怪高云这么问,我说出来也许会得到解脱。你们三个就像我的亲哥哥姐姐,我要信不过你们,我在世界上就没有信得过的人了。”梁美轮的声音伤感而悲凉,顿时把皎洁的月色涂上一层忧郁而黯淡的青灰色。
“我们是修水库时认识的。我们大队的工棚就在你们大队旁边。高云和梁天祥对小乔和山妹的关照我都看在眼里,我羡慕她们有那么好的福气,也期待有一位白马王子来拯救我。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白马王子没等到,却等来我一生最大的噩梦!
“张诚诚挑土时老跟在我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找我搭讪,我一见到他心里就直打颤,总想躲得远远地。我不止一次明确告诉他我不想见到他,可他却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他就像蚂蝗一样死死缠着我,缠得我简直要崩溃了。好在我的轮换期到了,回到队上我终于长长出了口气,满以为从此脱离了苦海。
“可是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田里干活,忽然听见队长叫我,说有客人找我,我一看又是他,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说我要干活,队长说今天批你的假,你回家陪客人去。看到全生产队的人都望着我,我只好陪着张诚诚一起回家。
“一到家,我就开诚布公地对他说: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免得影响我们的关系。’
“‘不会的,我会祝福你们。我并不奢望娶你,我只想把你当成我死去的妹妹,宠你帮助你,没别的意思。’张诚诚表情十万分诚恳地说。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1 11:31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1 11:32 编辑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时没了主意,只好留他吃中饭。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便往我生产队跑,一来就自己动手挑水弄饭,宛如在自家一样。挑水时他还满村和人打招呼,像是认识了几百年的老邻居。开始他只是吃餐饭就走,后来干脆不走了。我没办法只好去别的女知青那里寄宿,他却恬不知耻地把我的家当成了他的家,居然还买来酒菜把队长会计统统叫到我家里吃宵夜。我想让别的知青帮我赶他走,可是谁也不敢惹他。
“后来逼得没办法了,我只好去央求队长。我说我根本没和张诚诚谈恋爱,希望队长主持公道,不要让他干扰我的生活,谁知队长反而劝起我来:
“‘小两口闹点矛盾没什么,张诚诚是个不错的小伙,就是样子差点,可是在农村长得好有什么用?是能挣到工分还是能当上队长?’
“我再三向他解释我和张诚诚没有恋爱,只是兄妹关系。队长一听,说得更起劲了:
“‘兄妹关系那更亲了,你别隐瞒了,你送给他的照片我们都看到了,支书和大队长也知道这事,大家都觉得这是件好事,你们可以安安心心扎根农村一辈子。’
“我一听顿时气得晕头转向,赶紧回家找我的照片,一翻相册果然被他拿走几张。这时我彻底绝望了,连夜赶回郴州父母家。
“我祖父解放前是郴州首屈一指的大富商,解放后逃到台湾去了。我父母都是教小学的臭老九,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头。他们一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来,只好叫我暂时在家住几天再说。哪曾想到,第二天张诚诚就带着队长风急火急地找到我父母家,队长一见我就厉声斥责起来:
“‘你怎么走也不请个假?耽误生产可要负责任,再说你和张诚诚恋爱的事也要做个了断,他要是死在我们队上,我可要你负全部法律责任!’
“队长几句话把我和父母全吓懵了。就这样我又乖乖地随他们回到生产队。一到生产队,我才知道那天张诚诚听说我去了郴州,便找了根绳子吵吵嚷嚷要在我屋里上吊,这一下连公社也惊动了。
“我回到生产队以后,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干部纷纷来做我的工作。我像木头人一样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整躺了三天,张诚诚床前床后忙活着给我弄饭洗衣清扫卫生。每天晚上,他都跪在我床前苦苦哀求:
“‘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亏待你,你嫁给我以后,所有家务我全包了,赚的钱也全交给你管,如果我对你有半点不好,天打雷劈暴病身亡!’
“我那时刚满十八岁,哪见过这架势,整个人像被蜾蠃叮咬的螟蛉幼虫一般,虽还活着却全然没了知觉。后来究竟怎么去的公社、怎么领的结婚证我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结婚那晚下身刺骨的疼痛,那种疼痛跟随了我一辈子!我害怕和他同房但又无法躲开,每次他先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后来就嬉皮笑脸地扑到我身上解衣裤,有一次我把他的头打破了,他不恼不气甚至连脸上流的血都不揩,依然低声下气不依不饶地死死缠着我,直到我精疲力竭被他占有为止。
“生产队的社员不明就里,都说我们隔几天要打一架,其实都是为这事。别的事他从不敢违逆我,在家里什么事都是他做,连我的月经带都是他洗。我也想过离婚,但女儿怎么办?要是碰上一个既把女人当性奴又把女人当佣人的男人怎么办?特别是碰上个打老婆的男人又怎么办?思来想去我只好认命。
大家都说男女同房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对我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痛苦的了!”
梁美轮刚一说完,眼泪哗哗地流了一脸,陈静梅连忙进屋去打了盆热水给她洗,却顾不得自己也哭成泪人一般。
高云听到这里,只觉得胸口又闷又胀,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将他的心绞得如同麻花一般。
招工后,高云还知道梁美轮受的这种性酷刑一直维系了十几年,直到成年的女儿发现了父母这个不齿的秘密,坚持让父母分房睡才宣告结束。在厂里高云和他们住隔壁,每月两三次的深夜惊魂,不止一次扰乱过左邻右舍的安宁,有人甚至因此报了警,结果还是涛声依旧。大家至今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每隔十天半个月,总要夜半三更闹那么一回。最令高云感慨的是张诚诚只剩一只手后,家务活一点没少做。看到他用右脚代替右手将满满一盆脏水抬上一米高的阳台快速倾倒的场景,高云在嫌恶之余不禁又添了几分怜悯。
梁美轮夫妇的半夜惊魂曾让嫁给当地农民的吴招娣饱受惊扰,尤其是她的丈夫何石头,他甚至以为那是鬼屋的冤魂又开始作祟,好几次想要搬离知青大院,却又难舍这里宽敞舒适的环境。只有深知内情的陈静梅和梁天祥见怪不怪、泰然处之。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2 08:01
文革专搞打砸抢,
下乡孤独不合场,
死乞白赖娶娇女,
终得一醉天国殇。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2 11:31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2 11:33 编辑
三十二
翠竹坡有两位嫁给当地农民的女知青,一位是黄国辉,另一位叫吴招娣。吴招娣中等个子、活泼开朗、酷爱唱歌。她下放时和刘玉兰一样未满十七岁,也和段乔一样是送同学时一起送下了乡。不同的是段乔坐的是汽车,吴招娣坐的是火车。
吴招娣最让高云他们记忆犹新的是她的哭,她的哭和段乔的笑一样都能让人乐而忘忧。
吴招娣第一次哭是因为头上长了虱子。那天,陈静梅一边帮她洗头,一边听她抽抽噎噎哭过不停。无论陈静梅怎么劝都是对牛弹琴,最后还是睡着了才止住哭。第二天一早,她又乐呵呵地笑个没完没了,仿佛昨晚哭的人与她风马牛不相及。
吴招娣第二次哭是因为接到一封陌生异性的求爱信。刚满十八岁的她,出落得水灵灵的煞是好看,当时她正担任大队文艺宣传队队长,整天忙着排练演出,快乐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写信的是林业局工作组成员,二十岁的工农兵大学生,长得高大帅气颇有明星风范。信如同主人一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信中并无亵渎之词,仅仅表达了情笃初开的少年对懵懂少女的纯真爱慕。读完信,吴招娣像拿到一块烫手的烙铁般将信猛地抛到地上,然后蒙着脸趴在床上,又一次嚎啕大哭起来。这一回哭与上一回有过之而无不及,吓得所有知青纷纷跑到她房间里来打探究竟。陈静梅捡起信和高云一起看了看,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起来。
“这是好事呀,怎么哭得这么伤心?那位男士我打过几次交道,人很不错,嫁给他可是你的福气!”高云一个劲地开导起吴招娣来。
“先交个朋友,了解了解也不错。”陈静梅也在一旁帮腔。
可是,大家的劝导反而像似火上浇油,吴招娣的哭声更大了,大得几乎要把整个村庄的屋顶掀翻了。按社员们的话说,她这一哭把自己的大好前程哭没了,因为她的哭声把那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调到另一个大队去了。
吴招娣是家中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妹妹。有一次梁天祥对吴招娣说:
“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家没生弟弟的原因吗?”
“不知道呀!”吴招娣一脸茫然地回答。
“我知道。”梁天祥欲言又止,他故作神秘的样子,急得吴招娣举起巴掌在他肩上拍个不停。
“我知道。”高云也在一旁逗她,“是你名字没起好。”
“那要取什么名字才会有弟弟呢?”吴招娣问。
高云正待回答,梁天祥立刻抢着说道:
“要叫吴招妹才能生弟弟。”
“你瞎说,好多叫招弟的都招来了弟弟。”吴招娣说。
“你也不看看你姓什么?吴招娣就是不会招来弟弟的意思。回去叫你爸爸早点帮你改名字吧。”这一次,高云抢在梁天祥前面替他说出了原因。
同何山妹一起来知青大院玩的,还有位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的农村青年何石头。何石头比吴招娣大两岁,但是何石头一见吴招娣就叫她姐姐。他个子矮小,所有人都以为他比吴招娣小。等到大家各自报出年龄后,何石头依然不愿改口,从此他倆便以姐弟相称。
何石头沉默寡言,人却勤快肯干,有事没事常来知青大院,不厌其烦地帮女知青挑水种菜干零活,帮得最多的当然是吴招娣。一来二去,他渐渐成了知青大院的一员。郴州土话姐姐的读音为“假的”,所以后来他娶了吴招娣时,知青们都说“假的”最后变成“真的”了!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2 11:32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2 11:34 编辑
在知青大院的黄金年代,吴招娣和段乔一样,压根儿没想过婚姻大事。后来大伙儿走的走、嫁的嫁,整座大院渐渐变得冷冷清清,加上生产队年年减产,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别说吃鱼吃肉,有时连红薯都吃不上,空着肚子睡觉成了家常便饭。吴招娣比段乔幸运的是,大招工时她最早被长沙一家大型国有工厂录取。
吴招娣招工走的那天,何石头一个人躲在屋里呜呜哭泣。这时,他的婶婶在一旁骂他:
“还不快去拖她回来,她一走你这辈子休想找这么好的老婆了!”
何石头听了把眼泪一抹,急急忙忙赶到火车站。那时火车眼看就要开了,何石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吴招娣,用眼神默默祈求她留下。就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吴招娣终于迈下火车,同何石头一起返回翠竹坡。她已经上了火车的行李,还是后来由别的知青帮她托运回郴州的。
多年以后,陈静梅问吴招娣当时为什么要下车?吴招娣无奈地说:
“我怕到了工厂再退回来。”
原来那时她已怀孕两个多月。陈静梅感叹地说:
“你真傻呀!就不会到长沙后去打胎吗?那样你的命运就截然不同了!”
每每提到命运,高云总会感叹人生如戏世事无常。他们生产队那四个出身好的知青,后来他了解到其中两人的家庭背景比他家的情况更糟糕,只是他们在下乡填表登记时,没有如实填写罢了。结果到农村后,高云与他们在政治上的待遇就有了天壤之别。高云饱受歧视与凌辱,他们则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长期的政治压迫使高云渐渐认识到,在那个荒诞的年代,家庭出身成了人的第二张面孔,档案成了人的另一个自我!对于那长期压在自己身上如铁板一般沉重的神秘的档案,高云后来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原来它竟是那么荒诞不经难以置信!
文革期间,当长沙的初中同学将档案递到高云手中时,高云不禁悲从中来。那位同学正是送高云《普希金诗集》的人,当时已是学校红卫兵头头,在砸烂学校党委的同时他们也砸烂了学校档案馆。高云拆开那属于自己的密封的档案袋,只见档案中清楚记录了高云平均九十五分的中考成绩,特别刺眼的是下面一行批语:此生不予录取!简简单单六个字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决定了他在现实生活中应该受到哪些凌辱与磨难!
高云这时才知道公社的所谓档案不过是下乡时各人填写的那张表格罢了!文革武斗期间,公社档案室被砸后连那张表格也不见了。后来,公社组织知青重新填写了一张,知青们招工的档案都是以那张表格为依据的。
高云的家庭出身本是下中农,因为父亲当过国民党高官,高云下乡填写表格时便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予以注明,正是那个倒霉的注脚决定了高云在农村的政治待遇。他生产队那两个所谓出身好的知青,一个干脆在填写家庭出身时将“地主”写成了“贫农”,一个则隐瞒了父亲担任国民党团长的过去。后来再填表时高云也学乖了,家庭出身他如实填写下中农,父亲一栏只填写大学教授,其余一概不予理睬。正是由于这微小的改变,招工后,单位领导竟把他当成无产阶级事业可靠的接班人,多次委以重任,使他以后的人生道路平坦了许多。
由自己命运的变迁,高云又联想到管知青工作的那些国家工作人员的遭遇。他清楚记得那位动员自己下乡的和蔼可亲的王大妈。王大妈四十来岁,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一点政府工作人员的傲慢与冷酷。她代表区政府一直将高云他们一行四十人送到生产队,一路上对他们关怀备至。离别时,大家和她抱成一团,哭泣声惊天动地。谁知文革武斗期间,她竟被本区的下放知青开枪打死,高云和陈静梅听到这消息,难过了好多天。
还有一位让高云终生难忘的好干部是郴县知青办的袁大妈。她的年龄也是四十来岁,她是郴州本地人,和王大妈一样说话柔声细语。袁大妈对下放到本县的知青无论出身好坏统统一视同仁。谁有困难她都尽力帮助,为了知青的利益,她没少和上级或下级的干部红过脸吵过架。
高云大队有位女知青投塘自尽了,袁大妈连夜从县城赶到水塘边,亲手帮那位女知青抹身穿衣,一边对不知情的干部群众说她是不慎落水身亡的,对知情者则再三叮嘱要他们保守秘密。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免除自杀者不满现实的罪名,同时还能为死者父母争取一笔抚恤金。周福生的自杀、梁天祥的住院,袁大妈都及时送钱送物,每次还流着泪在床前床后细心服侍,周到得如同他们的母亲一般。
袁大妈从县知青办退休后,高云和她的友情还延续了二十几年,直到她耄耋之年无疾而终。袁大妈的追掉会是在她居住的小区举办的,高云匆忙中打了十几个电话,结果全县知青来了一百多,追悼会上,高云的悼词引起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哭声,小区居民看到这些年过半百的知青如丧考妣般哀痛哭泣,个个都千般惊诧万般感慨。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3 07:48
嫁给农民女知青,
往往各种具体因,
知青干部有特亲,
有的始终联系勤。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5 14:29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15 14:30 编辑
三十三
高云在生产队还呆了几个月才招工。
那段时间他最快乐的事就是和陈静梅聊天。他对她讲了自己对段乔的爱,但是隐瞒了谢凌云和他那两次有关段乔的对话。陈静梅听完后唏嘘不已,不止一次为段乔流下伤感伤痛的泪水。高云还隐瞒了他和段乔亲吻那一幕,他不愿讲亲吻的事,是因为那一幕涉及到了性。高云从不和陈静梅谈性,他怕谈到性会打破她内心的宁静。既然对她来说性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那就让它永远沉睡下去好了。
对某些完美的女人达不达到性高潮又有什么关系呢?纯真纯净的人间挚爱已经让她们获得了足够多的快乐与安宁。当然这不过是高云一厢情愿的猜想,他既然从未和陈静梅谈过性,自然也无从知道她是否达到过性高潮,他的哥德巴赫猜想纯粹是从他和铁算盘聊天时联想到的。
有一次,铁算盘硬拖高云和梁天祥谈女人,他谈女人也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只关注性。他以为女人除了性,便再没有什么可谈的。在谈到阴茎插入阴道能勃起多长时间时,他回答最多两三分钟。在谈到插入前的语言挑逗、亲吻和抚摸等前期准备时,他根本不屑一顾,说起来居然还头头是道:
“男人就是要出水,出完水就舒服了,搞那些名堂憋得人难受。”
当梁天祥说自己能勃起一二十分钟时,铁算盘便取笑梁天祥编瞎话“为卵争光”。后来他问高云,高云不想把真情告诉他,便说和他差不多。这一下铁算盘得理不饶人了,拼命说梁天祥吹牛不打草稿。高云不想和铁算盘谈性,那是因为铁算盘完全把性当成一个人的事,就像向欣欣把爱情当成一个人的事一样。
高云认为:真正完美的性与真正完美的爱情一样都是两个人的事,没有男女双方的共同参与,要想获得性的快乐那是万万不可能的。男人只有真正爱上一个女人时,他的性能力才会大大增强,只有到那时勃起时间才能由男人自行掌控。在生理心理科学蓬勃发展的今天,衡量一个真正男子汉的标准早已不是能否插入、插入多久的问题,而是能否让自己爱的女人获得性的快乐。
此外,很多男人以为占有了女人的身体,便能轻而易举获取女人的心,那不过是他们的痴心妄想!事实恰恰相反,女人肉体的全部魅力,只有当男人博取她们的真心后才能尽情享用。否则无论男人用什么办法,也休想从女人肉体上获得幸福与安宁。离开心灵的沟通,男人从女人肉体上只能获得永难平息的贪婪与狂躁!性,如果不能使男人和女人的心彼此相通相融,那种性就是祸水而非福泽!
在离开翠竹坡结束知青生涯前的日子里,还有一件能让高云同样无比快乐的事,那便是和梁天祥一同爬山。
那段时间里,高云和梁天祥几乎爬遍了方圆五十里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山头,那种天马行空的感觉永远让他心怀渴望乐此不疲。高云和梁天祥爬山时聊得最多的话题,一个是女人另一个是文学。不知为什么高云不喜欢和自称酷爱政治和文学的谢凌云谈文学,也不喜欢把自己的习作拿给他看,他反倒愿意与并不爱文学的梁天祥谈文学。每写一首诗或一篇小说,他总要第一个拿给梁天祥读。其中的奥秘高云一直没能参透,后来还是梁天祥一语道破天机:
“谁真爱文学谁假爱文学,我只要看他的眼睛便知道。正如歌中唱的:‘甜蜜的爱情从哪里来?是从眼睛到心怀。’真正的爱情从来不会从耳朵到心怀,很多人之所以受骗上当,就是因为太相信耳朵了。”
在手抄本《第二次握手》流传到翠竹坡的那段时间,谢凌云大加赞赏,称其为二十世纪文学经典,高云和梁天祥则不以为然。那时王霖的诗集《白云》和高云的短篇小说《柳丛里的春天》《听不见的琴声》,也曾在湘南一带手抄流传。高云认为这么粗糙的涂鸦之作居然以手抄本流行,唯一能证明的就是那个时代文化生活的匮乏和读者欣赏水平的低下。谢凌云说高云自轻自贱,他认为现在正是出大师的时代,他不止一次地断言:新一代文学巨匠以及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必定产生于知青中。高云反驳道:
“我们这些共和国的同龄人从小到大置身于史无前例的文化荒漠中,能保持对文学的纯真爱好亦属难能可贵,谁还敢奢望写出流传千古的佳作?”
“既然如此,你还孜孜不倦地读书写作干嘛?”谢凌云反问高云。
“读书能使我快乐,写作能排遣我心中的孤独与忧伤。我从没想过要用这些涂鸦去获得什么,创作时的快乐已够我陶醉与享受了。如果我一心梦想成名成家,企图用自己的文字去博取功名利禄,那创作的快乐就会荡然无存,接踵而至的只有痛苦,因为当一种快乐必须由事件的结果而不是事件本身获得时,那种快乐会大打折扣。创作的结果很难预料,而漫长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难熬的痛苦!”高云说。
“不光文学,爱情也一样,如果你怀着某种目的与异性接触,你的快乐也会大打折扣。恋爱的快乐在恋爱本身,不在恋爱的结果上。真正的爱情绝不能怀有其他目的,爱情的目的就是爱情本身。”梁天祥等高云说完也接着说。
十几年后,当高云再次想起那场争论时,他仍然不赞同谢凌云说的“新一代文学巨匠以及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必定产生于知青中”的预言,他反倒认为他们是被政治戕害了一代人、是被历史抛弃了的一代人!他们在长身体时极度缺乏营养,在长知识时极度缺乏书本和导师的引导,他们就像一群从小被抛弃的小羊羔,懵懂而惶恐地在荒野挣扎闯荡,能活下来已属万幸,哪里还敢奢谈伟大?后来他还把知青的遭遇编成几句顺口溜:
儿时见父辈打成右派, 上小学过了三年苦日子,
进中学停课闹革命,
豆蔻年华上山下乡,
而立之年返城当学徒,
三十三、四光荣晚婚,
三十有五喜领独生证,
不惑之年下岗待业……
谢凌云病退回城后由一名派出所协警渐渐升至副所长。在他的权力达到顶峰时,他的境遇比大多数知青强许多——有房有车有娇妻。80后的娇妻是他抛弃糟糠后,大张旗鼓明媒正娶的。新娘比他小三十多岁,婚礼上谢凌云指名要高云代表亲朋好友发言,这令高云尴尬不已。他既要避免提及新娘当按摩女的不堪历史,又要隐瞒她恋慕荣华富贵的阴暗心理。情急之下,高云只好用古代名人雅士的一些风流韵事来搪塞,谁知这正中谢凌云的下怀,事后连连夸他巧舌如簧,并对他感激不尽。
然而,祸兮福所依,谢凌云的好运只维系了几年。后来,年轻的娇妻与他人暗度陈仓怀上了野种,家财日渐耗尽的谢凌云没有选择疯狂报复第三者,而是给了她一笔不小的馈赠平静地分了手,放手让娇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与他和糟糠之妻分手时,一毛不拔大打出手的场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凌云退休后不久便中风瘫痪,孤独地躺在老年公寓里苦度余生。中风后,他对经常看望并照顾他的亲生女儿极其冷淡、百般刁难,对那位离异了的“娇妻”却痴情不改难舍难分,在那位“永远的娇妻”的怂恿下,他偷偷立下遗嘱将自己名下的房屋以及家中财物统统馈赠予她。每当有朋友探访时,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述说自己与“娇妻”的旷世奇恋,并信誓旦旦地保证,等自己病愈后一定要把他们的爱情故事写出来,让那段惊世骇俗的亘古传奇永留人间。
张诚诚和高云同一批招到县新建综合厂,梁美轮到一家国营商店当营业员。陈静梅夫妇双双由各自父母单位招工回了长沙。段乔也随招工回原籍的李植举家迁居长沙,后来摆摊开店干得风风火火。梁天祥本来可以在吴招娣和何石头离开之前招工的,一场意外使他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翠竹坡的人。
由于大批知青纷纷离去,剩下的知青愈感绝望与孤寂,梁天祥和吴招娣正是被这种绝望与孤寂所困扰,免不了彼此鼓励与安慰,这情形却被何石头误以为是偷情。何石头竟当着刘老汉的面,将一盆滚烫的开水朝梁天祥劈面泼去。出事后,高云请了一个多月长假在医院精心陪护梁天祥,直到他伤愈出院。那位闯下大祸的知青女婿,后来提了一篮鸡蛋前来医院探望。梁天祥默默接受了他的道歉,既没有要求民事赔偿也放弃了刑事追诉的权利。等到梁天翔伤愈返回翠竹坡时,吴招娣和何石头已经招工到了园艺场,又过了一个月,梁天祥才离开翠竹坡。离开时他把人去楼空修葺一新的知青大院郑重地交还给生产队,后来那里成了生产队的政治文化中心。
高云离开翠竹坡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他一头挑着薄薄的旧棉被,一头挑着崭新的樟木箱,一步一步向繁华的都市走去,步履是那么沉重。那口樟木箱他无论搬多少次家都一直带在身边,因为那里面承载着他和梁天祥延续了一生的珍贵友情。
离别时,陈静梅照例在他口袋里塞满热腾腾的鸡蛋。那些鸡蛋和那口樟木箱一样温暖了他一生。高云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张望翠竹坡上那熟悉的身影,他的泪水一直长流不止……漫长的知青生活使他失去太多太多,同时又使他得到太多太多。他不知道那些失去的是否还能再回来,但他知道那些得到的将永远为自己所拥有。他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只有对过去的无尽怀念,只有对知青、对淳朴村民、对这片富饶而贫瘠的土地的深情祝福。这时,一首诗悄悄浮上他的心头:
我走了,
一步…一步…
挥别青松与翠竹,
走向苍茫与孤独……
纵使我能走出时光的隧道,
也走不出往事留下的云和雾。
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
它总会出现在未来每一个转角处。
罪与罚、得与失,
每一场同命运的搏击,
都带来理想的破灭、爱的醒悟……
灾难倘若没有善与美相随,
痛苦就不会将幸福默默雕塑。
啊!
十年一觉知青梦,
赢得百年同船渡!
我走了,
一步…一步…
从幻灭走向永恒,
从懵懂走向成熟!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6 07:33
各种观点相冲突,
不同人物不同路,
终于先后离乡归,
十年风雨五味足。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6 10:06
下部 重访翠竹坡
三十四
三十年,在以光年为计算单位的宇宙空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也不过短短一瞬间,但是,对于那些十几岁便离开父母上山下乡,随后又招工返城结婚生子的共和国同龄人来说,却显得是那么漫长艰辛、不堪回首。
高云招工的综合厂有采石、轧钢、工程建设三个分厂,全厂一百来号职工有一半是知青。由于高云招工时擅自修改了自己的档案,进厂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厂最高行政首脑李书记特为他增设了一个“毛泽东思想宣讲员”的职务,该职务介于书记和厂长之间,可列席厂委会。高云的工作也由他自行挑选。所谓“毛泽东思想宣讲员”其实就是“读报员”,李书记是想利用高云帮他稳住广大知青工人的心,让他们别节外生枝给自己的工作添乱。
李书记的心思高云一眼就能看穿,他忠实地履行起“读报”的责任,而将“宣讲”抛之脑后,因为他知道如果真让自己宣讲毛泽东思想,保不定会讲出些异样的内容来。高云欣然接受这种特殊待遇,一来可以自由安排时间,二来也可以为知青谋点福利。工作上他选择了相对轻松的维修工,为此他还冠冕堂皇地说:
“只有不脱离生产才能更好地宣讲毛泽东思想。”
这一下更增添了李书记对他的信任与好感。在其后十几年中,他像大多数回城知青一样忙于积攒钱财、结婚生子、培养小孩。八十年代末,由于手机的普及以及生存压力的减轻,他也和许多老知青一样,开始迫不及待地想与过去那些曾经沧海的患难同胞联络,以便安详地共度余下的晚秋岁月。
迫使高云产生这种想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亲眼目睹了两位回城知青的悲惨遭遇。
一位是比高云小十岁的蔡跃进。蔡跃进是最后一批下放的知青,长得清秀单瘦、活泼顽皮,十七岁下放到高云同一个公社,十八岁招工到高云同一个工厂。那时正值文革最后的疯狂年代,伟大领袖每发出一项最高指示,高云他们都要高举红旗,敲锣打鼓到街上游行庆贺。而伟大领袖黑白颠倒的生活习性,又使这种游行不得不经常半夜三更进行,这让那些劳累了一天的工人弟兄叫苦不迭。
有一天,蔡跃进上班迟到了,县工作队队长冲着他就破口大骂,蔡跃进解释说昨晚游行去了,高云也在一旁替他作证,工作队长却仍然骂声不绝。后来终于把蔡跃进惹火了,他也手指着队长的鼻子与他对骂起来。
当天晚上,工作队长就把自己临时提拔的保卫科长张诚诚叫来,让他连夜组织全厂职工对蔡跃进展开批斗。高云好几次劝蔡跃进忍一忍,蔡跃进年轻气盛充耳不闻。张诚诚还让工人做了一副脚镣手铐,把死不服输的蔡跃进牢牢锁上,对其进行二十四小时严密看守。看守员则由全厂职工轮换担任,轮到高云值班时,他向张诚诚讨来钥匙偷偷配了一片,晚上打开脚镣手铐让蔡跃进睡上一个好觉。
就这样接连批斗吊打了十天,工作组终于查出蔡跃进曾与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女友发生过性关系。于是便以流氓罪上报,最终蔡跃进被判刑五年。
还有一位不幸的知青是比高云大五岁的王安逸。王安逸比高云早下放一年,他不苟言笑、内向木纳,三十五六岁依然光身一人。改革开放后厂里进行优化组合,王安逸被淘汰下岗自谋职业。高云有好几天没看见王安逸在厂里露面,于是便问王安逸的邻居,大家都说他可能出去干活了。
那晚,高云不放心又去找,隔着紧闭的房门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响声,于是他叫来人一起砸开房门,这才发现饿得奄奄一息的王安逸。从那以后,厂委会便决定每月补助王安逸十元钱生活费,理由是:如果他在厂里活活饿死,会给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脸上抹黑。
八十年代刚过,高云就陆续联络上了七八十位留在郴州的长沙知青,郴州知青听说后也纷纷加入,最后一百多已过不惑之年的知青,轰轰轰烈烈地在市工人文化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知青聚会。高云送请柬给袁大妈和另外几位知青办干部,结果只来了袁大妈一人。为了这场聚会,高云曾受到各方压力,首先是县公安局的,请柬刚发出公安人员就找到高云,说这是非法聚会,勒令马上取消,否则由他承担全部法律后果。其次是比他小十岁的妻子,她无法了解这种知青情结究竟有多深有多牢。她用离婚要挟高云,结果知青聚会的第二天,刚领了离婚证的妻子不得不又央求高云去民政局重新登记结婚。
聚会那一天,很多知青一进会场便涕泪纵横,那场面真像劫后余生的患难兄弟重逢一般感人至深。尤其令大家震撼的是,来自农场的知青说起一位长沙女知青的凄惨遭遇。那位女知青的农民丈夫多年卧病在床,缺衣少食的她只能去城里捡破烂,后来双双病死家中。过了几天,邻居们闻到一股异味才去她家查看:只见屋里空空如也,能吃的全啃光了,盖的是捡来的烂棉絮,邻居们翻了很久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裳,最后还是大伙凑钱买了两套衣服给他们穿上送去火化。
聚会中知青畅谈起各自的艰辛与思念,留下了珍贵的合影以及通信地址和电话号码。聚会结束后公安人员调查了很久,后来调查到袁大妈那里,袁大妈气得将调查人员大骂一通,并以自己的中共党员身份为知青聚会担保,聚会的事这才不了了之。
接下来调回长沙的知青也紧跟着举办了聚会,这种聚会渐渐越演越烈,慢慢变成了回城知青的不定期节日。为他们的生活带来新的希望与契机。后来随着电脑的普及以及知青网站雨后春笋般涌现,知青运动更是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知青们晚年的这些变化使后知青时代如同它的前期一样让世人刮目相看。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7 07:47
进厂先是拼命忙,
吃喝不愁又紧张,
搞个知青大聚会,
想到联络诉衷肠。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18 09:30
三十五
梁天祥所在的铅锌矿只有三四十名职工,位于一千五百多米的高山。两栋平房和一座厂房孤零零地屹立在光秃秃的山头。唯一与外界相通的是一条陡峭险峻的盘山公路,登山时如上九天揽月,下山时如坠十八层地狱。别说开车,就是坐在车里也要惊出几身冷汗。
高云去的那天,梁天祥正在震耳欲聋的球磨机房忙活。见到高云,他脸上立刻堆满开心的笑容,看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大笑过了。
“早知道是这么个鬼地方,我还不如在翠竹坡当我的山大王。现在想上梁山也去不了啦!”梁天祥不无遗憾地说。
“那就慢慢想办法往城里调吧。”高云安慰他道。
“调工作谈何容易!要么你有当官的亲戚,要么你有大把的钞票。”
“调到城里要多少钱?”
“至少得两三万,我不吃不喝也得积攒七八十年。”
“这儿女职工多吗?要不在这儿结了婚再说?”
“本是一比一配来的,有本事的都走了,没走的都已经结婚。”
“那怎么办呢?”高云焦急地问。
“活人还会被尿憋死?”梁天祥回答,“我正在考虑逃港!”
一听梁天祥说想逃港,高云沉默了。这个话题他们曾经讨论过很多次,最终都被他们一一否决。
首先,与亲人朋友天各一方让他们无法忍受,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能与亲人朋友一同吃苦反倒是一种幸福。其次,他们对自由有着与众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所谓“投奔自由”只是政治家玩弄的伎俩。自由从来不是什么客观存在的身外之物,不能被施舍与受恩赐,也不能去寻找或投奔。自由是一种状态,是你与周围的人共同创造的一种状态。他们还认为自由不是随心所欲,否则鲁滨逊便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了。自由必须与他人分享,别人恩赐的东西是他人的施舍,不属于可以分享的范畴。一个失去自尊的人再也无缘享受自由带来的幸福感,因为作为主体的自我已经变得麻木不仁,失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
高云一听梁天祥准备逃港,不仅悲从中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帮梁天祥解脱困境。他心里十分清楚:梁天祥此刻已经走投无路了!
高云回家后第三天,梁天祥背着一个双肩包来到他家。于是,高云和梁天祥一起准备了十几根两头有倒钩的六毫米铁棍,铁棍五六寸长用来连接货物筐。还有一柄手钻是专门用来钻棺材板的,此外还有六天的食物、水以及十几个用来盛屎尿的空塑料袋。
上车的地点是在郴州开往广东方向的坡道上,逃港族趁火车上坡减速时,飞身跃上车厢,然后剪开车厢门的铅封打开车门。进车厢后,将水果或其他货物一筐筐背出来,让逃港者蹲在最底层的一个小洞里,送行的人再用铁钩将货物一筐筐连在一起,将他严严地盖上。到香港后等装卸工人卸货时,他们便能成功现身,并要求政治避难。
躲在货物箱中最怕的就是垮箱,过境前列车会频频碰撞,目的就是让逃港者打的藏身洞垮塌。很多人就这么被活活压死了。有经验的逃港者都希望能遇上运棺材的车厢,躺在棺材里面,用手钻钻几个洞通风,再美美地睡上几天便到了自由世界。但偶尔也有通风不畅被闷死在棺材里的。送行的人把逃港者藏好后,再从窗口沿路返回,把铅封小心翼翼地重新封好,然后跳车离开。
那天高云去送梁天祥时,黑暗中只见路边同时窜出十几条黑影,分别上了不同车厢,堪比铁道游击队队员扒火车打鬼子的敏捷与英勇。
梁天祥第一次逃港没成功,一个月后他带着满身伤痕回到郴州。原因是列车过境前,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三天。最后一天时,前面一节车厢有位逃港者突然大声喊“救命”,车厢外蹲守的边防战士立刻翻箱将他找了出来,结果连带梁天祥这节装运水果的车厢也翻了个遍。后来他被关在广州大尖山收容所强迫劳动,逃了两次才逃出来,身上的伤就是第一次抓回去时被茶木棍打伤的。
梁天祥在高云家养好伤又逃了一次。这一次他成功到达了香港,不幸的是那时香港政府已经颁布了封港令,大陆经济难民不再能取得难民资格,结果他被香港警察遣送回了大陆,再一次被关进广州大尖山收容所。这一次他没能逃脱,还是高云找到孙石生和周福生,大家一起凑了一笔可观的钱和粮票,由高云去大尖山将梁天祥接了回来。
整个逃港过程中,梁天祥感触最深的是两地监狱冰火两重天。
在香港监狱时,梁天祥一进去就用嘴对着水龙头喝生水,香港狱警立刻予以制止,理由是有损身体健康。
“我喝惯了生水,不会生病的。”梁天祥说。
“你们进来时都称了重量,我们要对你的身体负责,少一斤肉我们难脱干系,希望你体谅我们的难处,千万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香港警察说。
早餐有包子、油条、牛奶、面包,任其选择。中晚餐有荤有素,饭菜不限量,而且既卫生又营养。监狱里有运动设施、图书馆、娱乐室,如果你想工作,工作所得的报酬出狱时可以如数带走。梁天祥在那里呆了六天,第一次体验到了做人的尊严。
一进大陆监狱,梁天祥所有物品即刻被搜刮一空。只有一张百元港钞被他搓成细条塞进运动鞋中间的缝隙中得以逃脱,可是刚踏进号子连鞋带钱却被狱霸抢去了。
在看守所里,“犯人”每天要干十小时以上的笨重体力活。吃的是发霉的米饭、带泥的青菜,荤菜根本闻所未闻,菜汤干净得可以用来洗脸。最让人恼怒的是菜里放的盐很少很少,几乎感觉不到咸味,如果你抱怨食堂,狱警会振振有词地说:
“吃多了盐你们有力气逃跑!”
“但不吃盐,我们怎么有力气干活呢?”有“犯人”这样回敬道。
“那你们就做超人吧!”狱警回答。
狱方对“犯人”规定了严格的任务指标,完不成任务的就会与棍棒亲密接触。
高云把梁天祥接回家后,借来一口大锅把梁天祥的衣裤统统煮了一下,结果水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虱子,把水中的衣裤遮盖得严严实实,那些死去的虱子仿佛在向逃港失败的主人做最后的道别。
逃港回来后单位已经把梁天祥开除,于是他重又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流浪生涯。有段时间,梁天祥在长沙郊区开了家带旅店的小饭店,正巧高云女儿那时也在长沙读高中,他们便经常相约聚会。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19 07:38
生活太苦逃香港,
几番未遂太遭殃,
失去单位自谋生,
开个带店小食堂。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0 08:39
三十六
一天下午,高云忽然接到梁天祥的电话,让他在天心阁等候,说有个惊喜送给他。高云刚到天心阁,一辆的士“哧”一声停在身旁,只见梁天祥从前车窗探出头,指指后门说:
“快上车!”
高云上车后,听见司机问:
“去哪?”
这时,车里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回答:
“一直往前开。”
高云这才打量起身边的陌生女人来。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粉红色丝绸上衣,脖颈上系一条异常别致的金项链,齐肩的飘发显出几分女性的柔顺,双手搭在胸前一个象征成功女士的时髦挎包上。她的眼睛美丽而不妖艳、明亮而不炫目,挎包上方高高耸起的乳峰,仿佛在默默诉说一个温馨而凄美的故事。
“你认识她吗?”梁天祥回头朝那位陌生女人会心地眨眨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高云。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时髦女郎霎时变得异常严峻,她紧张兮兮地盯着高云的眼睛,眼神里充满期待与惶恐,仿佛她未来的命运全系于高云的这声回答。她的紧张很快感染了高云,高云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一边在想为什么她会如此介意他的回答。
看见高云迟迟没有开口说话,时髦女郎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接着怅然若失地问道: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高云一见到那熟悉的笑容,想都没想话就冲口而出:“你是朱盈盈!”
高云刚才望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的确一时没想起来。后来高云反复琢磨:为什么一个自己心心念念既爱又恨想忘又忘不了的女人,他会想不起来呢?原来是他的记忆始终停留在三十年前那张不谙世事、天真羞涩的面容上。如果不是她刚才嫣然一笑,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记忆中的朱盈盈同眼前这张雍容华贵落落大方的面孔联系在一起。他不由得深深地感慨道:树会老、山会老、忧愁也会老,只有笑容永远不会老,只有欢乐永远年轻!
“你到底没有忘记我!”朱盈盈长长地吁了口气,紧张的情绪顿时松弛下来。
过了片刻,朱盈盈说出知青茶楼的名字,让司机重新返回天心阁。
下车时,她坚持将梁天祥已经塞进司机手中的钱要回来自己结了车钱,然后将高云和梁天祥带进一间十分考究的包厢。
梁天祥本想借故离开,但茶点已经端上来,朱盈盈坚持要梁天祥喝完茶再走。喝茶时高云话不多,只是默默听着梁天祥不断打探朱盈盈的情况。从他们的谈话中高云得知朱盈盈以前一直在广州做生意,她的生意很成功,有两个连锁店和一家服装厂,资产已经超过两百万,最近才将业务转移到长沙。
在他们交谈时,朱盈盈还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员工向她请示工作,另一个是丈夫向她询问家中的琐事。看着她一会儿像个精明强悍的女强人,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贤妻良母,高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来,梁天祥走了,包厢里顿时沉寂下来,寂静得仿佛能听见两人砰砰的心跳声。
“你还在怨我吗?”朱盈盈终于打破了沉寂。
“你怎么知道我怨你?”高云反问道。
“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你写的那首《夜莺》。我经常翻阅本省的杂志,我相信你的诗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上面。后来还真的被我找到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你的作品了。”朱盈盈回答。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高云问。
“我到你生产队去过,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后来我又去了翠竹坡,静梅姐说你和老鬼去韶关做木工去了,她也不知道你们的联系方式,也弄不清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当时我急得不知该怎么办,事情又不能再耽搁……”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都是因为赖色鬼!那天家里给我寄了十块钱,我拿汇款单去大队部盖章,秘书说公章在赖支书手里,还说赖支书只在家里办公。我只好去他家找他盖章。一进门,赖色鬼赶忙泡了杯红糖开水递给我,我没接,他就自个儿放在桌子上。他接着说正想找机会和我谈谈心,还叫我坐到他床上。
“我没听他的,在靠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只好悻悻地独自坐在床上。他先问我干活累不累,生活习不习惯,又问我想不想教书或到小卖部工作。如果那时开始招工了的话,他肯定还会问我想不想招工。我说我吃得消,想在队上多锻炼锻炼。他接下来又问我缺不缺钱花,还说可以给我买衣服买好吃的东西,都被我一一拒绝了。看见他死死盯着我的胸部,我浑身像被马蜂叮了一样难受,我一个劲催他盖章,说自己回去还要干活。
“他盖完章后,顺手将汇款单扔到床上。我起身去拿,他一下就把我摁倒在床上。他一边说好想我,一边在我身上乱摸,气得我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痛得松开手时,我抓起汇款单就跑出了门。出门时我还听见他跺着脚在骂:
“‘好个小妞,看我怎么整你!’
“出来后,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径直回了长沙。父母一听这事,连忙帮我在浏阳县小姨妈生产队开了张接收证,让我哥哥提了一对茅台酒,陪我一块去大队迁户口。”
事隔几十年了,朱盈盈提起赖色鬼还有些后怕,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后来,看见高云愣在那里半天没开口,她突然有些气恼地将一肚子委屈连珠炮似的朝高云泼去:
“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的信?我在信中什么都没敢提,因为我怕赖色鬼知道我告诉了你,会去打击报复你。我只盼着能见你的面,好当面向你解释。”
“什么?你给我写信了?我一直在等你的信呢!”高云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就是不见你的回信。我还给静梅姐写信,也没见她回。这样看来,一定是赖色鬼做贼心虚,把我寄到大队的信统统拿走了。”朱盈盈说,“要是你那几天在队上就好了。”
“你走的那天,我回到生产队了,我还在农场看见了你。”高云说。
“你看见我了?你怎么不叫我?”这一下,轮到朱盈盈大惊失色了。
“我一到生产队就听知青说你在迁户口,于是,急急忙忙又跑到你们队上去。那时天色已晚,你队里的知青说你回家结婚去了。后来老鬼见我晕晕乎乎的样子,硬拖我去农场看电影。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为什么不叫我呢?”
“我本来打算喊你的,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你和一位高大帅气的男人在一起,你紧挨着他有说有笑的,样子亲密极了。”
“你真傻呀!”朱盈盈气得站起身,狠狠打高云几下,“那是我哥哥!”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到公社迁完户口,已经没有回城里的车了,我又不敢再回生产队,哥哥就在农场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打算第二天一早走。那晚正巧碰见农场放电影,我便拖着他去看电影。”
高云顿时傻了眼,心中除了懊悔还平添了无限幽怨与感慨。他想造化弄人怎么会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一时真的很难确定,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赖色鬼还是他自己!
在高云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朱盈盈又打了两个电话向员工指示店里的工作,还打了一个电话给丈夫,说自己有事不回家吃晚饭,要他把冰箱里配好的菜炒给儿子吃,她还告诉丈夫那件蓝色衬衣已经熨好放在衣橱里。看到自己白白失去一个如此能干如此温顺的好妻子,高云不禁懊恼万分。
晚饭吃的是西餐,这是高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昂贵的一份西餐,他有些惶惶然也有几分得意。
分手时,高云突然问朱盈盈:
“刚才如果我没有认出你来,你会怎么办?”
“我会扔五十块钱给司机后立即下车,永世不再与你相见!”朱盈盈回答。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1 07:46
当年恋人突见面,
嫣然一笑识真颜,
诉说当年错过事,
奇悔无比痛心田。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1 09:18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21 09:22 编辑
三十七
第二天,朱盈盈在一间豪华餐厅宴请高云和梁天祥,同时在座的还有陈静梅夫妇、段乔夫妇、高云生产队男女庭长等十余人。坐席时,朱盈盈将梁天祥请到上座,梁天祥连忙将高云拉到身边坐下。
开席时,朱盈盈站起身对梁天祥说:
“老鬼,你是老大哥,今天的酒席专为你接风,你先说两句开场白吧。”
“你这么说我该脸红了,还有人比的面子大呢,你说对吗?”梁天祥不冷不热地回答道。说话时抬眼望了高云一眼,
这时,高云无意间瞥了朱盈盈一眼,他突然发现她脸颊上竟然隐约浮起两朵羞涩的红云。这一发现使他心头猛然一惊:这羞红太像三十年前那少女的羞赧了!高云顿时感到心里暖烘烘的。那迷人的羞赧是朱盈盈第一次把高云借给她的书还给高云时,突然出现在脸上的,高云当时有些奇怪,回家后才知道,原来那书中夹着一封他梦寐以求的回信。
“你们快看,朱盈盈脸红了!”陈静梅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这一叫不打紧,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统统集中到朱盈盈脸上,朱盈盈的脸唰一下红得像个刚化完妆的新娘子。
陈静梅在大伙看朱盈盈时,无意中瞥了高云一眼,发现他的脸也羞得通红,不禁又指着高云叫道:
“这儿还有一个做贼心虚的呢!”
一时间弄得朱盈盈和高云又高兴又难为情,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不是喝他俩的喜酒!都快五十的人,就别让他们难堪了。”这时,梁天祥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说道,“来,我借花献佛,为这难得的重逢干一杯!”
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大家一边吃一边相互打趣。他们谈得最多的永远都是过去苦难的岁月,那些逝去的无论是愉悦还是痛苦今天统统都成了欢乐的源泉。一切正如普希金曾经断言的——“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吃饭时,高云看见梁天祥的筷子伸向白菜盘中,连忙用自己的筷子摁住道:
“以前我吃肉你拦我,现在你也不准吃白菜,除非你承认‘白菜和肉一个味’!”
“我凭什么要承认‘白菜和肉一个味’?物以稀为贵。白菜少大家才抢白菜吃,如果都一个味还抢什么?”梁天祥一句话把高云顶了回去。
“还记得我们在翠竹坡的精神会餐吗?”段乔突然问大家。
“当然记得!”陈静梅接着说,“那一天什么菜都没有,只有一大碗辣椒汤摆在桌子上。高云想了个新点子,让大家报一个菜名吃一口饭。”
“我最先喊‘菊花青鱼’。”段乔说,“高云接着喊‘东坡肉’。”
“陈静梅说的是‘黄焖全仔鸡’,谢凌云喊的是‘满汉全席’,每叫出一个菜名大家就吃一口饭,边吃还边连声说:‘好吃好吃’。一碗饭很快就要吃完了。这时,老鬼突然叫出‘狗屎炒盐菜’,我们都没吭声,只有小乔上了当,只见她一个劲地在说‘好吃好吃’!”听高云这么一说,大家都望着段乔笑了起来。
“我当时没听清嘛!他说的是长沙话,说得又快。”段乔被大家笑得难为情起来,喃喃地分辩道。
“狗屎炒盐菜当然不好吃,不过你煮的‘电筒饭’还是很好吃的!”高云望着段乔继续打趣道。
“不准说那件事!你保证过的。”段乔瞪了高云一眼说。
高云听了段乔的话,果然住了口,这让朱盈盈有些坐不住了,于是对高云说:
“什么事这么多年了还不能解密?说出来听听嘛!”朱盈盈的话一出口,高云立刻觉察到她话里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那可是小乔最大的隐私!”梁天祥看见高云左右为难,于是插嘴道,“那天,我和高云去找孙猴子玩。经过小乔家时,见她屋里满是柴烟。开始我们还以为她家失火了,走进去一看,只见小乔低着头在灶前手忙脚乱地拨弄柴火。土灶的前面有一张小板凳,上面正亮着一支手电筒,电筒光直射向灶堂。灶上煮着饭,烧了很久水还是凉的。小乔蹲在灶前,沾满烟灰的脸上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泪水。原来她把柴塞得太满了,怎么弄也燃不起明火,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火弄燃了,然后我告诉她‘人要忠心火要空心’的道理。这时,高云则在一旁问小乔:
“‘你是不是想用电筒光点燃柴火?’
“‘我以为有光总能增加一点温度。’小乔回答。
“后来,看见我们笑了起来,她便央求我们别说出去,还要我们向毛主席保证。”
一听是这么回事,朱盈盈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而对段乔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刚下去的时候谁没闹过笑话?”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1 09:19
本帖最后由 湖湘思者 于 2021-1-21 09:25 编辑
过了一会,陈静梅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梁天祥说:
“老鬼,你还记得那次在大队部吃忆苦餐的事吗?”
“我记得!”高云没等梁天祥开口就抢着说,“那次是全大队知青的忆苦思甜大会。你们生产队的刘老汉第一个上台发言,他先诉旧社会当长工时受的苦,说地主不准他上桌吃饭,让他夹完菜蹲到一旁吃,不过巴掌大的米粉肉每次都能夹三四块。诉着诉着,刘老汉就声泪俱下地诉起六零年过苦日子的苦,吓得工作组组长连忙将他请下台……”
“我想问的是后来吃忆苦餐的事。”陈静梅打断了高云的话说,“老鬼,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那一次到大队部吃忆苦餐,有的知青没吃完被留下来受训,我们吃完了的全都呕掉了,你吃完了又没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呀,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每人四个糠粑、一碗野菜汤,难吃得要命。我吃下去后全呕了。你为什么没吐?”高云也跟着问梁天祥。
“我有你们那么傻吗?我一口都没吃呢。”梁天祥回答道。
“那一天前后左右都有大队干部盯着,糠粑我知道你有办法藏,那碗野菜汤你弄哪儿去了?”高云问。
“我把野菜汤偷偷倒进长筒雨靴里了!”梁天祥回答。
“怪不得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我听见你雨靴里哗啦哗啦响,原来是野菜汤呀!”高云恍然大悟道。
大家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品尝着山珍海味,吃得特别香。吃着吃着,高云忽然感慨地说:
“这一桌菜要是放在那时候,一年都够我们吃了。”
“是呀。”陈静梅也回忆道,“朱盈盈临走前到我那里,正巧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只好用刚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那个鸡蛋给她开了碗汤!”
“朱盈盈到我们队算有口福,那么好吃的野猪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男庭长望着朱盈盈说。
“是呀,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多么鲜美的野猪肉呀,今天有钱也买不到了。”朱盈盈也附和道。
“那你还不快点谢谢高云!”男庭长话中有话,他显然是想拿他俩的过去开心。
“你总还记得你那封情书吧?”高云立刻回击起男庭长来。
接着,高云说出了男庭长三十年前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原来男庭长下乡后暗恋上一位农村姑娘,因为脸皮薄一直不敢说。有一次,他看见那姑娘独自一人在野外扯猪草,便将早已写好的情书趁姑娘不注意,偷偷塞进猪草篮中,这一幕恰巧被打柴回来的高云撞见了。后来,高云见男庭长和那位姑娘毫无进展,便悄悄地和男庭长打趣道:
“你那封情书说不定她根本没见到,而是被猪吃到肚子里去了。”
“那时的我真的很单纯。”男庭长脸不红心不跳地坦然承认了那件事。
“怪不得我们知青小组养的那头古灵精怪的小猪不肯长。”女庭长一听这事,立刻大声数落起来,“那头小猪就是从那位姑娘家买的,原来是小猪爱上了男庭长,赖着不肯长大呀!”
“刚下放时的天真幼稚,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你们一定还记得我们生产队的那个四类分子吧?”高云说。
“怎么不记得?大家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四类分子,谁让他是我们生产队唯一的四类分子呢!他干农活特麻溜,六十多岁的人,没哪个年轻人比得上。他人很好,特别热心教我们知青干农活,可是我怕他把我教坏了,硬不听他的。”男庭长说。
“他第一次轮班和我看牛的时候,我总让他走在我前面,因为我时刻担心他会突然从背后砍我一刀,你们看滑稽不滑稽?”高云说。
“那时候我们都中了阶级斗争的毒,生产队天天晚上开会斗他,个个人都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叫我们怎么不怕他呢?”女庭长也深有感触地说。
“我那次割冬茅砍伤了脚,还多亏了他。当时血止不住,旁边又没别人,他看见后找了些蜘蛛网蒙在我的伤口上,接着又把我背回家。害得他那天没完成任务,晚上还挨了批斗。批斗他的时候,我很想替他解释,可是又怕别人说我包庇他。这件事一直让我心怀愧疚。”男庭长的话中充满了感激与悔恨。
“最可恨的是大个子,他平白无故去打人家,害得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多,不是女庭长给他扎银针,他还起不来呢!”高云说。
“有个问题我一直迷惑不解,我们生产队很多人都迷信你的银针。”男庭长转过头对女庭长说,“他的伤连人民医院都说没治了,你的银针怎么就那么神?”
“我也不知道呀!我就到公社赤脚医生培训班学了半个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治好他。当时很多人都劝我别管他,我看他瘫在床上的样子很可怜,再说也是我们知青害得他那样。于是我就坚持给他扎银针,没想到扎了一个多月还真扎好了!”女庭长看见大家都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高云突然异常兴奋地叫了起来,这一叫把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了,“我那次头痛头昏神经衰弱,在床上整整躺了七天,也是她扎银针扎好的。我去过医院,吃药打针毫无效果。那七天,她天天坚持给我扎银针。她将手按在我额头上扎银针的时候,我感觉她就像我的大姐姐,心就感到格外温暖。这样看来,不是银针而是她的关爱治好了我。我猜那个四类分子和队上其他人的病能被治愈,都是因为精神上获得了慰藉。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爱,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灵丹妙药!”
听了高云的话,大家都表示认同,接着大家又聊起别的话题。后来不知谁突然提起被判刑的赖支书,大家纷纷骂不绝口。这时,高云突然想起朱盈盈迁户口时,送了两瓶茅台酒给那个坏蛋,于是对朱盈盈说:
“你当时要在送他的酒中掺点马尿就好了,坏人喝好酒,真便宜了他!”
“他也没占多大便宜。”朱盈盈说,“我爸爸怕他为难我,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才买回两瓶茅台酒。我越想越不甘心,称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茅台酒换成了我爸爸平时喝的散装白酒。迁户口那天晚上,我不敢在生产队住,就是担心赖色鬼发现后会带民兵来抓我。”
“好哇!没想到中国最早制售假茅台酒的案犯居然是你朱盈盈!你等着,我马上打电话报警!”梁天祥一边说,一边假装打电话,他那极尽夸张的神情立刻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我一直等到在浏阳农村上好户口以后,才敢说出换酒的事,结果害得我爸爸还闹了个大笑话。那段时间,我爸爸总说从没喝过那么好的酒,等那坛白酒喝完再去打酒时,他硬说卖酒的掺了假,差点没和卖酒的人打起来。等我说出事情原委,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家一辈子的笑料。”朱盈盈说。
“怪不得朱盈盈能发大财。我们可做梦也想不出这些金点子。”陈静梅无比感慨地说。
那天请客,朱盈盈是开车去的,吃完饭已经很晚了。走出大厅时,她坚持要把大家一一送回去,大家却拦着不肯让她送,僵持了一会,高云替大家做出了一个决定:
“男同胞自己走,女同胞专车护送。”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2 07:56
知青聚会品大餐,
七嘴八舌忆当年,
点点滴滴来品味,
五味变作一味甜。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2 09:11
三十八
又过了两天,朱盈盈约高云游岳麓山。高云于是在电话里和她约法三章:不准开车、不准戴首饰、穿普通衣服。到了约定时间,朱盈盈果然素衣素面而来,在高云眼里这才是她最美的样子。朱盈盈上身穿一件透着暗花的浅红色衬衣,下身穿一条轻灵飘逸的天蓝色裙子,打扮得像个刚放暑假的天真烂漫的女大学生,这与三十年来一直盘旋在高云心头的初恋感觉十分吻合。
于是,高云领着朱盈盈横穿湖南师范大学校区,循小路穿过一片浓密幽静的枫树林,沿着蜿蜒盘曲的林间小道,踩着暗红色陈年枫叶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一缕缕金色的阳光在浓密的枫叶间跳荡,给幽静的枫林蒙上一层神话般绮丽诡异的色彩;脚下柔软斑斓的枫叶恰如天堂里的红地毯,让人陡然产生一种庄严肃穆的神秘渴望……
走着、走着,朱盈盈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好像来过这儿!”朱盈盈说。
“和你哥哥来的吗?”高云好奇地问。
“不是。”
“和同学来的吗?”
“也不是。好像是你带我来的!”朱盈盈一副依稀记起来的模样。
“不可能!”高云斩钉截铁地说,“这正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这里是我童年玩耍的地方,我早就想带你来了。你应该记得,在农村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不止一次,可是我一直没机会带你来。不过,我常常梦见和你来这儿。”
“也许我也是梦中跟你来的吧。”朱盈盈略有所思地轻声回答道。甜蜜的回忆与幸福的期盼交替着洋溢在她红扑扑的脸上,使她显得格外年青靓丽。
于是,他们仿佛徜徉在梦中一般,一次又一次说起悠悠岁月中那些令人心跳的星星点点的往事。
“当初你真的爱上我了吗?”朱盈盈忽然扬起头问高云。
“当然是真的,那还能有假?”高云说,“那天正巧大队开批斗会,被斗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地主婆。你和几个新来的女知青站在一块,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也许那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
“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了?”
“也许是你天真无邪的神情,也许是你看见被打的人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同寻常的同情,也许是你高高耸起的乳峰洋溢出来的生命活力和女性魅力……我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反正只觉得心头一震,仿佛被一支看不见的箭射中了一般。”高云回答道。
“你第一次去我们那里玩时,你知道我是怎么看你的吗?”朱盈盈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别的女孩围着我问东问西,你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我前辈子欠了你的债没还。”
“我记得你是和老鬼一起去的。我第一眼看到你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不是被箭射中而是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的感觉,酸酸的麻麻的又痛又痒舒服极了。我怕你看上的是别的女孩,又怕你不是认真的,所以决定冷落你三次,如果你第四次还肯找我说话,我就搭理你。”
“你真坏!我当时以为没指望了,心里不知道多难过呢。”
他们边说边走,很快来到云麓宫后的响鼓岭,高云选了一块紧挨山坡边的大石头席地而坐。朱盈盈坐在离高云一米远的地方,坐下时,她本能地将双腿并拢用裙子盖住。突然,一阵山风袭来险些掀开裙子,吓得朱盈盈连忙用双手按住,从那以后她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裙子。
“我的信你还留着吗?”朱盈盈满怀希望地问。
“都烧了。”高云不无遗憾地回答,“你一走我像要爆炸一般,成天一个人躲进大山,唯恐别人提到你的名字。写完《夜莺》后我的心稍稍平静了一点,痛还是痛,只是不会再爆炸了。我给你的那些诗和信呢?”
“我一直留着,想你的时候偷偷拿出来读一读。特别是那些诗,我现在还能背。有一次不知道听谁说你死了,我一边看一边流泪,结果被丈夫撞见,他一把火把那些信和诗全烧了。为那件事我和他大吵一场,三个月没理他,后来为了孩子我原谅了他。”朱盈盈说这话时眼睛依然湿漉漉的,仿佛那时流的眼泪还在眼眶里留着。
高云沉默了,他以前总责怪朱盈盈太薄情,现在看来薄情的人竟是自己!朱盈盈也沉默了,她依旧还沉浸在往日的悲伤、喜悦和恼怒中。
“我的信上没有一个爱字,诗也没有写你的名字,他为什么吃醋呢?”高云说。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朱盈盈狠狠地瞪了高云一眼,接着背出一首名为《梦》的诗来:
我从一连串的梦中醒来,
心中积满了莫名的忧郁——
假若做梦也要交付租税,
一夜之间我岂不要成叫花子?
姑娘,纵使千金换取一梦,
我也愿再见一见你的倩影。
从前我爱的只是姿色,
现在我才爱上一颗心。
高云一听,既感动又惊讶,这首诗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不是朱盈盈还记得,他的诗集中便会永久地缺失这一场《梦》。不过,他依然不肯认输。
“我夹在书中的诗也有抄别人的,你怎么知道哪些是为你写的呢?”
“我当然知道!有一次,我十天没给你写一个字,你就写了一首《无题》,这难道还有假吗?”说完,朱盈盈又念出几行诗来:
石沉大海已经十个黄昏,
爱得书信莫非化了灰尘?
无意间我把心儿夹在里面,
唉!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厮混?
“你既然读懂了,为什么还那么冷若冰霜的?”高云这一下可彻底感动了,但他心中依然有些纠结。
“我怎么冷若冰霜了?你不是也没有明说爱我吗?”朱盈盈委屈地反问了高云一句。
过了一会,朱盈盈抬起头,用充满爱与期待的眼神望着高云说:
“你后来还想过我吗?还为我写过诗吗?”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2 09:12
“当然想过。真爱一旦存有就永远不会消失,否则那就不是真爱而是伪爱!”高云说完,接着背了一首《初恋》:
月光吵得我睡不着
我叩开心扉
将你细细端详
你的微笑我读了千万遍
怎么也读不懂
你的话是火又是冰
瞬刻间让我经历了春夏秋冬
我们常常用目光捉迷藏
把平凡的牌桌变成仙境
远远地隔着群山
我的洞箫还在追逐你的歌声
还记得那杯茶吗
你喝了一半 我一饮而尽
没有人注意 可你的羞红
却照亮我一生
“你说的那杯茶就是你和老鬼帮我和小梅抖糍粑那回吗?”朱盈盈问。
“就是那杯茶!我喝完后心里惴惴不安,总担心你会生气,害怕你会骂我流氓。”高云说。
“你真傻!我怎么会生气?我看见你把我刚喝了一半的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我还注意到你喝茶时特意转动了一下杯子,将你的嘴对着我刚喝过的地方,我的脸顿时被你臊得通红,心里却暖烘烘的,好像你真吻了我一样。”朱盈盈脸上不知不觉又泛起一片美丽的红潮。
“你真的不生气吗?”高云依然心有余悸地问道。
“怎么不生气?记得我当时还在心里骂你:‘没用的东西!吻那个冷冰冰的杯子有什么味道?你就不能勇敢地扑上来吻我吗?’”
高云一听这话,心砰砰直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朱盈盈又说出一个困扰她多年的疑问:
“为什么后来一直不见你发表作品了?是你没写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一直都在写,但我不是为了发表,而是为自己在写。你还记得和《夜莺》同时发表的那首《大丈夫不唱催眠歌》吗?”高云说。
“当然记得,我现在还能背出来。”接着,朱盈盈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山岭生风、江海扬波!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鬼哭狼嚎、云变星落!
荆轲一唱,
直唱得风萧水寒,
满座壮士涕泗滂沱!
东坡一唱,
直唱得大江东去,
千古英雄举旗挥戈!
岳飞一唱,
直唱得怒发冲冠,
万年史册光照山河……
啊!古往今来
谱下多少壮曲悲歌;
啊!天上人间
唱裂多少雄魂英魄。
看苍茫的大地,
还有多少高山险壑;
望飘渺的远方,
还有多少激浪旋涡……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五湖四海同奏胜利凯歌!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赤县神州燃遍革命圣火!
看到朱盈盈如数家珍般一首又一首背出自己年轻时的习作,高云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
“就是因为这首诗,我以后再也没有向杂志投过一篇稿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首诗写得挺有气派的,我记得当时还发了你好几首诗呢!”朱盈盈吃惊地问。
“我这首诗发表在79年,那时北京的民主墙刚刚兴起,湖南的民主运动也正风起云涌。”高云说,“我的原诗结尾是这样的: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五湖四海同奏民主凯歌!
大丈夫不唱催眠歌,
要唱就唱得
赤县神州燃遍自由圣火!
“你注意到吗?发表的诗中‘民主’变成了‘胜利’,‘自由’变成了‘革命’,这两个词的改变使诗人的立场从‘渴望变革歌颂民主自由’变成了‘维护现有秩序反对民主自由’。那时已经改革开放了,我满以为真会有大的改变才寄出那组诗,谁知道竟落得这样的下场!那位编辑后来向我解释,说不这样改动,稿件就不能通过宣传部的新闻检查。他说他实在太喜欢那首诗了,不忍心将它扔进废纸篓。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我不怪他,我只是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合时宜,所以再不去投稿了。但是因为那组诗的发表,省市县文联纷纷邀请我参加各种文学活动,后来地区文联还聘请我担任地区文学杂志的编辑。”高云说。
“后来怎么样了?”朱盈盈问。
“我干了三个月便辞职回了单位。”
“为什么?”
“整天和一些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御用文人在一起,我担心自己会和向欣欣一样变成疯子。我现在还是那样:每说一句违心的话,脸就要红上大半天。也许这是我在大山里自由自在惯了,受不了拘束的原因吧。”
朱盈盈沉默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你还记得那担柴吗?”
“什么柴?我不记得了。”
“就是你抖糍粑那天挑去的那担好大好大的柴。那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上的冰有一尺多长。要不是你送去的那担柴,不知道我和小梅能不能熬过那个冬天!”朱盈盈说完,眼光突然变得特别温暖特别明亮,仿佛那担柴烧了几十年还没燃尽,依旧在温暖她的身体、照亮她的人生。
午餐是在云麓宫大餐厅吃的。吃完饭,朱盈盈打开钱包争着想在厚厚一叠百元大钞中找钱付账,猛然间,她看到高云冷冷的眼神,吓得立刻缩回了手。
“约法三章还不够,要再加一条:以后和我在一起你不准带钱包!”下山的路上高云对朱盈盈说,“我虽然请不起海鲜和西餐,粗茶淡饭还请得起。你就当我们还在乡下过穷日子吧!”
“好吧,都听你的。”朱盈盈温顺地垂下眼帘,用一种令高云听了心跳加速想入非非的柔柔暧暧的语气回答道。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3 07:59
两友相约去游山,
女士背诵男诗篇,
品味当年相恋情,
小伙还是霸凌憨。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4 10:37
三十九
接下来几个月里,高云和朱盈盈又单独见了几次面。他们把分别后各自的经历,事无巨细地统统告诉了对方,他们的感情依然像三十年前那么纯真,他们的手依然没有碰触过。他们一边沉浸在彼此生活的喜悦中,一边也分担着彼此生活的烦恼与忧伤。
高云得知了朱盈盈的丈夫是她哥哥的同学,比她大三岁,在离她村庄不远的矿山当矿工,一直默默追了她五年。朱盈盈二十六岁时才终于答应嫁给他。婚后两人一起回了长沙,从摆地摊开始,慢慢积攒起数百万家财。用朱盈盈的话说她丈夫就像算盘下面的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一是一说一不二。她儿子却很争气,一年时间便从算盘下部珠子跃升为算盘上部珠子,明年就能像她一样成为拨动算盘的手指了。她女儿很会读书,正在一所知名大学读本科。朱盈盈没有雄心壮志,只想把自己辛苦挣下的产业平稳地传给儿女。她丈夫已经年过半百,唯一爱好就是打麻将。他曾多次创下连续打三天三夜麻将,最后晕倒送医院抢救的光辉记录。
高云也告诉朱盈盈自己三十五岁才结婚,妻子比自己小十岁,她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教语文。他和妻子的关系很微妙:家的航船泊在港湾时,妻子是船长他是水手;船出海后,他是船长妻子是水手。女儿则是他们精心护送的白雪公主,也是他和妻子唯一的共同话题和永远的动力。
此外,高云和朱盈盈还经常一起参加知青的各种聚会,探访生病住院的知青,慰问因病去世知青的家属。最让他俩难过的是陈静梅,因为铁算盘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患急性肾病去世了。好在陈静梅的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无须陈静梅操心。朱盈盈看到陈静梅孤身一人,立刻为她张罗介绍起对象来。虽然朱盈盈的红娘没有做成,两年后,陈静梅到底还是找到了自己完美的归宿。
陈静梅的新丈夫张志学是她的同班同学,他初二时就暗恋上她。初中毕业后他随学校下放到江永,恢复高考后首批被北京大学录取。后来以社会学博士留校任教,八九学潮中因支持学运被判刑五年,出狱后在长沙定王台开了一家书店,年过半百依然是童子身。后来在同学撮合下,张博士终于和陈静梅走到一块,演绎了一出才子佳人喜结良缘的人间喜剧。喝喜酒时高云和朱盈盈都去了,郴州江永两地下放知青七八十人齐聚长沙,欢天喜地地热闹了一番。
在陈静梅结婚庆典上,高云看到陈静梅有了一个好归宿,不禁为自己无望的初恋黯然神伤,不由得连连灌下几杯闷酒。饮第三杯酒时,高云猛然发现酒桌对面的朱盈盈频频向他投来关切而焦急的目光,然而,她的关切非但未能消除他心中的隐痛,反而勾起他无穷的忧伤。
酒宴散后,高云叫住朱盈盈,约她晚上在天心公园见面。朱盈盈踌躇了一下,看到高云失望的样子后,才勉强答应下来。她说她从未在晚上十点以后回过家,高云说那就早点出来,她说不行,她要伺候他们父子三人吃饭,收拾好厨房后才能出来。他们最终约定八点见。高云七点半就到了,朱盈盈是八点十分到的。
朱盈盈穿一条素雅的连衣裙,这条紧身连衣裙将她丰盈的身姿衬托得淋漓尽致,在高云眼里朱盈盈就像突然从《聊斋》里冒出来的美丽多情的狐仙。他们在一张花丛掩映的双人石凳上坐下。坐下时高云紧紧挨着朱盈盈丰盈的腰身,朱盈盈想往旁边让无奈石凳太窄,只好坐着没动。看得出她很紧张,不时朝四周张望。树丛很密,十米开外隐约有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将嘴和身子紧紧粘在一起,朱盈盈立刻不屑地扭转头,仿佛那两人正在干一件不堪入目的丑事。
聊了几句酒宴上的琐事,朱盈盈突然抬起头望着高云问道:
“听我们大队的知青说你有些花心,和黄鹂谈过又和段乔谈,有这回事吗?”
高云一听,猛地站起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朱盈盈一脸沮丧地低头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他突然愣住了,悻悻地又走了回来。
“是别人说的,我只是问问。”朱盈盈声音里满是委屈,“我要真认为你花心,还会和你坐在这里吗?”
于是高云又坐下来,这一次他坐得离朱盈盈远一点,石凳太窄,他半边身子悬空着。接着,高云详细叙述了自己与黄鹂和段乔的交往过程,朱盈盈听完后,不禁为段乔的遭遇感叹不已。
后来,高云又讲起自己和李芸的事,这次朱盈盈半天没有回应,把头埋得深深的仿佛经历者是她自己似的。高云隐瞒了自己与陈静梅的秘密,他不知道那件事既然能对梁天祥和谢凌云说,自己为什么要对朱盈盈守口如瓶?他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他知道人类的心灵总有些秘密是人类大脑永远无法知晓的。
看到朱盈盈低着头久久不说话,高云朝她身边挤了挤,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接着问她:
“你除了和你丈夫,还和别的男人有过肉体接触吗?”
“除开赖色鬼,别的男人谁也没碰过我!”朱盈盈说。
听到这里,高云的心不知为何急促跳动了几下,他突然产生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担心他和陈静梅之间那尴尬的一幕重演。可是,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反复催促着他:“你不能就此作罢,你总该做点什么,为她也为你自己。”
“你达到过高潮吗?”高云突然问。
“什么高潮?”朱盈盈见高云没有回答,焦急地连声追问道,“你说清楚呀!什么高潮?”
“就是你和你男人做那个事时的感觉。”高云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
“还能有什么感觉?做完就睡呗。”朱盈盈说。
“每次做完是你先睡着还是他先睡着?”
“当然是他先睡着。”
“每次他插入后有多长时间?”
“你问这干什么?好丢人的。”朱盈盈有些嗔怪地说。
隔了一会,朱盈盈又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道:“很快,一下子就没了。”
“你睡不着怎么办?”高云又问。
“自己用手摸,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高云看见朱盈盈说话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股怜惜之情不知不觉浮上心头。
“那你还是个处女!”高云十分肯定地说。
“你瞎扯什么,我儿女都生了怎么还是处女?”朱盈盈说。
“中国传统的处女观是指女人没被男人阴茎戳破处女膜,但是,西方现代性学理论认为没有达到性高潮的女人都算处女。”
“达不达到性高潮对女人就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完美的性生活能使女人更健康更年轻。有人甚至说:只有达到性高潮的女人才算真正的女人。”
说到这里,高云突然被内心深处那个模糊的声音震撼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我一定要让她成为真正的女人!”
“老都老了,还想那些干什么。每个人都要安于自己的命运。”朱盈盈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不!命运就是用来挑战的!”
高云一把握住朱盈盈的手激动地说。朱盈盈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低着头把手留在高云火热的掌握中。高云看不见她的脸,但从她手的颤抖与炽热程度来看,他知道她的脸一定已经臊得火烧一样了。
“这样不道德。”朱盈盈的声音很小很轻,高云听起来却像春天的炸雷一样很响很重。
“什么是道德?道德是善,善就是为自己和他人带来快乐。雪莱说过:道德中最大的秘密就是爱。只有爱才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快乐,只有快乐才能使人类进化而不是退化,人类除此之外所有生存目的都是伪善的。我只想让你快乐,也绝不会去伤害任何人,一种没有受害者的行为根本无所谓道德不道德。”
“我们都是有老公老婆的人,我不想当第三者。”朱盈盈怯生生地回答道。
“我们相爱在先,他们才是第三者!”高云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朱盈盈一听,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婚姻毕竟受法律保护,我们不能做不道德的事。”朱盈盈坚持道。
“不道德的是不公正的社会!是那个荒唐的时代!如果不是赖色鬼,如果我们身处的是一个和谐的法治社会,我们不是会像童话里说的那样——结婚生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再说现在有了隐私权,我们这点小小的秘密应该也在法律保护范围之内的。”高云越说越激动,张开双臂将朱盈盈紧紧搂在怀里。
“别,别这样!求你了,别吓我。”朱盈盈颤抖着身子,用一种可怜兮兮的口气央求着高云。
“就吻一下好吗?也算给我们的初恋一个交代。”高云同样也用乞求的语气央求着朱盈盈。
“就一次!”
朱盈盈的呼吸突然变得越来越急促,脸烫得几乎快要燃烧。高云不等她再说话,立刻用微微张开的嘴唇紧紧贴上她那发烫的嘴唇。当他想用自己的舌头去扑捉她的舌头时,却意外地发现她紧咬住牙关,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穿过她薄薄的嘴唇,而被挡在坚硬的牙墙外。
高云心有不甘,用左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右手则按到她的胸脯上,隔着连衣裙抚摸起她依然如少女般柔滑挺拔的乳房。当高云的指尖刚刚触到她的乳头时,朱盈盈猛一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连衣裙,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悄然离去,丢下目瞪口呆的高云独自坐在那儿一阵阵发怵。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5 07:36
二人参加活动多,
插友新婚刺激得,
男士趋向更勇猛,
嫂子矜持道不破。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6 09:07
四十
高云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了两天,一直不见朱盈盈打电话给自己。他一闭上眼睛,便连连梦见朱盈盈晕厥在地,活像陈静梅当初发癔病的样子。
第三天,坐立不安的高云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惴惴不安地给陈静梅打去电话。在电话中他谎称听人说朱盈盈病了,问她知不知道。陈静梅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去询问,高云说朱盈盈老公是个醋坛子,怕自己贸然去电话给她惹麻烦。
于是,陈静梅立刻给朱盈盈打去电话:
“听说你病了,没事吧?”
“我好好的,你听谁说的?”朱盈盈吃惊地问。
“是高云在电话中说的,他以为你病了,急得要跳墙。你快点打电话和他说说,记住,一定要马上打!你把他急坏了,我们可要找你赔人的。”
高云正等着电话,铃声一响,他拿起手机就问:
“怎么样?她没生病吧?”
“‘她’是谁?谁生病了?”朱盈盈反问道。
高云一听是朱盈盈的声音,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她’就是你呀!我以为这是陈静梅的电话呢。”
“你跟静梅姐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你病了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大家都说你老公是个醋坛子,我怕给你惹麻烦。”高云有些委屈地说,“我担心你嘛……”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朱盈盈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高云一听,立刻喜出望外。放下手机时,他头脑里突然冒出一个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的决定:去旅店开房!他不敢多想就立刻找了家旅社开好房,然后带上房间钥匙去见朱盈盈。见面后,朱盈盈还想去老地方坐,高云说: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朱盈盈跟着高云走了一段路,发现高云带她离开大路,正朝一条僻静的街道里走去,便停住脚步问高云:
“真的不会给家人添麻烦吗?”
“我们为什么要给家人添麻烦?我只想圆年青时的那个梦,做梦总不犯法吧?你难道不想圆那个梦吗?”
高云一句话问得朱盈盈进退两难,高云也不搭理她,自顾自朝前走去,朱盈盈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跟来了。
进旅馆时,朱盈盈垂着头脸色刷白,头上冷汗直冒,进门后半天才缓过气起来。看到高云锁好门,用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朱盈盈的脸一下羞得通红通红,这让高云浑身的血,顿时飞快地激荡起来,尽管开着空调他仍感到有几分燥热。
“警察会把我们当成卖淫嫖娼的抓起来吗?”朱盈盈的话几乎把她自己吓得半死。
“哪有你这么老的卖淫女?”高云忍俊不禁地说,“再说我也不像嫖客呀!你放心,我们最多算婚外情,现在非法同居的罪名也取消了,没人会把我们怎么样。”
“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朱盈盈依然心神不定地喃喃自语着。
“我绝不会害你,我只想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高云真诚地说。
高云久久注视着朱盈盈的眼睛,直到自己火热的目光慢慢燃起她的勇气和欲望,直到她的脸上渐渐升起幸福的迷人微笑……高云这才不慌不忙地将她搂在怀里,不顾一切地尽情吻她。这一次,朱盈盈轻启朱唇用自己的舌尖怯生生地去迎接那位勇敢的不速之客。
吻了一会,朱盈盈情不自禁地发出几声快乐的呻吟。于是,高云一边亲吻,一边伸手到她身后去解连衣裙。摸了一会什么也没摸到,朱盈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看来你真不是老手,拉练在这里!”
朱盈盈一边熟练地拉下拉链,一边迅速将连衣裙脱下来扔挂到椅子上。当她看到自己半裸的身子时,突然羞愧地将脸蒙了起来。这时,高云已经解开她乳罩后面的扣子,正准备亲吻她的乳房。朱盈盈猛然用双手死死捂住胸前的乳罩,又羞又怕像个完全不解风情的纯真处女。此情此景,立刻引得高云欲火倍增情渴难耐。他轻轻将朱盈盈放倒在床上,快速将她的短裤褪下,自己也迅速脱去衣裤,然后慢悠悠地扳开她的双手,扔掉乳罩,让她完完整整暴露在自己眼前。他惊喜地发现她的皮肤依然如年青人一般细腻白净柔滑,她的乳房依然高耸挺拔富于弹性,那阴毛覆盖下的深潭依然神秘温馨纯静……
高云忘情地打量着朱盈盈,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那个青春萌动的年代,仿佛他正在与自己的初恋情人欢度蜜月……他陶醉了,陶醉在自己的梦境中,直到朱盈盈伸手去拿乳罩想重新盖住胸口时,才把他从梦境中惊醒。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承诺还未兑现,立刻扑到朱盈盈肥硕的乳房上狂吻起来,直吻得那两个乳头高高耸立,如同两颗美丽圆润的夜明珠。接着,他又用手指去轻轻抚摸她的阴蒂,一直摸到那口深潭狂潮汹涌,他这才不慌不忙地将早已迫不及待的阴茎插入她的体内。
朱盈盈一直闭着双眼微微呻吟,在高云的阴茎插入的一刹那,她忽然睁开眼睛,用混合着幽怨与感激的神情望着他。当高云频频抽动时,她又闭上眼睛轻声呻吟起来。高云一边抽动阴茎,一边用舌尖拼命吮吸着朱盈盈的舌尖,听到她的呻吟一阵高过一阵,他感到格外兴奋与满足,于是加快了阴茎的抽动……正在这时,朱盈盈忽然挣脱高云的亲吻,神色紧张地问:
“你这么插不会将阴道擦破吗?”
“怎么会呢?里面干的才会擦破阴道,你都水漫金山了,再说我才插了几分钟。”高云安慰她道。
“还是别插了,我怕。”
“你还没达到高潮呢!”
“我很享受,已经达到高潮了。”
“那好吧,我在里面不动就是了!”
高云见朱盈盈心神不安的样子,只好停止了抽动,一边用手指伸到下面去抚摸阴蒂,这种抚摸使朱盈盈又起劲地呻吟起来,高云的阴茎停在里面不动很快就射精了。
朱盈盈这时已经浑身是汗,爬起来便去洗澡。高云想和她一起洗,但她已经从里面拴上了门,死活不让高云进去。高云没办法,只好等她洗完才去洗。等高云洗完澡出来时,朱盈盈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回家了。高云拦住她说:
“你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女人,过一会我还能让你销魂的。”
“我已经达到高潮了,你不是说达到高潮的女人就是真正的女人吗?我已经是真正的女人了!”
“不!你那还不是真正的高潮,真正的高潮是那种物我两忘飘飘欲仙的境界。你今天太紧张了,根本无法达到真正的高潮。”
“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享受吗?”朱盈盈疑惑不解地问。
“当然有,你别走,我马上就能让你达到。”
“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朱盈盈看了看表说。
“下次你抽一天时间,让我们度一次‘蜜日’好吗?”
“好,都听你的!”朱盈盈说完,迅速吻了高云一下,带着幸福而迷人的微笑飘然离去。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7 07:46
终于大胆交一次,
高云却告仍差池,
相约要做一整日,
方可体味高潮时。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7 09:41
四十一
过了七八天,一清早朱盈盈打电话给高云。高云便找了一家三星级宾馆,开了一间面朝湘江的房间。开好房间后,他又去买了饮料、零食、红葡萄酒,这才坐下来在房间里静静等候朱盈盈。
朱盈盈一进门,高云抱起她亲了一下说:
“首先将手机关掉,不让任何人来打搅我们。”
“接下来干什么?”朱盈盈打了几个电话关掉手机后问。
“你认识我的时候是十七岁对吗?我正好十九岁。我们只准讲那三年间发生的事。答对了就奖励,答错了就处罚,奖励和处罚的方法由赢家决定,好吗?”高云说。
“好,一切都听你的!”朱盈盈顺从地回答道。
“我和老鬼帮你们抖糍粑那天,你替我做了一件什么事?”高云首先提问。
“我把你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偷偷拿去缝好,是后襟开了个一寸长的口子。”朱盈盈回答。
于是,高云嚼碎了一颗梅子,嘴对嘴喂给朱盈盈吃。接着,由朱盈盈接着问:
“我偷偷塞给你的东西,哪一样又物归原处了?”
“有一次你塞五元钱在我口袋里,后来我又偷偷塞回你口袋里。我一直担心你不知道呢,几次想问又不好意思问。”高云回答。
朱盈盈用手捻起一颗蜜饯,想要喂给高云吃。高云说不公平,一定要她嚼碎了用嘴喂,朱盈盈扭捏了一会,还是照办了。
“你偷偷塞的糖果中我最爱吃什么?”高云又问。 “大白兔奶糖。”朱盈盈回答。
“我为什么喜欢吃大白兔奶糖?”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每次吃你给的大白兔奶糖就像在亲你。你输了要罚!”
“我前面答对了,要算我赢。”
争执了一会,高云还是含了一口葡萄酒奖励朱盈盈。
“到你们队上吃野猪肉那天,我叫谁去了?”朱盈盈接着又问。
“小梅。”
“我为什么叫小梅一块去?”
“你怕我非礼你。”
“错了!”
“那是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你没答出来,你输了!”
“你都不知道的问题我怎么能知道呢?前面的我答对了要奖励。”
于是,朱盈盈也嘴对嘴喂了一口葡萄酒给高云喝。朱盈盈到这时突然发现高云最初定的规矩乱了套,连声说:
“你耍赖,你先说输了的才受罚,刚才我赢了你也罚我?”
“管他是输是赢,有东西给你吃还不好吗?”高云说。紧接着他又问:
“在初恋三年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件事?”
“你偷偷喝光我剩下半杯茶那件事。”朱盈盈回答。
“你说谎,不是那件事!”
“你说是哪件事?”
“是我无意中碰到你的奶那件事。你说对不对?”
在高云再三逼问下,朱盈盈终于红着脸承认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单独在野外结伴而行。那天,高云一大早去接朱盈盈到翠竹坡去玩,途中要经过一块僻静的青草地,草地间有道小坡,高云先跳下去,站在下面接她。朱盈盈跳坡时差点摔倒。高云起初想抱住她,后来又改成用手去扶,结果右手满满当当按在朱盈盈左奶上,弄得两人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摔倒的?”高云问。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一下扑到你怀里,自从那次喝茶的事发生以后,我一看见你心就砰砰直跳。当我正想跳时,我又怕你把我当成坏女人,犹豫了一下就变成那样了。”朱盈盈说。
“早知道你那么想,我当时就会抱着你亲过够,哪还要熬三十年等到今天!”说到这里,高云不禁感慨万分。
这时,高云猛然发现:对性爱的巨大期待和在期待中的羞耻,长久以来一直让中国传统女性迷惑迷惘惶恐不安,然而,正是这种本能与意识的永恒冲突使她们平添了无穷魅力,让男人对她们的爱生生不息弥久常新。
过了一会,高云说:
“你输了要罚!”
“罚什么?”朱盈盈问。
“罚你帮我洗澡!”
朱盈盈开始不肯,高云不由分说强行脱光她的衣服,一把把她抱进浴室。进浴室后,朱盈盈始终羞答答地低着头,不肯帮高云洗。等高云仔仔细细将她全身洗遍后,她这才半推半就地帮高云洗起来,洗到高云直挺挺的阴茎时,她立刻背过脸去不敢看,不过高云从她匆匆瞥过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崇拜。
洗完澡,高云将裹着浴巾的朱盈盈抱上床。等朱盈盈在床上躺好后,高云指着她左边乳房问她:
“那次是碰到这儿吗?”
“是。”朱盈盈羞涩地回答。
“当时是什么感觉?”
“麻麻的痒痒的舒服极了。我原指望你会抱住我,谁知道你那么没用!”
高云用右手一边在朱盈盈乳房上温柔地抚摸着,一边满含深情地说:
“那次欠你的,今天我要百倍偿还。我一定要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让你麻麻的痒痒的舒服一辈子!”
朱盈盈静静地躺在床上,无比轻松与舒适。她惬意地任随高云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抚摸、亲吻,不一会,她渐渐感到有一股暖流从心灵深处慢慢向自己头上袭来。当高云用力吮吸她早已坚挺的乳头时,那股暖流一下子荡漾开来,让她禁不住快乐得开始频频颤抖。高云一边继续吮吸着她的乳房,一边用手指轻轻抚弄那尚未勃起的阴蒂,揉着揉着那股暖流开始传遍全身,让朱盈盈快活得大声呻吟起来。
过了一会,高云徐徐将自己的阴茎插入朱盈盈那口早已春潮荡漾的深潭,有节奏地随着她的呻吟频频抽动,仿佛在那里为她的动情演唱打着节拍。
这时朱盈盈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随着高云进入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梦境。她不记得高云换了几种姿势继续抽插,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与舒服。当高云再一次将她平躺在床上,一边用舌尖拼命在她口中搅动,一边用健壮的胸脯紧贴在她乳房上揉擦,一边用坚挺的阴茎拼命朝她阴道深处挺进时,朱盈盈猛然体验到一种几乎令她窒息的飘飘欲仙的无穷快感,她禁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哎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要怕,死而复生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高云说完,又把舌尖伸进朱盈盈口中,阴茎更有力地继续挺进。突然,他感到朱盈盈的舌头和嘴开始拼命吮吸起来,与此同时,她的阴道也开始剧烈收缩吮吸,仿佛要把他从上到下整个儿吸进去一般。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强烈颤抖,两只手臂紧紧箍住高云的腰身,臀部一下下用力朝上簸动,仿佛要让高云的阴茎直抵她的心房,仿佛要把自己和高云完完全全熔在一起。
就在这无比美妙的瞬间,高云终于完成了一个男人的神圣责任——他终于让朱盈盈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女人!不仅如此,高云也体验到一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无穷快感,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性的极致!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原本一心只想拯救朱盈盈,现在朱盈盈反倒成了他的拯救者,使他获得了自己人生最后的救赎!
这时高云才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是彼此的缔造者,离开了对方,谁也无法独享爱与性的极乐,谁也无法达到人性的顶峰!此外他还发现:性爱是上天赋予人类的一朵奇葩,性与爱就像形状与颜色一样不可分割。没有爱的参与,人类永远无法达到性的极致。一个缺乏爱的人,性的快感便无法转化为心灵的愉悦,那种人终将被性的躁动弄得惶恐不安永无宁日。这次奇妙的经历还使高云意外获知:语言文字无论怎样美妙动听也只是爱情的服饰,爱情真正的迷人之处,深深地藏在语言文字褪尽后的销魂中。
销魂之后,香汗淋淋的朱盈盈和高云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但极度的快乐与舒适让他们久久不愿分开,他们相拥着很快进入了另一场甜甜的梦乡……
醒来时已近中午,他们叫来中餐,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喂着对方吃。饭后他们又谈起初恋时点点滴滴的往事,谈着谈着,爱的激情再一次向他们袭来。于是,他们又一次开始了那变幻莫测层出不穷的性爱游戏。
朱盈盈此时完全没有了最初的担忧与羞涩,她只希望用自己的肉体一次又一次为高云带来快乐,就这样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体验到那种惊心动魄神魂颠倒的极乐瞬间。他们记不清那天究竟有过几次美妙绝伦的巅峰时刻,只记得从早到晚没有迈出房门一步,只记得他们像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快乐无比地享受着彼此间灵与肉的奉献与索取。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8 07:40
二人再约一整天,
酣畅淋漓得真欢,
相互给到最高潮,
神妙感受不一般。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8 10:48
四十二
在高云和陈静梅五十六岁那一年,翠竹坡的知青大院又一次重现了往日的辉煌。那一天,村民们将已经改做村委会的知青大院装饰一新,为远道而来的长沙知青操办他们下放四十周年庆典。院墙上挂满喜庆的大红灯笼,院门外赫然写着一幅对联:
风雨同行
翠竹无心剪旧叶
碧水有意扬新波
跨进院门,宽敞明亮修葺一新的大堂圆柱上也贴着一幅红彤彤的对联:
生死与共
四十载风雨同舟
一百年知青情深
那时正值金秋十月,院墙外金桂飘香,院墙内芙蓉妖艳。院坪中间的大餐桌上摆满了喷香的菜肴,钱是由十几位知青共同出资的,请何山妹的大儿子何支书和刘老汉的小儿子刘主任共同操办。朱盈盈本想包揽全部费用,但是大家觉得花自己的钱才吃得痛快玩得开心,只有吴招娣夫妇的份子钱高云不肯收,争执了很久,还是由朱盈盈为他们代付了。尽管如此,朱盈盈仍然觉得过意不去,于是额外拿出一笔钱封了十几个大红包,要高云和陈静梅以全体知青的名义,分送给那些曾经帮助过知青的村民和一些因病返贫的困难户。
吃饭时,自称小字辈的何支书和刘主任坐了大餐桌的偏席。高云让陈静梅夫妇坐上席,张博士说:
“我不能喧宾夺主,还是你们坐上席。”
“就凭你为六四苦难学生付出的真情也当之无愧!”
听高云这么一说,张博士便不再推辞。高云拖周福生一道坐了下席,两侧依次坐着朱盈盈、段乔、孙石生、梁美轮、周国辉、吴招娣夫妇、何山妹夫妇。
等大家一一就坐后,高云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在座的知青,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语气凝重地说道:
“今天,我们再一次相聚在‘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昔日流放地,回首往事,四十年的点点滴滴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多少次欢笑伴随着泪水齐飞,多少次喜讯与噩耗一同在耳畔回响。有的人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有的人厄运缠身英年早逝;有的人儿孙满堂丰衣足食,有的人贫病交加孤苦伶仃……
“从青春年少时第一次邂逅,我们已经携手走过四十载岁月蹉跎,困境中我们惺惺相惜共度难关,逆境中我们彼此搀扶不离不弃。一份友情能够历经半个世纪长盛不衰,一种牵挂能够让人心心念念至死不忘,人生到此夫复何求?
“有人说知青是幸运的,他们把青春献给祖国,在广阔天地脱胎换骨成为一代新人,他们青春无悔、老而无怨。有人说知青是不幸的,他们长身体时缺衣少食,长知识时辍学下乡,而立之年回城当学徒,不惑之年下岗待业。他们尝遍了人生的苦楚,历尽了世间的苦难!知青究竟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这个问题就像魔咒一般苦苦缠绕了我几十年,我一次次争论、一次次沉思,总解不开这个死结,仿佛它是一个悖论,无论正方反方你都无可反驳。但是就在今天,当我们再一次相聚、再一次互诉衷肠时,我终于参透了其中的禅机!
“从物质层面来讲,我们是不幸的!我们失去了宝贵的青春,却没有换回我们希望获取的回报;我们无私奉献出一切,到头来只得到一个令人尴尬的‘知青’头衔;我们的一生波澜不惊无声无息,注定将被省略号无情地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从精神层面来讲,我们是幸运的!我们用爱心收获了友谊,用汗水浇灌了幸福;我们吃苦耐劳,千斤重担轻如鸿毛;我们知足常乐,面对苦难也笑口常开;我们平平淡淡,却能为亲人朋友带来欢乐与安宁!
“幸福是什么?幸福不就是能让人的心灵拥有一份永久的牵挂与慰藉吗?我们从青春的幻灭中走来,携手迈入人生的暮年,过去的争吵抱怨早已随风飘散,换来的是今天甜蜜的欢笑。我们从生活的苦难中走来,不卑不亢书写出一个个大写的人字!我们自豪,我们骄傲,因为我们拥有人世间不朽的知青友情,这友情将与日月同在、万古长青!”
高云话音一落,整个知青大院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得再也无法传递声波了。高云站在那儿愣住了,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何支书一边鼓掌一边起身对在座的知青说:
“高云说得这么好,你们怎么不鼓掌?”
这时知青们如梦方醒,一齐鼓起掌来。掌声一停,段乔立即兴奋地对高云说:
“你把刚才的讲话写下来给我好吗?我还没听够呢!”
“对,你干脆打印出来每人发一份!”陈静梅和梁美轮不约而同地说,“我们也没听够。”
“我要像当年背老三篇一样背得滚瓜烂熟。大家听好了,下次聚会谁背不出来谁请客!”孙石生一句话把大伙儿逗乐了。
见大家都在夸自己,高云有些不自在了,他瞥了一眼唯一没开口的朱盈盈,从她脉脉含情的眼神中他读到了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内容,他不禁有些飘飘然。为了掩饰内心的得意,他立刻举起酒杯对大家说:
“第一杯酒按惯例应当祭老鬼,但我以为一个人倘若被人记住,那他依然还活着,这一环就免了吧。现在,请大家举起酒杯,让我们为真情和真爱干杯!”
“对!为真情和真爱干杯!”大家纷纷举杯相庆,气氛隆重而热烈。
“我好多次做梦都梦见今天这场景,只可惜少了老鬼和我前夫。”陈静梅说完已经泣不成声。朱盈盈望了望高云,发现他也泪眼汪汪,自己顿时垂下泪来。
“你们在这里的时候多热闹呀!”何山妹接着说,看得出她是在强忍泪水,如果她丈夫没同来的话,她肯定哭得和陈静梅一样伤心,“你们可要常回家看看,这儿可是你们的娘家!”
一直在旁边默默聆听的何支书和刘主任,这时双双走过来与知青一一碰杯。
“你们在这儿时我还没出生,我是从小听你们的故事长大的。”不善言辞的何支书情真意切地说,“妈妈每次提起你们,就像在说自己亲姊妹一样。”
“今天本该由我们请客,你们反客为主宴请起我们来,实在惭愧。”能说会道的刘主任紧接着说,“好在来日方长,希望你们多回娘家走走。农村虽然比不上城市,托袁隆平的福,现在吃饭问题还是解决了。毛主席说你们来农村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但是依我看,应该说是贫下中农接受你们的再教育才对。小时候我常到屋角上来玩,最爱听老鬼叔叔的笑话和高云叔叔的故事。我爸爸在时,常常念叨你们的好,临终时他还再三嘱咐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多报答你们,今天我就借花献佛,祝各位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听到刘主任提起梁天祥,刚刚止住哭泣的陈静梅又流起泪来,坐在她旁边的朱盈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纸巾递给陈静梅。
“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哪来这么多伤感?老鬼是阎王爷请去说笑话的,说不定哪天他烦了,又跑回阳间来搞笑!”孙石生说。
“是呀,老鬼常说‘生命的意义在于快乐’,难得聚一次,大家应该高兴才对!”高云立刻附和道。
“大家还记得那次老鬼和铁算盘打赌的事吗?铁算盘还欠老鬼一只鸡呢!”孙石生说完,望了望陈静梅。
“是他自己不肯要的,又不是我不肯给。”陈静梅有些难为情地分辩道。
“我可以证明。本来铁算盘想反悔,但是陈静梅一定要给,是老鬼坚持不肯要的。”高云说。
“我也可以作证。静梅姐当时还说:‘给了清静,免得过几十年再来讨’。是不是?还真被她说中了!”段乔也在一旁帮腔。
“他们什么事打赌?”朱盈盈和张博士不约而同地问。
“记得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明节。你们看到对面山上那几座坟茔了吗?”高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西面的山坡,“那里是广州军区后勤农场的地盘。那天,我们正在这儿打牌聊天。忽然,小乔看见对面山坡上有人烧香祭拜,隐隐约约还传来一阵阵嘤嘤的哭声。老鬼进屋拿出军用望远镜窥探,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的女郎,正在坟前悲悲切切地哭拜,连她耳朵上挂着的铜钱大的耳环都看得清清楚楚。铁算盘瞄了老鬼的望远镜一眼,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一把从段乔手中抢过望远镜对老鬼说:
“‘你如果能把那位时髦女郎逗笑了,我给你一只鸡。你要是输了,这个望远镜就归我,你敢打赌吗?’
“老鬼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去的时候,他只让我跟他去做见证,孙猴子和小乔也想去,老鬼怕他们坏他的好事,让他们在家用望远镜看好戏。
“到了那里,老鬼在时髦女郎旁边的一座荒坟前跪下来,接着点了三支烟插在面前,然后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一下子就盖过了时髦女郎的哭声,时髦女郎渐渐止住了哭泣,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老鬼一边假哭,一边抽抽噎噎地大声说:
“‘我的妻呀!你死得好惨呀!我们恩爱一场,我欠你太多太多。生前你说喜欢看我翻跟头,今天我就翻给你看。’
“说完,老鬼爬上坟头,头朝下从荒草丛中一骨碌滚下来,接着又爬上去再一骨碌滚下来。他当时剃的是光头,满头满面的草屑,要多好笑有多好笑。当然我只能闷在肚子里笑,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就这样翻到第七个跟头的时候,那位时髦女郎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老鬼一看,站起来把脸一抹大叫一声:
“‘回去吃鸡去啰!’
“我和老鬼离开的时候,那位时髦女郎莫名惊诧地望着老鬼,嘴张得老大老大,那神情仿佛看见了野坟里跑出来的诙谐鬼。”
“你们一回来,铁算盘就改了口,说他承诺的是一只小鸡。”孙石生说。
“当时我逼他马上去拿小鸡。我知道他家的母鸡正在鸡窝里蹲着,还没孵出小鸡来。铁算盘强词夺理地说:‘晚几天不一样吗?只要我信守承诺就没得说的!’”高云说。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29 07:50
纪念下乡四十载,
一同回乡大宴摆,
酸甜苦辣齐回味,
点滴小事说起来。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9 10:36
四十三
听完打赌的故事,大家都笑成一团,纷纷说梁天祥有搞笑禀赋,天生是块说相声的料,可惜生不逢时。
接着,高云又说起梁天祥的另一件往事:
“有一次,我们在广东一家家境殷实的农家装修新房。那家主人很吝啬,肉末细得要用放大镜找。完工那天,老鬼指着他家的一只大白鹅对我说:
“‘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要他宰鹅给我们吃?’
“我只当他说笑话。后来装修新房楼板时,他在新床上方楼板上留下一条木屑吊在那儿。主人看见后,跑来对正在门口乘凉的老鬼说:
“‘梁师傅,新房床上面还有点木屑吊在那里。’
“老鬼诡异地笑了笑,对他说:
“‘没关系,你自己拿掉就是了。’
“主人一看慌了神,忙向老鬼赔小心,说晚上杀鸡款待他。老鬼不冷不热地说:
“‘鸡就免了吧,我都吃腻了。’
“说完后,仿佛不经意地朝大白鹅瞟了一眼。就这样那天晚上,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鲜鹅肉。酒足饭饱以后,主人又提到木屑的事,老鬼嘴一抹说:
“‘这还不容易?’
“走过去站在床板上,伸手一扯就将木屑扯掉了。”
“为什么主人不自己去扯呢?”段乔好奇地问。
“那家主人信迷信,怕老鬼动了手脚,以后家里不得安宁。”高云说。
“老鬼就是走背运。只要他在矿山多呆五年,现在已经发大财了。”孙石生说,“后来那里的人个个都在城里买房买车,存款起码有十几万。”
“他要在长沙多呆几年,如今起码也是百万富翁了!去年我去那里玩,和他一起开店的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店铺都买了好几间呢!”高云说。
“谁能料到几年后的事呢?这都是命!”陈静梅说“老鬼的姐姐也是一番好心,怕他没户口没工作找不到老婆,为了这个弟弟,他姐姐姐夫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呀!他俩都是西安交大的著名教授,他姐夫还是西安数学学会会长呢,就为把老鬼的户口迁到衡阳,才舍弃那么好的学校来衡阳工学院教书。”
“是呀,命运就是偏心!老鬼一生贫病交加,谢凌云却一度风光无限。”高云说。
“有件事我想起来一直很不舒服。老鬼到长沙肿瘤医院看病时,老鬼的姐姐拜托谢凌云帮他们找熟人,后来请我们吃饭时,她拿出两千块钱给谢凌云,让他买烟送给帮忙的人,谢凌云居然说:‘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我干,这些小事你就不要麻烦我了,他的电话我已经告诉了你,你自己去送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让一个七十多岁不谙世事的老教授多难堪呀!要是她早知道老鬼不肯在那里住院,又何苦受这场羞辱!”陈静梅说。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段乔説,“老鬼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结果还是没能战胜命运。”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相信命运。”梁美轮也随声附和道。
“你们都信命我也不信,记得老鬼常说:‘命运就是用来挑战的’。”孙石生说。
“信不信命运也和信不信鬼神一样,首先看你怎么理解它。命运应该一剖为二分开来看。古话说‘命由天定,运由己生’,这说明‘命’是与生俱来的,‘运’可以自己去改变。老鬼的命运究竟是好是坏,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观察。从经济和政治的角度看他是不幸的,从情感与人性的角度看他却是幸运的!他爱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爱他,比起那些功成名就辉煌腾达的孤家寡人幸运多了!”高云说,“当年谢凌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家财散尽娇妻出走,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老年公寓里,我认为,谢凌云的不幸是由于性格的不足,梁天祥的不幸则是因为‘命’的不公。”
听到高云提起谢凌云,吴招娣问高云:
“谢凌云这次聚会怎么没来?”
“你还不知道吗?他中风偏瘫已经快一年了,现在正孤苦伶仃地住在老年公寓里。”
“他是自作自受,谁叫他找个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催命鬼呢!”段乔说。
“抛弃糟糠之妻才是祸根!当初谢凌云要离婚时,我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不知多少回,他硬要一意孤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陈静梅也说。
“这我不同意,他那个前妻也太难缠了。每次知青聚会,她都要把通知他的人骂个狗血淋头,尤其是女性,她骂的话要好难听有多难听。静梅姐,你不是也被她骂过好多次吗?”段乔一说起谢凌云的前妻,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没当过知青,当然不了解我们知青的情谊有多深,但谢凌云既然和她结了婚就不该轻易抛弃她,尤其是在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如果那样和陈世美又有什么区别?”陈静梅说,“要说为聚会挨骂,高云的老婆也骂过我,他们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段乔听陈静梅这么一说,默默低下头自顾自吃着饭,不再反驳了。这时,高云忽然问陈静梅:
“李植死了以后,我听段乔说你想撮合她和谢凌云,有这回事吗?”
“是有这回事。当时我的确觉得那样蛮好,他俩也算半个青梅竹马,老来伴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好?”陈静梅说。
“幸好当初谢凌云嫌段乔年龄大,不然她这一生就得侍候两个瘫痪老公了!”高云说。他真有点弄不懂陈静梅,当初她想撮合自己和段乔时,就说谢凌云和段乔走不到一块,现在却又来撮合他们。陈静梅一直以为段乔是自愿嫁给李植的,高云对陈静梅说过自己对段乔的爱,却没有说他和段乔谢凌云三人之间的那些恩怨。看到陈静梅曾那么热忱于撮合段乔和谢凌云,高云猜想即便陈静梅知道了那些秘密,也许仍然还会锲而不舍地去撮合他们,谁让他们都是知青呢?他只好用“知青情结”来解释陈静梅这种前后矛盾的言行。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1-29 10:38
段乔听到高云和陈静梅说自己和谢凌云的事,闷闷不乐地躲到一旁去了,于是高云也跟了过去,小声问段乔:
“我听陈静梅说谢凌云‘娇妻’出走以后,他又想来找你,是吗?”
“是的。”段乔回答。
“他怎么对你说的?”
“他那天到我家,给了我四本自己打印的手稿。其中有他早年写给我的诗,幸好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不然我可要抗议了。我看到有两本手稿扉页上印有他那个所谓‘娇妻’的名字,他居然拿这种东西给我看,你看气人不气人?”段乔说,从她说话的语气听得出她显然还余怒未消。
“他也真不明白事理,打算向你求婚也该撕掉那两页。我也有他的手稿,他打印了很多本,屋里堆成山一样,而且见人就给,不管是送快递的还是修电视机的统统都人手几册。上面印有他‘娇妻’名字的那两本是他的得意之作,扉页上是这么写的:‘献给我永远的娇妻——吴娇!你是上帝对我最大的恩赐!!你的爱使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登上了思想的顶峰!!!’对吧?”高云说。
“是那样写的。那天我留他吃了饭,饭后喝茶时,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已经完成了传世之作,剩下来的任务就是如何将它们推广出去。我作品的普世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朋友们都说我是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当然我自己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对自己的价值以及未来在历史上的地位还是有十分清晰的认识。现在我急需找一位贤内助,帮我完成最后的冲刺。我觉得你很合适,而且我们又有过一段难忘的初恋,你愿意和我一同奋斗吗?’我说:‘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不懂电脑又不会打字,年龄也大了,帮不了你的忙。’他说:‘你难道不能学吗?高云比你大那么多都学会了。’见我再三推托,他最后失望地说:‘我想给你一个流芳千古的机会才来找你,你居然毫不体谅我的苦心!’你看这种人好笑不好笑?”段乔忍俊不禁地说道。
“如果他没找那个小娇妻,当初你会听从陈静梅的劝告跟他结婚吗?”高云接着问。
“不会!他根本不懂爱,他是为了爱自己才去爱别人的。真正了解他的女人,没人会愿意长久和他呆在一起。”
听段乔这么一说,高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找段乔询问谢凌云的事,就是担心她一时念旧情担当起照顾他余生的重担。为了阻止她,高云甚至打算不惜将他们三人之间那些秘密和盘托出。看到段乔如此决绝,高云便没必要再说了。他想:让她责怪命运总比了解真相后责怪现实中的人心里要好受得多。
高云正和段乔在一旁说着悄悄话,那边孙石生忽然大声嚷嚷起来:
“好哇!你们两人躲到一边谈情说爱去,把我们大家晾在一边!”
高云听了,一声不吭地回到大餐桌旁,段乔却凶巴巴地骂起孙石生来:
“死猴子!你再胡说八道我不客气了!高云刚才是问我谢凌云的事。”
“对了,提起谢凌云,我可要说你高云几句了!”孙石生一反常态,语气异常严肃地对高云说,“前不久我去长沙看望谢凌云,他抱怨你半年都没去看他了,有这回事吗?”
“我是有苦衷的……”高云欲言又止。
“不管有什么过节,都是共过患难的生死弟兄,今天他落难了,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孙石生继续愤愤不平地指责着高云,高云则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既不申辩也不反驳,朱盈盈有心想帮他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在一旁干着急。这时,陈静梅忍不住了,站起来有些激动地说:
“这事不能怪高云,是我叫他别去的!谢凌云刚中风的时候,高云隔三差五去医院,出钱出力没少操心。谁知好心没好报,就因为高云再三劝谢凌云不要把遗产留给那个狐狸精,这才得罪了谢凌云。谢凌云骂高云何止骂过一次?每个去看他的知青都听他骂过。高云并不计较,还是照常去。后来有一天,谢凌云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说高云对他那个已经离异了的‘娇妻’图谋不轨,害得他吃双倍安眠药也不管用,已经失眠三天了。我去了以后把他‘娇妻’喊来,当着谢凌云的面问她;
“‘你说高云打你的主意,他在你面前动手动脚了?’
“‘没有。’谢凌云‘娇妻’回答。
“‘是不是用言语挑逗你?’我又问。
“‘也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打你的主意呢?’
“‘我凭心里的感觉。’
“到这时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可是如此拙劣的反间计,谢凌云居然信以为真!你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离开老年公寓马上就告诉了高云,还劝他别去看谢凌云了,但他不死心,总想着劝谢凌云修改遗嘱。你们不知道谢凌云的经济状况,他住的敬老院是全长沙最好的老年公寓,他既要吃营养品又要打印作品送人,每月缺口有两千多元,都是靠女儿和亲戚朋友接济,而他自己的财产却全部无偿地送给那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后前妻。
“有一次他还异想天开地对我说,希望我在美国的儿子小鑫能负担他的生活费和出版书籍的花费。谢凌云对已经离异‘娇妻’的眷念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那位‘娇妻’是在出走半年后挺着四个月肚子回来找谢凌云离婚的,谢凌云自己也说过那孩子不是自己的,可他就是痴心不改。
“我劝高云别去谢凌云那里有两个考虑:第一是为高云着想,既然谢凌云已经没有把他当朋友,他又何苦自取其辱呢?第二也是为谢凌云着想,他现在只剩半条命了,万一为这事起了争执,很可能会一命呜呼的。”
大家听了陈静梅的这番话,也纷纷劝高云别再管谢凌云,这时朱盈盈悬着的心才放了下了,瞅准机会与高云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算了,别提那些烦心事了,还是说些开心的吧!”高云说,“孙猴子,还记得偷梨子被抓后我们在翠竹坡干的蠢事吗?”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孙石生回答。
“那次梨子偷得太多了,又不敢送人,大家胡吃海吃,结果茅坑里满是梨子渣。早上我去解手,开始还以为谁把梨子捣碎扔到茅坑里了,后来自己拉出来才知道,原来是吃得太多,肚子根本消化不了。”高云说。
“那次吃腻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吃梨子了。”孙石生说。
“鸡、狗、猫吃酒糟醉了那件事也很好笑,你们还记得吗?”陈静梅接着说。
“是呀!那天我一到知青大院,就撞见大黑和小花脸对脸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十几只鸡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我一声惊叫,把大家都叫了出来。”高云说。
“铁算盘还以为它们吃了毒谷,准备给鸡破肚子洗胃呢。”段乔也记起来了。
“那时谷子熟了,生产队把谷子浸过1059后撒到田边,前几天有只鸡吃了毒谷,还是铁算盘给它洗胃救活的。”孙石生说。
“后来多亏老鬼细心,不然每只鸡都要开膛破肚了。老鬼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像中毒,最后才弄清它们是吃酒糟吃醉了!原来是吴招娣把酸了的酒糟倒在竹山里,结果被它们吃光了。”高云说。
“说到醉酒,牛醉尿的事你们还记得吗?”梁美轮突然也想起一件事来。
“怎么不记得?周福生总爱把尿桶放在外面,我叫他放进屋里他只当耳边风,结果大半桶尿被一头黄牛喝了,马桶挂在黄牛头上弄不下来,黄牛发疯似的满田洞跑,把全村人都逗乐了。”陈静梅说。
“我记得还是高云让黄牛安静下来,老鬼把马桶取下来的。”梁美轮说。
“你还记得修水库时最难堪的事吗?”段乔看见很少说话的梁美轮也来了兴致,于是问她。
“当然记得,那就是上厕所!”梁美轮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上厕所怎么啦?上厕所痛快呀!怎么难堪了?”孙石生一听,顿时来了兴头。
“就是你孙猴子干的!反正你尽干缺德事!”段乔一听,指着孙石生的鼻子骂了起来。
“上厕所怎么啦?”朱盈盈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水库工地上的厕所是用竹片搭建的,农民解手不用纸,折一块竹篾片左一下右一下就完事。有些心术不正的男人专折厕所中间隔墙上的竹片,结果隔墙很快就漏风了,害得女同胞上厕所胆战心惊,时刻担心隔墙有眼被**。”高云解释道。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1-30 07:46
杂七杂八当年事,
难说清楚人间情,
漫天乱侃好热闹,
都是知青之间评。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2-14 18:17
四十四
说着说着,满桌的美酒佳肴早已一扫而光,看到知青谈兴正浓,何支书和刘主任连忙送上清茶瓜果。他们虽然一言不发,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何山妹也来了兴致,她找准一个空挡,神秘兮兮地说出一件有关知青的传闻,事隔两年了她的声音居然还有些微微发颤:
“前两年,我们这里发生过一件天大的事。有天晚上,三个蒙面大汉手持匕首,闯进何山槐新落成的三层楼房,强盗抓住他家的两个小孩,刀横在小孩脖子上,要何山槐交出金银财宝。何山槐被逼无奈,交出了两条项链一对耳环一块金砖。公安局到现在还没有破案呢!”
“他家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高云好奇地问。
“听说是拆房子拆出来的。”何山妹转身对梁美轮说,“就是你和张诚诚住过的那两间破房。那是何山槐土改时分的房子,他本来是分了屋角上的四间房,因为不敢去住,便重新安排到那里了。他家祖宗三代都是当长工的,哪来什么宝贝?所以,大家都说那些宝贝是张诚诚文革武斗时抢的,后来忘在这儿了,蒙面大盗也是他派来的。”
“我家那死鬼已经去世七八年,哪还能来抢劫?”梁美轮说,“那些东西是我祖父留给我父母的,金银珠宝有好大一包。文革时爸爸妈妈不敢放在家里,就让我带到乡下藏起来。我拿回来没敢告诉张诚诚,自己偷偷在墙上撬开半口砖,想把它藏在墙里面,哪晓得那堵墙是夹层的,当时我就听见‘咚’一声掉了下去。我还用手伸进去摸了摸,发现里面是空的,我把砖头原样放好后便再没管这事了。”
“怪只怪何山槐爱显阔,房子修得那么气派,他和他老婆时不时拿些项链手镯到外面炫耀。”何石头说,“不管破不破得了案,只怕还会有强盗光顾他家。”
“文革后你爸爸没让你拿回去吗?那一大包宝贝难道他也不管?”孙石生问梁美轮。
“改革开放后我爸爸问起过,他说那些东西起码值七八十万。那时候知青都招工走了,我还特意带爸爸来看藏东西的地方,不巧房子已经拆了,我们就再没有吭声。”
这件事顿时引来一阵唏嘘声,谁都想不到过了几十年,知青的故事依然还在这偏僻的小山村里延续,居然还会蒙上如此神秘的传奇色彩。
大家正在热烈地交谈,吴招娣默默地扳着手指算了算,原来她是在计算大队死去的知青人数。这一算竟把她吓了一大跳:死去的知青已经占到下放知青人数的三分之一!大家一听这结果,纷纷感慨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接下来自然免不了相互勉励,希望活着的人善待自己和他人,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
说着说着,吴招娣又有了新发现,她猛然用手指着朱盈盈大声地说:
“你们发现没有?朱盈盈一点没变,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岂止十年前的样子,简直像刚度完蜜月的少妇。”陈静梅也跟着起哄。她们这一嚷不打紧,直把朱盈盈的脸嚷得像个熟透了的山东莲花柿。
“刚才大家都在说要过好每一天,你介绍一下自己永葆青春的秘密吧!”吴招娣十分诚恳地对朱盈盈说。
知青大院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眼光统统集中到朱盈盈身上,满怀期待地聆听她说出自己的养生秘笈。
“没,我没有什么养生秘笈。”朱盈盈羞涩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她立刻求援似地望了望高云。
“是不是常吃补药?”梁美轮问。看到朱盈盈那神采奕奕的样子,昔日的社花很为自己过早的的凋零惋惜。
“真的没吃过补药,我最讨厌吃药,只要沾上一点药味我就过敏。”朱盈盈说。
“你去过养生馆吗?现在美容美体的方式多得很。”段乔也好奇地问道。
“我也没去过那些地方。”朱盈盈说。
“还是让高云来介绍吧!”孙石生忽然将矛头转向高云,“他书读得多,又是朱盈盈的初恋情人,他应该最了解内情。”
孙石生的话顿时将高云和朱盈盈吓了一跳。高云抬头望了望孙石生,见他脸上写满了真诚,再看看其他的人,都是一副真心请教的样子,于是放了心。
“朱盈盈为什么不显老,你们在长沙的应该最清楚。”高云回答道,“不过据我所知,养生最重要的在于心态,心态好了身体自然会好。人老先老心,只要能永葆童心,我看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活到一百岁!”
大家一听,也就不再谈论养生的问题而转向别的话题。趁大家的目光不再聚焦在自己和朱盈盈身上时,高云迅速和朱盈盈交换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大餐桌旁的交谈热烈而欢快,每个人都想把自己心中积聚已久的回忆与思念尽情倾诉。谈话继续到下午四点时,何支书忽然接到县长打来的电话,县领导们听说曾经见过毛主席的周国辉结伴回乡省亲,特地在县城最好的宾馆设宴款待大家。周国辉于是邀请大家一同前往,高云和陈静梅说还想多和乡亲们聚聚,让她代表自己去赴宴,其他人也说不想去,最后周国辉只好孤身一人前往,当了一次名符其实的知青代表。
周国辉走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上来。
“上山下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骗局!”很少讲话的周福生一听到“上山下乡”四个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是变相劳改!是一场大流放!”孙石生也义愤填膺地说。
“总不会没有一点好处吧?”陈静梅接着说,“如果不是上山下乡,我们又怎么会认识呢?”
“对,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一直满怀兴致听大家说话的张博士也紧跟着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确实给农村带去知识与文明,增进了农村教育医疗农业技术的发展。但是也应该看到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如对人性的摧残、知识的贬值与空白化以及国家经济的巨大损失等等,这些都有待我们去研究。”
“我认为一分为二的观点值得商榷,因为它基于对立统一之上,而事物一旦对立起来便无法再统一,你死我活残酷斗争就是在这一思想基础上兴起来的。依我看最好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剖为二,变成‘知青运动’和‘上山下乡运动’,前者是知青由下自上自发形成的,后者是国家政权自上而下主动推行的。这两个运动既融合又独立。”高云说。
“你这可是个新观点,值得好好反思。”张博士附和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老毛的牺牲品,尤其是老鬼。”孙石生说,“我看这场运动一无是处!”
“刘玉兰和向欣欣毫无疑义也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牺牲品。”高云说,“老鬼则另当别论,在物质世界里他终生厄运缠身贫困潦倒,在精神世界他却是富翁、是成功的英雄!他顽强拼搏自我救赎虽败犹荣!”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2-15 07:34
聚会继续在进行,
话题不断在翻新,
县里招待都不去,
只愿相互吐真情。楼主春节快乐!牛年万事大吉!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2-19 10:49
谢谢先生问候!
恭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天天快乐,万事如意!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2-19 10:53
四十五
晚上,大家都留在翠竹坡。村委会一共有三间招待所,陈静梅夫妇住一间,段乔和朱盈盈住一间,高云和孙石生住一间,其他人则由何山妹安排住到村民家里。吃过晚饭,段乔和孙石生硬拖何支书和刘主任陪他们打麻将。高云和张博士不会打麻将,陈静梅和朱盈盈便自告奋勇陪他们一起去田间散步。
那晚,星星特别喧闹,青石板在星光辉映下显得格外婀娜多姿。高云和朱盈盈“蜜日”后再没有单独聊过天,自然也没有过肌肤之亲。散步时,陈静梅和张博士走在前面,高云和朱盈盈走在后面。走着走着,高云渐渐放慢了脚步,等陈静梅和张博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时,高云握着朱盈盈的手离开大路,走进一片收割后只剩下草兜的稻田,在长满一层绒绒青草的田埂上坐下。这时,稻草特有的清香不断从草兜中阵阵袭来,使他们纯而又纯的初恋散发出自然而永恒的浓郁芬芳。
“刚才你和小乔在一旁说悄悄话,什么事说了那么久?”朱盈盈问。
“我想知道谢凌云是怎么向她求婚的。”高云于是把段乔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谢凌云也太自恋了!他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却不想一想,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因为自恋,所以对异性缺乏了解与敬畏,他既不能真诚地爱女人,也就得不到女人真诚的爱。他的老年当然很悲惨了。”朱盈盈说。
这段话朱盈盈在谢凌云大张旗鼓迎娶‘娇妻’时就说过,几年后,她的预言不幸言中。当高云看到谢凌云孤零零躺在老年公寓的病床上长吁短叹时,不由得对女人的直觉又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终于明白:男人靠大脑思考人生与世界,女人靠心灵了解他人与世界,很多时候女人的直觉远比男人的逻辑与理性更能切中要害,直击问题的核心。
“是呀,一个人千万要有自知之明,否则很容易想入非非,永远生不逢时。”高云说完,再次为谢凌云以民间思想家自居,不断重复“五年天下必有大变”的预言深感遗憾。谢凌云这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一直到中风后依然如故,他仍然像以前一样,不厌其烦地投书各个时期国家最高行政首脑,梦想着一夜成名的那一天。
隔了一会,朱盈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高云:
“吃饭的时候,我听孙猴子说你发了大财,是不是这样?”
“也谈不上发财,只能算衣食无忧吧。”高云回答道,“就在我度完‘蜜日’回郴州后,我突然发现女儿两年的高中生活已经耗尽家中所有积蓄,我很清楚单凭我和妻子微薄的工资,我们根本无法承担女儿读大学的费用。于是,我权衡再三,决定停薪留职下海经商。我向亲戚朋友借了一万块钱,在郴州最大的批发市场干起个体户……”
“你为什么不向我开口?我欠你太多了,你也该给我一次补偿机会呀!”朱盈盈忽然打断高云的话说。
“你什么地方欠我了?”
“每次我们出去你总不让我花一分钱……”
“我在精神上亏欠了你很多……”高云立刻打断了朱盈盈的话。
“在精神上我同样也欠你的……”朱盈盈也争着话说。
“算了,别争了,精神上的账永远算不清,就当我们都欠对方好了。”高云说,“我本来第一个就想到你,可是我又担心引起妻子的怀疑。我一共干了三年。第一年赚了两万、第二年四万,第三年十六万,赚的钱恰恰呈几何级数上升。正当妻子在家做起发大财的美梦时,我忽然将门面买下来租了出去,自己却回单位上班了。为这事我可没少听妻子的唠叨,早几天她妹妹来我家玩,她俩一唱一和将我狠狠数落了一番。她妹妹说我做生意比她做得好,她现在已经赚了两百万,如果我坚持做下来,说不定就是个千万富翁了!”
“你为什么不愿做下去呢?”朱盈盈问。
“做服装生意你是知道的,那可得全力以赴!那三年表面上看我风光得很,妻子连茶杯都递到我手上,照顾我就像照顾皇上一样,可我内心的苦楚她根本不理解。我几乎没有心思读书,更别说创作,因为所有的灵感全被金钱吓跑了。我的心思只有读名牌大学的女儿明白,她毅然打消了出国深造的计划,为了那个计划她曾以优异的成绩通过托福考试。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才敢瞒着妻子将门面租出去,她气愤之余,想买一套大房子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可是,我再次违逆了她的意愿,偷偷用手中的存款一口气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买下三套公寓房和一个门面。那时住房的价格才几百元一平米,现在已经涨到三千多了,房租也跟着涨了好几倍,就这样我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温饱问题。”
“后来你都干些什么事?”
“我五十二岁内退的,内退后就学电脑写东西,现在已经陆续在网上发表了一百多万字的作品。”高云说。
“你还是没去投稿吗?”
“没有,不过《读者》《杂文月刊》等刊物从网上转载过我的文章。我还将女儿读书时写的诗文发到网上,她的作品也曾被某些刊物转载过,有一家知名大学出版社还将她小学作文编进了教辅材料,给出的稿费比我的高了一倍,妻子因此常常调侃我说:‘你的身价只有女儿的一半。’听了这话我并不生气,因为从现实的眼光来看,她说的完全正确。物质社会衡量人生价值的标准是金钱、权力和名声,因为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利益才能让人及时享受。但这并没有改变我的初衷,我知道除此之外人类还有另一个标准,那就是真善美!在人类的精神世界里衡量人价值的永远都是人性与情感,历史会用另一种眼光来衡量每一个注定要死亡的人。”
“那年我们来郴州玩,你在酒店招待我们,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你妻子,唯恐她从我眼睛里看出我心里的秘密。她后来说什么没有?”朱盈盈回忆道。
“她提起过你的名字,她说:‘你与知青像亲人一般你来我往藕断丝连,是和谁有什么隐情吧?’我问她和谁,她突然说出了你的名字,当时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她为什么不说静梅姐和段乔?是不是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没对她说过你,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吧。”
“后来你怎么回答?”
“我对她说:‘我要找也要找年青的,怎么会找比你还大的女人呢?’从那以后她再没怀疑过了。”高云回答,“那天见到你,我特别兴奋,晚上我一边想你,一边和妻子做爱,每次都能让她飘飘欲仙。看着比自己小十岁的妻子在自己身下快乐地呻吟,我隐约感到有些内疚,但转念一想:如果彼此都能获得快乐那又有何妨?久而久之,我渐渐将妻子和你合二为一,就像一个二元分裂患者重新将精神和肉体融合在一起一样。毕竟她是孩子的妈,我对她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亲情之爱。从那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融洽,慢慢地我和她也能体验到那种销魂的性的极致了。这么看来,她还得感谢你呢!”
“你瞎说什么?是我对不起她!我惭愧还来不及,哪还敢奢望她感谢。”朱盈盈顶撞道。
“陈静梅说得好:‘每个女人都是一座金矿,就看男人懂不懂得开采’,的确如此,在一起生活久了,我越来越能发现妻子的动人之处。有一次,妻子分别二十年的初恋情人从遥远的东北专程前来拜访。在我家吃完饭后,我鼓动妻子陪他去游览郴州的名胜古迹。临走时,我真诚地对妻子说:‘今晚你可以不回家。’当时我真的希望她也能像我们一样度一次‘蜜日’,因为我知道:真爱不会使人淫荡,只会使人更有责任心,使人更爱自己的亲人、朋友乃至每一个人。我给妻子享受爱的自由也是想让自己内心多一份安宁,弥补一下自己对她的亏欠。可是晚上九点她就回家了,回家后她说起初恋情人的担忧乐得像个孩子一样。她说:‘他一再问我你会不会生气,他哪里知道是你要我多陪陪他的!’”
“那后来你还想我吗?”朱盈盈问,话里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当然想!想你时我的性欲还特别强烈,尽管我比妻子大十岁,我们的性生活一直很和谐,但是在妻子停经以后她的性趣就淡了,几乎一个月才和我亲热一次,而且还要借助阴道润滑剂才能顺利完成。”
“那你想的时候怎么办?”
“我把大部分精力花在读书写作上了,偶尔也会一边回忆我们的‘蜜日’一边手淫。”
“你真坏!你说的欠我的就是指这个吗?”朱盈盈边说边撒娇地在高云鼻子上刮了几下。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高云握住朱盈盈的手,关切地问。
“很好,儿女都很听话,我的身体也没问题,只是我爱人身体差一点,他还是成天埋在麻将里。我把商店交给了女儿,工厂交给了儿子,他们干得都很出色。我安心在家帮他们带小孩,虽然辛苦,过得却很充实。吴招娣白天问我为什么不显老,我既没吃过补药,也比她们操心多,我想是我对你的爱使我这么年青吧,你说对吗?”朱盈盈说。
“是呀,爱永远不会老,拥有爱情的人自然老得慢。我现在经常爬山,年轻人也追我不上。”
“‘蜜日’那天你说要让我‘麻麻的痒痒的舒服一辈子’,你做到了。可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朱盈盈说。
“什么问题?”高云焦急地问。
“我问过很多女人,她们绝经以后都很少想那事,可我只要一想起你,性欲就特别强烈,而且阴道里也湿漉漉的。”朱盈盈说到这里,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高云一见她那羞羞答答的样子,立刻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吻起来,那感觉和‘蜜日’的吻同样热烈甜蜜。吻了一会,两人不约而同地浑身颤抖起来。高云一边吻,一边用手去抚摸朱盈盈的乳房,等两个乳头慢慢坚挺起来后,他又把手伸到下面去摸她的阴户,一摸果然湿漉漉的……这时,朱盈盈猛地推开高云站了起来,紧张地朝四周张望起来。
“要是被静梅姐他们撞见就不好了。”朱盈盈有些担忧地说。
“不会的,他们肯定从竹林那边回去了。”高云也跟着站起来,指着竹林间隐隐约约的灯光说,“我原以为你也和我爱人一样,已经不想了,前年我回长沙时约你,你怎么也不愿和我单独见面……”
“那次真的很忙,孙儿还没满三岁,成天离不开我。再说我们在聚会时也见过了……”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对吗?”
“是。我想自己已经当外婆了,再干那种事太丢人了!”
“有性冲动很正常,你不用担心,偶尔手淫一下不会对身体有损害。有机会的话,我们再重温一次旧梦好吗?”高云说着说着,又将朱盈盈搂在怀里亲了起来,手不自觉地再次伸向她怀里。
“今天太晚了,我们回去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明天你能先不回去,在郴州多呆一天吗?”
“那不行,我们说好了的,再说家里也有很多事等我回去。下次你去长沙时我一定抽时间陪你。”
“那好吧。”高云无可奈何地说。说完,两人相拥着慢慢朝知青大院走去。
三年后,就在高云花甲那一年,他终于如愿以偿重温了旧梦。那一天,他再一次生龙活虎地享受到了‘蜜日’的甜蜜与欢快,丝毫没有感觉到老迈与衰颓。看到朱盈盈依然像上次一样一次次享受着性的极度欢乐,高云又一次为爱的巨大魔力所震撼。有人拼命到物质世界中去寻觅能够提升性趣的药物,殊不知最好的性药就藏在我们内心深处——唯有爱才能使我们永葆青春、永享性的欢乐!
作者: 龙行天下 时间: 2021-2-20 08:22
晚间散步再谈心,
双方之爱再燃情,
终于重新又相爱,
极尽愉悦慰身心。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2-25 09:30
四十六
归来时,高云和朱盈盈手挽着手,宛如相伴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慢慢悠悠地移动着步履,他们多想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呀!走着、走着,高云突然问朱盈盈:
“如果我俩也像小乔和谢凌云那样是自由身,你愿意嫁给我吗?”
朱盈盈冷不防听见高云提出个这么唐突的问题,猛一下愣住了。过了片刻,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在高云手臂上拧了一把,撅起嘴回答道:
“你想得美!”
“你不肯,我就把你抢回家!”高云说。
朱盈盈一听,顿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像夜莺的歌声般在寂静的星夜久久回荡……在高云听来,那笑声如同一曲天籁之音,将他当年写《夜莺》时的忧伤与沮丧霎时涤荡得无影无踪……
当他们再次经过那片曾经的菜地时,朱盈盈指着两队交界处已经荒芜的土坡对高云说:
“我们在这里建‘圆梦亭’好吗?我出钱你去找何支书,就说是大家一起出资捐建的。”
“好呀!我那副对联也能派上用场了。等我老了,我可以常在这儿回忆过去,顺便再写点什么。”高云兴奋地说。
“你以后不会把我写进书里吧?”朱盈盈有些担忧地问高云。高云一听立刻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不会!我也不会将自己写进去,你和我都将湮没无闻,不留一点痕迹在人世,但是我坚信:我们的知青群体会永世长存!”
“可是总得有人把他们写出来呀,要不后人怎么会记得呢?”朱盈盈说。
“很多人都在写,当然我也会写,但是我能将你、老鬼和陈静梅写出来吗?不能!而且谁也无法用笔将自己身边活生生的人物写出来,因为语言不过是万物的回声和影子,死的文字永远无法表现活的人生,任何一位天才作家都无法用笔将现实人物淋漓极致地表现出来!作家如同画家一般只能临摹大自然的肖像,而那些肖像无论怎样逼真也取代不了丰富多彩包罗万象的大自然本身。”高云说。
“书中人物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人,那些人物究竟是谁?”朱盈盈不由得好奇地问高云。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读者认为他们是谁他们就是谁。他们的存在不过为了让后人铭记:曾经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从小沐浴在赤日冰寒腥风血雨之中,他们在泥水里滚过、苦水里浸过、泪水里泡过,但是他们仍然深爱着这片土地!他们从小接受的是恨的教育,看到的是阶级斗争的残酷现实,但是他们依然善良淳朴,依然深爱着自己的人民!”高云说。
“说得对!无论什么人、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无法使我们这代人变成仇恨的魔鬼,因为爱就是我们的生命与灵魂!”朱盈盈深有同感地回答。
“有人以为虚构的人物一定高于现实的人物,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书中人物永远不可能比现实中活鲜鲜的人更生动更丰满更完美,如果那样人类有书本就够了,还要生活干嘛?”
高云边说边注视着朱盈盈温柔明亮的眼睛,那迷人的双眸与天上灿烂的繁星交相辉映,照亮了幽暗的翠竹坡,也照亮了高云的心。
“沉溺于书本的人是可悲的,现实永远高于书本,因为生活永远在蓬勃向前!正如在竞技场上人类会不断朝更高更快更强的目标攀登,在精神世界里人类也同样会不断向更真更善更美的境界迈进!”
作者: 湖湘思者 时间: 2021-2-25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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